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黔竹生传》山中精怪

1、第一章 姑获鸟

　　万籁俱寂的深夜，白日的喧嚣皆沉寂，家家户户熄灯闭门，唯闻鼾声。一道黑影从城中一户人家的窗户钻出，体态硕大，其状如鸟，身覆羽毛，嘴中叼着襁褓，爪子抓在窗沿轻蹦两下，忽的展开双翅飞向夜空，迅速融入苍茫暮色，唯余那扇窗轻轻晃动两下，而后归于平静。
　　那鸟嘴刁襁褓在沉沉夜空疾飞，襁褓动了动，似有啼哭声传出，奈何天高风急，哭声淹没在风中，疾飞的鸟低头望了望，见早已飞过那座城的范围，便放慢了速度，眼珠向下看向襁褓里的婴儿，忽而襁褓的上方多了一个悬挂的彩球，宛如柑橘般大小，莹莹发着亮光，缓缓转动着，煞是好看。啼哭声戛然而止，襁褓里的婴儿目不转睛看着眼前发亮的彩球，破涕为笑。那张鸟脸似是笑了下，扇了扇翅膀继续前行。
　　前方夜空中划过一道闪电，大鸟放慢了速度，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声，襁褓中的婴儿被吓着了，瘪了瘪嘴嚎哭起来。大鸟急忙催动彩球加快旋转，意图转移婴儿注意力，但无甚作用，婴儿嚎哭声更大，大鸟急了，犹豫几息煽动翅膀向下方的密林飞去。
　　几瞬间着了陆，在爪子挨着地面的一瞬，大鸟身上的羽毛褪去，翅膀幻化成纤纤女臂，白璧般的身子半跪着，手中小心翼翼抱着襁褓，轻言细语地哄着。哪里还有什么大鸟，分明是一个美貌的女子，望着襁褓里的婴儿满满的舐犊之情。
　　婴儿看着眼前的美貌女子似有疑惑，歪着头打量了好半天，嘴里咿咿呀呀的，停止了啼哭。女子见状露出满意的笑，腾出右手手心向上展开，一个青色透着微光的瓶子出现在手心，女子反握住瓶身凑到嘴边，用嘴拔除瓶塞，将瓶口凑到婴儿嘴边，缓缓的把瓶子里的东西喂给婴儿。
　　婴儿蠕动着嘴先嘬了一小口，似是尝到了好滋味，立刻兴奋地大口吸吮起来，女子脸上带着笑轻言道：“慢慢喝，都是你的。”
　　待婴儿喝饱了，满意的吧嗒嘴，女子把瓶子收好，用手戳了戳他胖乎乎的小脸蛋道：“吃饱了吧？小馋猫。”抬头看，又是一阵电闪雷鸣，女子双手抱稳婴儿道：“娘亲带你找个避雨的地方好好睡一觉。”说完身上幻化出整齐的衣裙鞋袜，襁褓外也多了一件大氅，将婴儿包裹得更加严实温暖，抬头朝着周围看了看，脚不停歇朝着远处的山壁走去。
　　随着女人离开，刚刚站立之处的草丛微不可见的动了几下，复无动静。
　　雷鸣声越发密集，已有雨点落下，女子加快了脚步，眼见影影错错的山壁下两块交错的大石围成了一个可容两人的天然屏障，正是避雨的好去处，女子喜出望外，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草丛中有黑影快速游移至山壁后，迅速隐匿。
　　怀中婴儿不安地扭动着小小身躯，哼唧着就要啼哭，女子脚不停歇，在婴儿粉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到了离岩洞10步开外，女子闻到一丝腥潮气息，立马顿住，凝神看向山壁。就在此时，一道黑影窜出，朝着她面门而来。
　　瞬息间，女子窜地而起，落地已是十米开外。那道黑影如炮弹般朝她扑面而来，女子慌忙侧身闪过，对方扑了空却身形敏捷调转身体面对女子，蓄势待发。
　　双方僵持着，女子这才看清对方，扁长的身体紧贴地面，通体灰黑色，在这夜幕中是绝佳的保护色，四只脚龟趴在地，尾巴长而有力。最显眼的是那对突出的眼睛，金黄的竖瞳直勾勾的盯着她，让人不寒而栗。女子知道，更让人害怕的是蛰伏在他嘴里的舌头，一旦发力将很难对付，因为这是一只成精的蜥蜴！
　　一道闪电划过，雨点已经变大，蜥蜴伸出猩红舌头抹去落在眼珠上的雨水，看着女子防备地抬起手，忽而发出桀桀笑声，变成了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一对竖瞳依旧显目。
　　他吐出舌头在嘴角一舔道：“姑获，这又是在何处偷来的娃儿？不如送给我，近日口中淡得很，正好给我进补，人类的婴儿最是纯净，对我的妖力大有进益。”说完舌头又是一伸，并快速缩回嘴里，仿佛不受控制般。
　　女人抱紧怀中婴儿，“你休想！这是我的孩子，识相的话，赶紧离开。”
