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鹿拾匪》愚初

1、第一章 路涵之觉得

　　蓉城，小雅华庭。

　　这里是一个古色古香的中式私人建筑。

　　今日，华氏家族要在此举办一场盛大的酒会。

　　因为是家宴，所以宴客厅专门设在了一个露天场地上。

　　只见长方形的露天场地上摆着几十套格调高雅的正方形紫檀木桌椅，桌上已备好各类顶级酒水。

　　会场外隔着一条宽阔的人工湖，湖水清澈，一条条名贵的锦鲤在里面游来游去。微风轻拂，湖内的波纹欢快的环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儿。

　　湖的正中央搭建了一个比湖面高出二十公分的舞台，舞台的地板是用一块块长条的棕色实木有序拼接而成。透过木板的间隙可以清晰的看见水中的游鱼。舞台的末端用一块大红色的满幅屏风与后台间隔开来。

　　时至五月，在舞台不远处的小花园里开满了各色牡丹。颜色艳丽的牡丹与古朴的黑瓦白墙相得益彰。

　　凉亭、湖水、游鱼、各色鲜花，水榭楼台；秀丽的环境让人心旷神怡。

　　后台化妆间。

　　路涵之换好花旦戏服，坐在镜子前为自己上妆。

　　只见他抬起白皙的手在众多的青花瓷圆形化妆盒中拿出最大的一个。

　　这里面装着他已经调好的肉色油彩，他小心细致的打开盒盖，用右手手指坳起了一大块儿。

　　然后用手指均匀的涂在面颊、额头、眼窝、鼻子，最后是脖子。

　　打底完成后他又用红色油彩细腻的涂在眼睛四周。接着在眼睛四周红色的眼眶上面化上专业的粗眼线。

　　得心应手的描眉，化上适合今天演出的红色完美唇形。包头、上齐眉穗、戴盔帽，行云流水的过程说不上享受但也不讨厌。

　　坐在他身后的陶文叶看着他化好妆轻叹了一口气。他有些不明白，为何帅气阳刚的路涵之愿意屈尊反串各类女性角色。

　　“涵之，其实你不用走反串这条路的。凭你的才华，很多名门望族都会邀请你。”陶文叶说。

　　路涵之放在额前整理插满饰品盔帽的双手顿了顿。他看着镜子里着京剧花旦戏服，化着连自己都快认不出的戏曲妆容有些无奈。

　　曾几何时，他也是可以与人讨论艺术的风雅之人。现如今，只能在坊间各地游走，依靠他那些年积累的所谓艺术谋生。

　　他心想，今后自己怕是再没有机会去什么名门望族展示才能了。

　　见路涵之不说话，陶文叶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涵之？”

　　“其实，如果你缺钱……”

　　路涵之知道陶文叶又要说给他钱的事，转过头站起来真诚的对他说，

　　“叶哥，我虽然需要钱。但也不至于让你帮我，你别说我跟你见外。只是我这里的无底洞是再多的钱都填不满的。”

　　陶文叶也知道他每次提到这个，路涵之都会拒绝，便不再多言。

　　他跟路涵之相识于一年前的一个商场开业的活动。他是一个不出名的原创古风歌手，需要一个会戏曲唱腔的搭档。

　　他在微博上发帖，寻觅好几天才终于与路涵之联系上。两人一见面、一交流都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经过长时间相处让他很欣赏路涵之，欣赏路涵之身上的儒雅之气，渊博的古典学识，善解人意的性情。

　　后来他也知道路涵之家里情况特殊，需要很多钱。所以很多能用得上路涵之演出的场合，他都会叫上他一起。

　　对于陶文叶，路涵之是充满感激之情的。两人相识一年以来，大多时候都是他在帮衬着自己。就连此次来小雅华庭演出也是他极力推荐过来的。

　　其实反串不反串他倒不在乎，只要有钱拿，不涉及自己底线的角色他都可以尝试。

　　“叶哥，其实每次有活儿你都先想着我，我很感谢你。你看，今天这活儿的报酬是以前表演的好几倍呢！演出结束后我想请你吃饭，你可不能拒绝。”

　　“你呀！医院、家里、演出整天的连轴转，我是心疼你啊！”陶文叶说。

　　“你要是真心疼我，就给我多介绍点儿活啊！再说了，我才二十五岁，正是身强体壮的时候。跑跑演出哪里谈得上累？”路涵之说。

　　陶文叶明白，路涵之看似轻松的话语是有多无奈。他是见过路涵之忙前忙后的去医院拿药，回到家里还要给他瘫痪在床的父亲擦洗身体，白天还得去到各处演出。有很多时候他都累得瘫倒在地上，正值大好年华的他，脸上已经有了不符合他年龄的沧桑之感。

