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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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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四月了。
离新帝登基已过三月有余。
廖雪香站在雕花窗口,正对着御花园。红的紫的牡丹簇拥在一起,粉白色的球兰藏在绿叶间将绽未绽。
后宫添了许多新人,结着伴来御花园赏花,一个个粉面含春,盼着能见上年轻的帝王一面,若是再承个雨露,怀个龙嗣,就再好不过了。
廖雪香笑,哪一个不是千娇百媚。
站了片刻,身子就乏了。移到塌边歇着。
偌大的蘅芜宫,除了她再无旁人,连半个宫人也不曾见。
新帝登基后,谨尊他的承诺,封她为后。那一日,凤袍加身,群臣朝拜,风光无两。
她当他们能恩爱一世,却忘了,关于相守,他从未给过她承诺。
那之后不过十日,新帝将她软禁于蘅芜宫,对外称病,不予任何人前来探望。
她又想起,她封后大典后第二日,她母亲来宫中探望她时的光景。
“香儿,你与皇上感情尚好?”
她像未出阁时那样,腻在她母亲怀里,撒着娇说好。
她母亲却不似平日里,笑话她傻气。她抬起头望见母亲一脸忧愁,方端坐着问:“府上出什么事了吗?娘亲。”
她母亲支吾了许久,还是同她道:“你父亲被皇上削职了,你二哥被皇上派去戍边了。原本这些你爹不让我说。香儿,你自个儿在宫中小心着些,你爹日后也不知还能不能为你撑腰。”
她母亲叹了口气,这几句话足足说了一刻钟的时间。
她只当是李湛刚坐上帝位,不得已而为之,并未放在心上,她宽慰了母亲几句,想着日子久了,李湛自然会让她二哥回来,父亲也会重新得到重用。
廖雪香笑笑,自己在宫中摸爬滚打几年,竟还如此天真。
直到皇上寻了由头将她软禁,她才明白,终究是她信错了人。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只是她被所谓的情爱迷了心窍,连着他的不耐她也只当是他心情不好罢。
亦或者她不愿相信,自欺欺人罢了。
厚重的宫门被推开,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似乎看到了那人。
明黄色龙袍,玉面如冠,身姿挺拔。
婢女端了午膳跟在他身后。
她呆愣愣地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脸上舍不得离开,十余日不见,他依旧风光霁月。
直到人行至跟前,她才真真切切知道他是真的来了。
垂下眼帘,尽管两人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她也依旧不愿让他见着自己这般模样。
蘅芜宫不缺衣少食,但她食得少,身子骨越发消瘦。
两人情浓意蜜时,他就笑话她风一吹就会跑,现下只怕更入不得他的眼了。
宫中又添了许多新人,哪一个又不比她娇妍。
她撑起身子低头行礼。
知晓他这趟分明是来做个了断的,心底还是忍不住生出丝丝缕缕期待。
她苦笑。
她在他身边十载,他可曾对她有过不舍呢?
清建帝看着眼前躬身行礼的女子,眉头紧蹙,这般情境,她到底是在笑什么。
还有他的好大哥,呵,死前也是笑成这般模样,着实恼人。
他上前一步,露出温和笑意,虚扶她一把。
“爱妃多礼了。”
又将她扶到椅子上坐着,将她安置好,才同身后站着的一众宫女太监道:“布好饭菜,你们都下去。”
殿内一下空寂下来。
“吃饭吧,香儿,你瞧瞧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
廖雪香随着他一道动筷,胃口仍是不好,吃了两口就不愿动了。
但清建帝尚未用完午膳,她只好拿着筷子在那戳饭。
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清建帝放下筷子,拿过旁边早就备好了的热巾子擦嘴。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人都没去动它。
“香儿这几日过得可还好?”
温言软语,一如当初。
“劳皇上挂心,臣妾很好。”
她低垂着头,不敢看他一眼,她怕自己看他一眼就又心存希冀。不论对谁,他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言笑晏晏,眼睛瞧着你,似乎包含情意。其实什么也不是。
“香儿,朕能有如今造化,你功不可没。来,这杯酒,我敬你。”
清建帝执起酒壶杯盏,亲自倒了两杯酒水。递给她一杯。
廖雪香执起杯盏,目光哀戚,仍然浅笑着,一饮而尽。
她抬眸看向自己爱了十年的男子,目光温柔,喃喃:“啊湛,为什么?”