　　蜥蜴精舌头又一伸，满脸讥诮的看着女子道：“你的孩子？请你告诉我，一个妖怎么生出人类婴孩？你如果老实交出孩子我还能留你一命，否则......”舌头伸缩，“你的妖丹也留下来给我进补吧！”
　　话音一落，蜥蜴精就朝着女子弹射过去，女子急忙变出绳子将孩子绑在胸前，双手交叉在身前结出一个结界，“当啷”一声裆下一击，但自己也被巨大的冲击撞得向后滑行几米。
　　蜥蜴精桀桀笑道：“不错嘛，还能接下我几招，不过你这种亡魂所化的妖哪能比得上生灵化形妖修？不过是送上门的补药罢了。”
　　说罢化出本体，吐出一条几丈长的舌头，如炮弹般向着女子砸去。女子慌忙躲避，却不料蜥蜴精转身一尾朝着女子拦腰扫去，女子避之不及，腰部正中袭击，像是几顿重的石头砸在腰上，疼痛不言而喻，一阵腥甜涌到嘴边，“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女子自知修为不高，不是蜥蜴精的对手，急忙化出本体，挥动翅膀急急朝着天空飞去。
　　蜥蜴精知他要逃，长长的舌头向天空中的鸟儿射去，精准度极好，一下卷住了大鸟的脚爪，正中目标后迅速收回舌头。大鸟急忙扑腾翅膀向上发力，想逃脱束缚，奈何力量悬殊，眼见要被拉向蜥蜴的血盆大口，怀中婴儿一声啼哭，大鸟狠下决心，双翅发力，身形一怔，一根带着红光的本命羽朝着蜥蜴精的右眼径直射去，随着羽箭入肉声响起，蜥蜴精哀嚎一声，脑袋因疼痛急速一甩，同时舌头松力，大鸟被甩了出去。
　　大鸟被甩飞时，低头看了看在地上翻滚的蜥蜴精，心想，自己虽受了重伤且失了本命羽，但终归摆脱了危险，那蜥蜴精也没讨好，也算伤敌五百自损一千了，接下来找个地方好好休养，总能恢复的。正庆幸着，周围突然狂风大作，本来只是下雨，现下耳边却是惊雷阵阵，伴随着身上电流窜动，引起一片麻木感。
　　没想到因蜥蜴精吃痛，那一甩竟使出了洪荒之力，把大鸟甩进了雷雨云中。大鸟焦急地扑腾着翅膀，想飞出雷雨云，奈何刚刚经过一场恶斗，且失了本命羽，元气大伤，使不上劲，扑腾几次都是徒劳，只能在云层中随波逐流，尽力躲避着闪电。艰辛过程中，她始终牢牢护着胸前的婴儿，为他盖好大氅，不让风雨灌进去。
　　胸前的婴儿像是能感受到危险，在刚刚的恶斗中安静得无一丝啼哭，仿佛怕大鸟分心。此刻也是，尽管害怕雷鸣声，也只是瘪瘪嘴，哼唧几声。
　　大鸟在窜流的闪电中躲避得极为狼狈，但她始终用一团结界保护着胸前的襁褓，突然一声惊天炸雷，一道金色闪电击中了大鸟，只觉一阵酥麻外加钻心疼痛，大鸟全身麻痹，一头朝着下方栽去。
　　下落过程中又被闪电击中几次，大鸟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将所有的妖力集中在胸口的结界，保护婴儿不受电击，自己却晕死过去，“噼啪噼啪”身子撞击到竹林的枝丫上，最终“砰”栽在一片竹林里。
　　这动静不小，惊得竹林中群鸟飞起，走兽四散，但一会又归于平静，只有雨点打在竹叶上的声音。大鸟的精力用尽，胸前的结界冒出丝丝裂痕，终于承受不住像玻璃般破碎，绑在胸前的绳子也消失不见，她拼尽最后的力气，缓缓抬起左手搭在襁褓上方，为婴儿挡去竹叶上滴落的雨水，看着婴儿粉嫩的脸蛋纯净的大眼，微笑着闭上了眼，闭眼那一刻落入眼帘的是一片青衣下摆和一双纤尘不染的鞋。
　　婴儿伸出胖嘟嘟的小手摸了摸一直保护着他的女子的下巴，见对方毫无反应，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眼眶涌起了泪水，接着就是一阵嚎啕大哭，甚是凄厉。
　　那青衣男子已走到跟前，长发飘飘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身材伟岸挺拔，青衣白靴在这雨天泥地里却是纤尘不染，清淡疏离的脸庞因啼哭声眉头微蹙，凝视着地上的女子缓缓开口道：“姑获，你盗走人类婴孩以满足自己的养子欲望是不义之举，但见你一身伤，豁出性命保护婴孩，功过相抵，也算是化去一身罪孽了。”语气清清淡淡，不带一丝情感，“既然你落在我这片竹林里，也算得上与我有缘，你的妖丹我收下了，我也为你念一段救苦经超度你吧。”
　　说罢伸出右手掌心隔空对着地上的女子尸身发力，一颗鲜红发亮的珠子从女子身体里飞出来被吸入男子掌中，男子看了看，还算纯净，便一口吞入腹中。闭上眼几秒后又睁开，妖丹已被消化。这才看着地上仍啼哭不已的婴孩，蹙着眉将其缓缓抱起，将婴儿放在左臂弯抱托着，右手在胸前结印念起了救苦经。
