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颜忘隔日 ...
-
颜忘隔日黄昏就离开了锦都,同一天定安侯御汀疾蹄回京,百姓夹道相迎,以为是前线吉报来了。颜忘看着尘土飞扬的马道,淡淡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将包裹向上系了系,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锦都,没人知道,没人关心。只有颜忘自己心里明白,有人关心,纵然那人已经死了。
走在离锦都越来越远的方向的路上,颜忘仔细反思了一下自己究竟为什么答应了这个请求,白末教过他,“莫与人犯交头语,不理人犯攀亲故,莫视目。”他一直坚守着这刽子手不触阴罪的信条,但对于白末愿意花时间去满足犯人的遗愿一项,颜忘怀着与生俱来的抵触,也许是乐的清闲,也许是懒得麻烦,总之颜忘不愿意,而这次出乎白末意料,也出乎颜忘自己意料。
意外的不仅仅是那一枚银币,更意外的是那一杯酒,颜忘是刽子手,没人愿意和他举杯对酌,即使是白末,也从未与他相对举杯,而行刑前,他进去看那位叛将吃上路饭时,他出奇的向狱卒要了另外一个酒杯,递给颜忘,也不管他愿不愿意,递杯、斟酒、碰杯、一饮而尽,还有着他未下狱时候的大将风范。
一个大将军,信任与平易总是遮挡不住的气质,那是沙场的气质。
战场让他把背后交给战友,也让他与四面八方沙场男儿混成一片。
颜忘不过是个二十岁少年,心里已经没有了初次行刑时候的手生,他不在乎这个工作有多么的血腥残忍、断子绝孙,也对白末教给他的东西奉为圭臬,但是不代表他没有情感。他意难平。不为自己,为他。昔日死在自己刀下的不过戴罪之身,处死他们的不是自己,是法度。他看过他们跪地求饶、看过他们泪流满面,只觉得心中动容却无生其他。
这次,颜忘觉得,错了。所以他一定得做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学师父白末,完成他的一项遗愿。
行不出十日,颜忘就在酒馆听到了来自锦都的消息。
安定侯回京执掌锦都卫,将原来花将军部下十一卫三军大换血,封原皇城统领林岩为护城将军,京城局势稳定,西北还带回捷报,前线与北岢初试交锋,便大破敌军三番进攻,还放火烧了北岢藏在断崖丘后的辎重处,逼得他们不得不退守纱虎关。定安侯即刻启程返回西北边隘,部署下一步防守任务。
颜忘听的最多的就是对定安侯御汀的称赞,和丝丝缕缕对前镇都将军的鄙夷。
“这个花裕济,不识好歹,包庇部下城里行凶还私通敌国,可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一杯水猛然砸到说话的人脸上,“再多一句是非,我砍了你的舌头。”
颜忘陡然站起,掸了掸身上被溅的水,然后平静的坐到了另一个位置上看着说话的黑衣少女。
“臭丫头,我说什么关你什么事,我说错了吗,那花裕济就是个有娘生……啊。”
只见白光一闪,颜忘再次睁眼就看到匕首抵着说话男子的嘴,再多一寸就要刺穿他的舌头。
“我从不说假话。”黑衣女子恶狠狠的环视了一周,见没有人再敢说话,便收起了匕首。走出了酒馆,身边跟着一袭白衣的长发少年。
颜忘瞥了一眼,觉得那人颇为好看,一口茶入嘴,才彷佛想起什么,扔下钱,跟着追了出去。
那男子腰间是一枚和自己手里长的很像的银币。
鲜少会有人将银币作为信物挂在腰间。
颜忘就那么不紧不慢的跟着,看着一黑一白,一高一矮的两个人静静的走在前面,却发现他们此行的方向是自己来时的路。
他们,是想入京?
“你到底是谁?”恍惚间,黑衣女子已然将匕首架在了颜忘的脖子上。
颜忘的视线却落在了黑衣女子身后缓步而来的白衣男子身上,方才在酒馆,只觉得那白衣甚是飘逸干净,现在却发现白袍的里面是一件射箭袍,白领灰袍,尽显利落决断。
“我对先生腰间银币感兴趣,可否打听银币来处。”颜忘虽已知此行方向为西北大漠,但是却不知准确位置,既已答应了那位将军,就一定要将银币送到地方。
“哦?”