　　“路叔叔好些了吗？”陶文叶问道。

　　“还是老样子，叫他就只是眼珠动一动。很多时候都不知道他是醒着还是睡着。”

　　“其实你为他做了这么多，我觉得叔叔是能感受到的。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醒过来。”

　　路涵之叹了叹气，眼里满满的愧疚感。若不是发生了那件事，他的父亲此刻应精神焕发的四处行走，而不是成天的躺在不见天日的床上。

　　“但愿吧！也许他觉得自己还不如不醒过来，他是被我气成这样的。”

　　“你别这么说。你是他儿子，他爱你都来不及。他肯定想早点醒过来陪你的。”陶文叶安慰道。

　　“不说这个了，我中午没吃饭呢！想想我们晚上吃什么吧！”

　　路涵之轻描淡写的跨过有些伤感的话题，今天这场活下来的报酬让路爸爸下个疗程的医疗费有了着落。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所以他想找一个知心的朋友一起去庆祝一下。

　　陶文叶笑了笑，“既然你都这样真诚的想请我吃饭，我就不客气啦！去巴Q吧！”

　　“就这样？你太客气了吧！我本来想请你去吃海鲜的。”巴Q是城内的一家小型烤鱼店，地方虽小，但味道好、分量足。

　　“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无辣不欢的。巴Q就成，我们还可以喝点儿酒散散步再回去。”陶文叶说。

　　听他这样说路涵之心里更加过意不去。他跟叶哥两人在巴Q消费不会超过两百，叶哥明显在为他省钱。

　　陶文叶见路涵之在犹豫，趁着他还未开口，再次答道：“你可别以为我在给你省钱啊！我在想……”

　　“嗯？”路涵之隐约觉得陶文叶不会有什么好话。

　　“我怕你被劫色啊！长得那么好看，走在路上我怕你被别人打晕，套在麻袋里扛走啊！所以吃完晚饭，我得送你回家啊。”陶文叶侃侃说道。

　　化好妆的路涵之想笑不敢笑，只能扯了扯嘴角，“哎！叶哥，我发觉你真是越来越贫了啊！”

　　“贫？你没看到你叶哥整张脸都写满正经吗？”陶文叶的确是一脸正经的表情。

　　“好好好！正经哥，你能过来帮我整理一下戏服吗？”路涵之适时的转移了话题，再让陶文叶说下去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大笑。

　　陶文叶上前为他整理衣服，顺口答了句：“这是我的荣幸！”

　　滨江东路，一辆银灰色的玛莎拉蒂正在公路上疾驰。

　　一阵清脆的电话声响起，坐在后座的青年男子随手接起了电话。

　　“小澈，你从家里出发了没有？”电话那头传来斐老爷子苍劲严肃的问询声。

　　“正在路上！”斐澈答道。

　　听到这话，斐老爷子语气缓和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礼物你备好了没有？”

　　“爷爷，你今天已经给我打了三次电话了。你放心吧！礼物我早就备好了。”斐澈对于家里的老顽童事无巨细的处事作风实在无语。

　　“那好！你早去早回，结束后回我这里来。”斐老爷子再次提醒他道。

　　“看情况吧！”斐澈答道。

　　“什么叫看情况，你……”

　　电话那头还未说完，斐澈就已经将电话挂断。

　　他看着窗外放电影似的各种场景，百感交集。过了一年，他终于又再次踏入了这片土地。只是物是人非，内心深处积压的悸动正随着倒退的景象越走越远……

　　下午五点半，华氏家宴正式开始。

　　“涵之、文叶。你们准备准备，下一个节目就该你们上场了。”带他们一起的来的领队急匆匆的跑进来提醒他们。

　　“好！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路涵之有些期待，又有点没来由的紧张。

　　在此之前，他也用京戏唱腔表演过。可那些地方都是一些小年轻居多，唱得好坏，他们也不太能分辨。可今日这华氏家宴来得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见过最顶级的演出。对他们的表演要求必然会高得多。

　　“平常心对待。”陶文叶见他有些紧张，不着痕迹的安慰了下。

　　路涵之点了点头，再次整理了衣袖，跟在陶文叶身后缓步上台。

　　前奏一响，让原本有些紧张的路涵之瞬间定下了心来。陶文叶用鼓励“含情”的眼神与他对望，让他自信心爆棚，他觉得今天一定能超水平完成演出。

　　舞台上的陶文叶，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光芒，穿着古风长袍的他更添一份从容。他用优美的声线娓娓唱来，赢得了台下不少掌声。

　　此时的路涵之正沉醉在陶文叶细腻完美的歌声中，丝毫没注意台下有一束凌厉的目光正死死的盯着着自己。

　　待他不经意的转头撇见台下的某个人时，他整个人瞬间定在了那里。

　　时隔一年，他终于见到了令他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他依然那么耀眼，即便是隔着数人坐在最后一排他也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那是——斐澈。