　　念完后，姑获尸身化作几缕红烟缓缓消散，青衣男子看向婴儿，“你既能穿越这苦瘴之气，到得我这青锦翠海，冥冥中自有定数，那我就暂且养着你吧。”
　　婴儿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这谪仙般的男子，不再啼哭，偶尔抽噎着，仿佛要把他的样貌记在头脑里。
　　男子抱着婴儿闲适的向着竹林深处走去，他的身上仿佛笼罩着透明屏障一般，雨点自动向两旁散开，半点落不到他身上，所经之处竹枝自动避开，划不到他的衣衫分毫，愈发显得仙气飘飘出身不凡。
　　到得一处，三丛竹子呈三角形对立，男子右手一挥，一座竹屋出现在眼前，男子信步上前，推开竹门走了进去。
　　竹屋外面虽小，里面却别有洞天，家具不多，但样样古朴雅致，屋里宽敞更散发着竹子的清冽味道，让人闻着就神清气爽。男子把婴儿放在床上，刚一转身，婴儿就啼哭起来。男子复又抱起，啼哭声止。男子又将他放于床上，啼哭又起。几次三番，男子看着床上婴儿叹气，皱眉纳闷道：“难道要我一直抱着？”
　　思索片刻，男子跺跺脚，须臾一个手执拐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从地面冒出，中年男子朝着青衣男子拱手做礼，恭恭敬敬道：“湍扬君，不知传唤小仙所为何事？”
　　? 湍扬也不和他客套，开门见山道：“敢问土地，这个婴孩放下就啼哭是何缘故？”
　　土地刚刚只顾行礼，此刻才注意到一向清冷隐居的湍扬君竟然抱着一个婴儿，尽管无甚表情，还是能隐隐听出声音中的一丝无奈。土地有些讶异，但面色不变，仍然恭敬回答：“据小仙所知，婴儿啼哭无非几个原因，一则是饿了要吃奶，二则是排泄了，三则是困倦想睡觉。湍扬君可先检查是否泄了，如无此况，可用奶水试试。”
　　? 湍扬有所悟，但想到“奶水”便犯了愁，下意识朝土地看去，惊觉对方是个糙老爷们并无奶水时轻叹一声。土地一脸“巧夫难为无奶之喂”的表情看着他，也让他很不自在。想到一会他要打开襁褓检查婴儿尿片的场景，他更是坐立难安。决不能让土地看到他这副光景，于是对土地挥挥手道：“谢谢土地解惑，退下吧。”
　　土地道了辞，钻入地下不见了。
　　? 湍扬急忙将婴儿放到床上，无视他的哭嚎，手忙脚乱打开襁褓，急急查验尿片，尿片干干净净，那只能是找奶水来试试是否饿了。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总算是把婴儿包裹起来，抱起来轻摇，啼哭仍然不止，期间婴儿还几次靠近他的胸口，张嘴做出吮吸动作。事态紧迫，湍扬有些急了。
　　思促片刻，他放出神识在青锦翠海中搜寻，终是在一丛翠竹根部的洞里发现了一头正在喂奶的母竹豹。他喜出望外，用神识命令那头母竹豹过来，竹豹在强大的神识压制下毫无反抗之力，急忙安抚好小豹，匆匆朝着竹屋奔跑而来。
　　竹豹的奶总算让婴儿安静下来，吃饱喝足后，婴儿满意地睡去。湍扬看着战战兢兢跪趴在地的竹豹，变出一块妖兽肉在竹豹面前，竹豹鼻尖动了动，嗅出此肉不是凡品，但在“老大”面前不敢造次，只能强忍下口吞入腹的欲望，恭敬地跪趴着。
　　? 湍扬用兽语道：“这是我之前捕获的妖兔之肉，食之可增强你的体魄助你开智修行，也能助你快速产出奶水，不会影响你喂养自己的孩子，对你是百利无一害。以后我每天都会给你妖兽肉，条件是随叫随到，没有意见吧？”
　　竹豹“呜”了一声应下，恭敬地朝着湍扬低头行了个礼，叼起妖兽肉退了出去，出了门几米远才调转身跑远了。
　　待竹豹身影彻底消失在密密麻麻的竹林中，湍扬才一改威严神色，踱步至床前坐在婴儿旁边，看着婴儿熟睡的脸，几千年波澜无惊的心忽的软了一块，这种感觉很是奇妙，他忍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婴儿的小胖脸，婴儿歪头蹭了他的手指两下又睡了，期间还放了个屁。湍扬“噗嗤”笑出声来，正笑着，突然想到这家伙会放屁就定然要拉屎，哦不对，是土地那厮说的“排泄”，那难道要我堂堂?扬君给他洗腚换尿片吗？想想那个画面不要太美！
　　? 湍扬一哆嗦，坚决到，不要！要真那样，我一世英名就荡然无存了！得找个老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