再来就是久久无言,似乎是在思考此事真伪,半晌,男子按下了黑衣女子的手。
“多有得罪了,称在下南即可,她是我的师妹佳儿,兄台贵姓。”
“鄙姓杜,名忘。”
颜忘点了点头,受了南的一揖,只盯着他腰间的银币。南顺势将银币取下,掂量在手中,仔细观察着颜忘的反应。
颜忘的视力是极好的,银币反转间已然看清了那刻在背面的字,单字一个漠,和自己手中受花裕济所托的银币一样,不过花纹有所不同。而正面所刻却截然不同,男子手中这一枚花纹更繁杂,中间更隐约多雕一只狼头,花裕济的银币中间确是一朵似曾相识却叫不出名字的花。
颜忘确定,他们知道漠军山。而那里,他总觉得能寻找到一些他想要的东西。
“说!你到底是谁?”佳儿的匕首已然贴着他的脖颈,颜忘感觉到寒气和游丝般的杀意随着寒意而来。
“兄台好胆识,这下我更好奇你究竟是谁了。”南将银币抬到眼前。
“佳儿的匕下亡魂无数,杀意无穷,你竟然不为所动。”
颜忘提手,想拉开匕首与自己脖颈之间的距离。但只一动,就感觉到了脖颈被剌开的疼痛,旋即放弃。
“你们不必恐吓我,我是个生来没有恐惧感的,此番只是想拜访漠军山,完成友人一项心愿。”南看着他的眼睛,漆黑的眸子平淡如水,没有一丝波澜,佳儿也看着颜忘似是想看出他究竟有没有在撒谎。
“哦?没有恐惧?”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佳儿一脸不信的又将匕首向前送了几分。
突然林惊鸟飞,颜忘一把扑倒身边的佳儿滚到一边的雪化了一半草丛中,而刚刚站的土地冒着黑气,就着阳光细看,才能看到土地中间插着几根泛着银光的细针。
佳儿一掌打开伏在自己身上的颜忘,却被捂住了嘴,颜忘示意她安静,她起身随着颜忘的视线望去,师兄自然不在原地坐以待毙,而细细的感受空气中,却传来不自然的阴森,只有风的声音,却又像是夹杂着鬼叫。
突然对面白桦林的兵刃碰撞声打破了寂静,南脚尖微点,躲避着空中凌冽的攻击。
三人被围在了无形的围墙中。
“啊”颜忘虽是刽子手出身,但并未修习过什么武功剑戟,只携了一把短刀防身,自然是抵不住这一轮又一轮的暗箭。
南反手捞住了颜忘没受伤的左胳膊,又搂住了佳儿的腰,足尖一点,从腰间划出一柄细剑,三人腾空而起,头也不回的全力离开了这个战场。
“师兄,这些人,看出手也知道是大师级的邪派教众,为什么攻击我们?”
“我的妹妹啊,江湖上邪派可不少,能同时有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大师级教众的可没有那么多。”
“你是说,扈离门?”
“我没说。”
“行行行,我说的。”
佳儿拿起随身携带的解毒丹,塞了一颗给南,南却转手塞到了靠在破墙旁的颜忘嘴里。颜忘抬起久闭的眼眸,淡淡的看着他,嗓子因为中毒却说不出什么话。
“多谢,左肩的伤是替我挡了一针。”
南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示意的颜忘,三人都受了伤,虽说是邪毒,但习武之人很少会如此虚弱。
“杜兄,不曾习过武?”
颜忘索性闭上了眼,不看他们,旋即用力咽了口口水,他相信他们不会杀他,这信任不是来自其他什么,而是单纯的觉得南和佳儿都生的俊俏,前些时候在客栈的作为也着实正义,他干燥的吐出几个字:“不曾。”说完再撑不住,歪了过去。
“师兄,他不曾习过武,这毒他不能自己逼出来,怕是难办。”佳儿过来替颜忘把了把脉。
南此时已经脱了外衣,盘坐在颜忘身前,以掌御气,打入颜忘体内,佳儿自觉的走出破庙,替他们护法。
两个半时辰眨眼过去,颜忘幽幽醒来,已然躺在了不知名的房间,房内没什么装饰,只有几样看着便古朴厚重的家具,颜忘扶着左肩坐了起来,入耳除了鸟鸣声什么也没了。
“你醒了?先喝点水。”循声望去,是推门而入的白袍男子,看样子也就十六七岁上下。
颜忘喝了准备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十分嘶哑:“这里是?”他心里已有了七七八八。
“这里是戟尘山,大师兄和小师姐带你回来的。我是孙礼宁,戟尘山最小的师弟。”看着孙礼宁的自豪脸,颜忘轻笑了一声,这一笑,居然门外“砰”的一声□□落地的声音,完后咿咿呀呀的哀嚎声,孙礼宁扶着颜忘坐到床边,看着门外倒下来的四五个穿着灰色练功袍的师兄弟速速散去,下一秒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门前。南。
孙礼宁向来人微鞠行礼“大师兄。”
“去吧,佳儿让你去藏舍整理一下师兄弟们的器品。”
待到房间里只剩了他们二人,南一把拉起了颜忘的左手,颜忘并无防备,也并无躲闪,牵动着左肩的伤口,颜忘痛的眼前一阵模糊,却咬紧牙关,不发出一声。
南本身比颜忘高出一头余,此番拽起颜忘无力的身体也是轻而易举。
南等着颜忘的自卫攻击,却发现后者压根就没有任何行动。
“你不会武功?左右手都有练武之人的功茧,腰腹肌肉分明,下盘稳健,还说你不会武功?”南戏谑的看着他,“杜忘,谁让你来的?”
颜忘抽了抽自己的左手,发现抽不出来后只能作罢,依旧保持着一言不发,缓缓抬起右手。就在南准备接受颜忘反击的时候将手伸入里衣,取出系在脖颈上的一只坠子,递给了南。
“从峰回觉天路……你是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