若只是为了稳固朝廷势力,削弱父亲的官职也就罢了,为何要她死。
清建帝笑容凝固一瞬,年轻的帝王竟露出些许慌张。
转瞬又想起来,她对他已经没用了,知晓了便知晓了。
只是做戏这么多年,有些事情仿佛成了一种本能。
他思索片刻,琢磨着要从哪里开始讲。是年幼时亲眼见母妃被害还是年少时被丢到贫民窟里被打得只剩半条命。
啊,都不对。
“李慎心悦你,你可知?”
李慎和他都是先皇的儿子,只是一个是太子,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烂泥贱命。
清建帝看着廖雪香一脸震惊的面孔,笑得更是温柔。
“你啊,看着聪明,有些事情却愚笨得很。”
语气宠溺又自然,却让廖雪香生生听出来一身冷汗。
“罢了,你若世事通明,朕当初也骗不到你。”
他朝她狡颉一笑,公子如玉,满室生辉。
“当年,长安七月,我在街上救你于马蹄之下。”
他隔了半晌,故意不说,想看她面上焦灼的表情,哪料她冷静得很。
“那在长安街上疾驰的人是我安排的,救你也是一出戏。”
他语气温柔,笑意不减。
廖雪香陡然抬起头来,动作急切。
明明是熟悉的眉眼,如今一看竟如此陌生,她怕是从未认识过真正的他。
他给她看的不过是他想让她看的。背脊一阵寒冷。
“为什么是我?”
她艰难出声。
“为什么呀。我想想。我那日在太子房中,看到了你的画像,有坐着的站着的,笑着的噘嘴生气的。我就想啊,这么可爱的姑娘,让太子惦记这么久的姑娘,我也该去看看。然后,我去看了,你猜怎么着?”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仿佛真的是在怀念那时,怀念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字句里含着笑意。
“你就死活要嫁给我。成亲那天,你猜怎么着?李慎喝多了,他求我好好照顾你,一向高傲的太子啊也有那么一天。”
他说着兴奋起来,眼睛里透着光。样子有些痴狂。
廖雪香从未与太子有过交集,她不明白李湛为何一而再再而三说太子心悦她,但言辞恳切,她又无法不相信。
嘴角有暗红的血液流下,心跳迟缓而平静。她大约是要死了吧。
也好,就让这荒唐的一世早些结束。下辈子她谁也不爱,做个自私鬼。
清建帝见她面色平静,隐隐开始发怒。
“不气吗?廖雪香,你本该是一国之母,受世人敬仰,本该被人捧在手心疼爱。”
他发狂,眼尾发红,大声朝她吼。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你本来不一定得死的。但他喜欢你,他喜欢的东西,我通通要毁掉。”
李湛俊美的面庞开始扭曲,眼里折射出滔天的怒火与不甘。
廖雪香看着他的样子,一个荒唐的想法浮上来。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因为你。我跟他说,想要你好好活着,他就必须死。他是为了你死的,你知道吗?啊!”
廖雪香精神已经开始涣散,心跳剧烈,一下一下像要跳出胸腔。
清建帝理了理衣摆,冷静下来,恢复成温和的笑脸和惯有的温柔语气。
“宫中封锁消息,朕也忘了告知你。昨儿夜里,丞相府走水,大火烧了一夜,相府无一人生还。不过好在,你们要团聚了。”
廖雪香瞳孔放大,这一刻以前,她从未恨过他,她只当自己识人不清,错付痴心。可这一刻,她只恨不得喝他的血,啖他的肉,将他挫骨扬灰。
相府一百多口人,稚儿老人,他竟然一个也不放过。
她母亲,父亲,为她操劳了一辈子的人竟然到最后是被她害死的。
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哥哥,哥哥在关外,应当性命无虞。
像是感应到她所想,清建帝下一句话将她的希望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的哥哥在路上被反贼所杀,还有你的婢女们前些日子患风寒去了。还有今天,皇后思虑过度薨了。”
廖雪香咬牙,眼睛逐渐失去光彩。
蘅芜宫横陈着一具尸体,眼睛睁着,透着不甘与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