　　斐澈，那个将他由清水变成墨的人。

　　台下，斐澈端着红酒杯轻轻晃了晃，轻抬下巴泯了一口。他看着舞台正中央那个化着花旦戏曲妆面的演员，若有所思。

　　“阿澈，你来了。”斐澈回过神来，看清来人后笑了笑。

　　“庭哥。”

　　“到了怎么不来找我？”庭哥说。

　　“我看你们都在忙。”斐澈说。

　　华尚庭知道斐澈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便指了指宴客厅的主桌位，

　　“爸爸在那边，走，我带你过去。”

　　“好！”斐澈跟在华尚庭背后，朝着主位桌走了过去。

　　“华伯伯，生日快乐！”斐澈来到主桌位前，端着酒杯朝着一位穿着棕红色中山服的中年男子敬了敬酒。

　　这位中年男子是华氏集团的董事长，华尚庭的父亲，今日正好是他五十五岁的寿辰。斐澈代表斐家来为他祝寿。

　　“好好好，小澈啊！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华伯伯问道。

　　“不走了，爷爷年纪大了。我想就在国内一直陪着他。”斐澈答道。

　　“好啊！你长大了，懂事了，斐家的事业也做得风声水起。斐老爷子可以安享晚年了。”华伯伯说。

　　“华伯伯过奖了。以前不懂事，让爷爷为我操了不少心，现在也该是我尽孝的时候了。”当斐澈做出回国定居的决定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恢复就想要立刻回国，回到这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地方。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想要去某个地方找到某个人寻求一份答案。

　　一份让自己对某个人彻底死心的答案。

　　路涵之佯装镇定的表演节目，结束后他几乎是逃着离开的。他怕遇到斐澈，连妆都没卸就直接跑到了大街上。

　　他失魂落魄的跑了好长一段距离才停下来。

　　路人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他们实在不理解这个着装怪异、发饰凌乱，但脸蛋异常漂亮的人为什么弄得像被欺负了一般。

　　他用手抚了抚胸口，好半天才从气喘吁吁的呼吸声中镇静下来。

　　时隔一年，今天他终于再次见到他曾经喜欢的人。小雅华庭，自己怎么就没想到那是华氏，那么明显的提示啊。席间两人耳鬓厮磨，很是相配，他们果然在一起了吗？

　　果然，不属于自己的就不该奢望。可是为什么心会那么刺痛呢！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心脏里陡然冒出的“咚、咚、咚……”跳动声越来越清晰。

　　叮……

　　口袋里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声音大得让路涵之不容忽视。

　　他颤颤的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

　　“涵之，你怎么先走了？”电话那头传来陶文叶急迫的关切声。

　　“对不起，叶哥！我……我有些不舒服，就先回来了。”路涵之答。

　　陶文叶问听见电话那头路涵之有气无力的声音，更加着急，“走，我陪你去医院吧！”

　　“不……不用了。我没事，只是有些累。真是抱歉，本来说今天请你吃晚饭的。”路涵之委拒。
　　电话那头，陶文叶疏了口气，“涵之，我们还用见外吗？累了你在家多休息几天吧！”

　　刚才在台上，他明显感觉到涵之不在状态。虽然他们无差错的配合着完成了演出，但与路涵之之前的水平相差甚远。下台后，发现路涵之已经先行离开便打了电话过来询问。当他听到路涵之说只是有些累了，心里的担心减轻了不少。

　　路涵之沉默了好一会儿，继续说：“我真的没事，今天我会早点回去休息。”

　　“那好，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陶文叶的一席话，让路涵之感受到了一丝温暖。他很庆幸，世上还有人会关心自己。

　　“好，叶哥！明天见！”

　　结束通话，路涵之将电话紧紧捏在掌心。他不得不承认此时内心的矛盾，他害怕被认出，又渴望被认出。

　　他自嘲的笑了笑，谁还在意记不记得呢？幸好，化成这样……鬼也不认识。

　　路涵之在街上游荡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没吃饭。他回到家，用卸妆水卸掉脸上浓重的油彩，为自己下了一碗清水挂面。

　　吃完晚饭，他又给路爸爸擦洗了一次身体，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一天的工作总算结束，钟表指针指向了半夜十一点。陆涵之含着肩拖着沉重的步子，移到他那张破旧的小床上。

　　他很快让自己从白天游离的状态抽离出来，强迫自己回到正轨。他在心里默念：今天过后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但愿自己今晚能睡得着。

　　这天夜里，路涵之并未失眠而且还睡得很好。在生活中的种种磨难里他早已修炼出很强的自愈能力。没办法，他得养精蓄锐、朝气蓬勃的对待每一天。他得想办法让自己的口袋里装满更多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