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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

  •   春喜一听,满脸都是不可思议。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会有人记得,二十年前一个扬州戏子呢?还知道那个戏子的真名叫做显悦?

      “您是谁?怎么会知道显悦这个人?”春喜试探性的问道。

      那老者沉默了,忽然神色有些痛苦:“我,我做了件不好的事,一直,一直都想向他道歉。那年在太原,杨府里……”

      春喜一听便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年他北上刚到太原,杨府就专门派人来请他唱戏,他也欣然应邀前往,可谁知在后台准备时,竟无意喝下一旁的茶水,自此嗓音嘶哑,而那台戏也没唱成。但值得庆幸的是,杨府的夫人和老爷并没有怪罪,反而自省没有管好下人才有了事故,还给了他一笔丰厚的钱财。

      他本以为嗓音嘶哑只是暂时,可谁想到,他修养数日,四处求医都无法根治,这才知道杨府给的这笔钱财不是封赏而是封口。

      民斗不过官,他一腔的怒气也只得离了太原,一路来了京城。他本就决定忘记不愉快得过去,就这么活着,可谁想,这罪魁祸首竟还找上了门来!

      “是你!”春喜颤抖的手死死的指着他,“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还到这里来!

      老者这下才知道眼前的春喜就是当年的显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不断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那日,我准备那些药只是为了不让周边的飞鸟吵叫,我是想好好听您唱戏的!只是,那婢女分不清,误将那水去泡了茶,这才…这才……”

      那时的他一次偶然去了扬州,听了显悦的戏对他极为着迷,但后来再去就听说归春楼在一次火灾中被烧毁,里面的戏子也散了,他本以为再也听不到显悦的戏,可似是老天垂怜,显悦来了太原,他得知这一消息后立马禀告父母,让他们邀请显悦来府上唱戏。

      那日,他特地准备了药水想驱散吵闹的飞鸟,只为全身心得投入到显悦的戏里,只可恨那下人不长眼,竟惹出了那档子事!至此,他再也不敢去见显悦,对那婢女也是直接卖进了窑子,他还取出自己的钱财央父母以他们的名义送给显悦,再后来,他只听说显悦离了太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也没有机会去见显悦,也不敢去见显悦去表达自己的歉意。

      就这样拖了几十年,这几十年来,这件事没有一刻不再折磨着他,致使他正值壮年却有了心病,所剩时日也不过寥寥。

      但今天,他终于见到了显悦,虽然他已经改了名字,没了悦耳的声音,但他还是那么喜欢他,喜欢他的《昭君》,喜欢他的身姿,喜欢他的嗓音,尽管他再也唱不出戏曲。

      “显悦,我对不起你!”老者的泪水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他一直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一直重复一直重复。

      春喜心里当然有怨,还有怒,有悲,但那又怎么样呢,一直恨着吗?就算是这样难道他就能恢复了?他没有看那个痛哭的忏悔者,他眼里只有穿着戏服的春岁。那是给他惊喜的春岁,他的希望,他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也不过这样了,但他却从春岁的身上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自己曾经的模样。

      而自己曾经冠绝扬州的《昭君出塞》,他也能唱出来了,甚至还能唱的比他还好,这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呢?而那他早就决定遗忘的过去和恩怨,不如,就跟着那个名字一起忘记吧,一直记挂在心,折磨的也只有自己。

      他这才转头看向那个老人,也许是心里有悔,他好像老的特别快,只二十年,他就完全认不出来这位曾经的杨府大少爷。

      春喜叹了口气,忍着心里的苦楚平静的说道:“都这么久了,记着也是折磨。”

      那人倏得抬头,原本就模糊的眼睛此刻被泪水覆盖得更看不清眼前的场景,但他分明在恍惚间看到了春喜身着戏衣在他面前朝他微微颔首的模样,那是他那日本该唱完得戏,那是他那日本该见到的显悦。

      老人最后和春喜和春岁行了礼,在羊胡子的搀扶下离了后台。春喜和春岁跟着往戏台走去,此刻的戏台已经没有那么多人,人群散去后,只留下一室的冷清。送走了羊胡子他们,春岁看着发呆的春喜:“师父,你还在难过吗?”春岁今天才知道原来师父有这么一段过去,不觉有些心疼他。

      而春喜并没有回答他,这让春岁更着急了:“师父您要是不原谅,春岁立马就追上去将他们揍一顿。”

      春喜深吸了口气,而春岁就等着师父的一声令下,他就奔出去揍人。可谁想春喜一开口,说的确是:“这就是我不想放小食的原因,这一地瓜子壳得扫到什么时候去!”

      春岁听得都惊了,原来师父是因为这个不说话。而春喜越想越气,顺手就揪起春岁的耳朵:“还想着惹事,还想着惹事,快去,把这里扫干净,不扫干净不准吃饭!”

      春岁听了觉得有些委屈,自己满心为师父着想,师父还这般奴役他:“您怎么不叫他们扫!”他一说完,旁边探出头来看热闹的人立马缩了回去。“我唱了这么久的戏,您都不让我休息!”

      春喜更怒道:“他们给你搬了桌子擦了板凳忙活一个早上,你就唱个戏还累到了?”

      春岁撇着嘴,但也觉得有些道理,遂服软道:“我扫,我扫,师父您快松手!”

      瞧着春岁拿起扫把认命的扫起地,戏服还有一下没一下的拖着地,他又道:“你小心点,别把戏服弄脏了!”话毕,只见春岁一手扯着戏服,一手拿着扫把扫地,那样子竟然有些滑稽,春喜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他又转过头看向门外,那俩人的身影已经走的看不见了。

      他舒了口气,心道走了好啊,春喜想着,走了他就不用在意了,他的日子可不能被过去绊住了脚。

      就在春岁唱完戏的第二日,春来戏楼里就又挤满了人,大家都是慕名而来的,可春喜却告诉他们今天春岁不唱,而且只有每七天春岁才会上一次台,今日则是戏班里其他人唱,要听的可以留下,不听的他也可以退钱。

      这句话说完,春喜本以为会有不少人要走,但过了好一会也没人嚷着退钱,看样子是都想听戏了。他看向台下的看客,心里竟有些别样的滋味。

      台下人群里站着便装的羊胡子,春喜走上前去,看他身着孝衣竟有些不明所以。羊胡子等春喜站到面前,才开口道:“家父昨晚西去了。”春喜这才知道,原来这羊胡子是那位的儿子,确实,这么一看倒也是有几分那位年轻时俊俏的模样。

      “家父身体一直有疾,许是早年那番事。”他瞥了一眼戏台,但好像没看到想看到的东西,又转过头道:“家父昨晚说心愿已了,已经没有牵挂了。”

      春喜听了沉默了一会,他此时竟有些庆幸昨天自己原谅了他,不然一个人带着自责离开世界,这该有多痛苦啊。他看着羊胡子,道了声节哀,而后又道:“原来你是他的儿子啊。”

      羊胡子点了点头,道:“是,我叫杨显。”他顿了一会,又道:“字有悔。”

      一声梆响,角登了场,台下嘈杂的聊天声渐渐安静下来,春喜看着台上,忽然想起好多年前的扬州,那个春天,抽芽的柳条垂在湖面上,归春楼里的唱的悲喜随着风吹向扬州各个角落,转而火光肆虐,他本以为过往的一切都在那场大火中成了灰烬,没想到,一晃数十年,那一场久违的春风又随他吹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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