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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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慢腾腾地走回客舍，因为心不在焉也没注意院中动静，跨进月亮门才看到有人。
聂家把他跟蓝氏双璧安排在了隔壁，两个院子中间有门，他本来想睡前顺便看看蓝忘机，结果一进院门就看到三尊正坐在石桌旁品茶，而金光瑶背对着他说得正投入，完全没注意有人过来。
“……阿愫她外祖家不是仙门中人，也是当地一个望族，对于她的身世……引以为耻，她这几个月过得甚为艰难。可现在秦家金家都不认她，我虽想为她寻一门好点的亲事，无奈相识的都是跟金家有关的世族，谁也不敢得罪我父亲。所以只能来求大哥二哥了！”
魏无羡脑子转了几圈，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金光善那个私生女，秦愫。他不由想，金光瑶这个哥哥倒挺尽责。
而金光善不承认的私生女的事，明显聂明玦和蓝曦臣也不想管，俱是面色严肃。
魏无羡撞见人家说话，大为尴尬，道：“抱歉抱歉，赤峰尊，泽芜君，敛芳尊，那个，我……”
这一没月亮二没好景色的，你们干嘛不在屋里呆着，要在这里说话呀！
蓝曦臣道：“无妨。魏公子来寻忘机？”
魏无羡点点头。
蓝曦臣道：“忘机送宋道长下山了，片刻即回。”
魏无羡又点头，“不打扰各位，我走了。”
他自己下榻的院子里有片竹林，此时清风徐徐，一小片竹子竟也是万叶千声的气势。
深夜之时，听竹叶潇潇，好好地心情也会变伤感。何况他本来就情绪低落。
魏无羡信步走过去，看着竹叶空隙的满天星斗，突然很认真地想起了未来的事。
上一次规划未来，似乎还是结丹的时候，年少不知愁，豪情万丈，想着将来如何行侠仗义功成名就，想着总能轰轰烈烈活一场、在这世间留下无数传说和美名。而这个未来随着莲花坞的覆灭、随着剖出去的金丹，如泡影般化作了虚无。甚至射日之征结束时，他只是短暂茫然了下，就投入到轰轰烈烈的战后分地盘、扩展势力、重建云梦江氏上了。他没有再想过未来，即使到了乱葬岗，也只是尽力而为，能护着温情他们一天是一天。
而今天，当这副担子预期可以卸下来后，他忽然想起了未来。
江澄的责难和误解，在他心里投下一片晦暗的阴影。即使早在对聂明玦说出温情救人的事实时，就做好了要被怨恨的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还是让他难受。
江厌离的宽慰，江澄的恼恨，温情温宁的感激信任，让他心情一时复杂得很。
不知坐了多久，他听到远处有落叶被踩碎的声音。看院外时，只见一道素白的人影正自不远处缓缓而来，那身姿步伐都是看惯了的，他不由道：“蓝湛！”
蓝忘机便走了过来，“你还没睡？”
魏无羡道：“没睡。”
看到这人，他蓦地想到，之前蓝忘机就问过他，不用在乱葬岗，而温家的人也安全了，他会如何？
如何？
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想到这，他不由就是一笑。又想起这些日子来，蓝忘机一直帮他寻找重新结丹的方法。即使为了对得起蓝忘机的期望，他都不该这么消沉。
烦乱的心思一点一点安定了下来，甚至生出了几分期待与喜悦。
如果真的可以重结金丹，如果蓝忘机……
“魏婴？”蓝忘机忽然叫他。
“啊？”魏无羡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了，并没有听到他的问话。
“我再为你弹奏《清梵》。”
“哦，好。”魏无羡应着，带他进屋，点灯，落座，先问：“宋道长去了哪里？”
蓝忘机道：“追捕薛洋。”
魏无羡登时更加关注，“他有方向？”
蓝忘机道：“暂无。”
魏无羡道：“但是，只要盯住金家，肯定会有线索。”
蓝忘机点头，“我请教过宋道长，他救下薛洋时，薛洋手中并没有控尸之物。但上个月在韶陵，薛洋已有了那法宝。”
魏无羡分析，“薛洋断了一条手臂，实力大减，更不可能去猎什么妖兽。而且有怨气的妖兽内丹可遇而不可求，所以很有可能是别人给他的。金家虽然之前把他交了出去，但云萍那件事闹得很大，如果看中他的才能又把他寻了回去，很有可能。”
蓝忘机道：“不错。”
魏无羡道：“薛洋拿到了法宝就去栎阳报仇，之后被宋岚追上，又被金家人救走。很可能就躲在金麟台。”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无奈，“但只凭一个腰牌，金家才不可能让人进去搜呢。宋道长要怎么办呢？”
蓝忘机道：“等。”
魏无羡笑了，“等不到呢？”
忽然间，他仿佛知道会听到什么答案了。果然，蓝忘机说：“等到为止。”
魏无羡又笑，“这么一板一眼认真的样子，也跟你一样。”
蓝忘机道：“……他误救匪人，一直自责。”
魏无羡叹气，“这位宋道长年纪轻轻，却有一副扶危济困的侠义心肠，性格坚韧，功夫又好，前途必然不可限量。只希望他不要自责太过。”
蓝忘机睫毛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魏无羡又道：“我都没来得及谢他帮我洗脱了嫌疑。”
蓝忘机道：“我已谢过。”
魏无羡一愣，“啊？感谢哪能别人帮着谢的？下次见面一定好好谢谢他。不过，蓝湛你有没有提醒他小心金家？”
蓝忘机道：“有。”
魏无羡点点头，“他这一次可把金家得罪狠了。他一个人也没个照应，虽然现在风头上金家不会找他麻烦，但以后的话……还是要时时小心。”
他为宋岚担忧的样子，很认真。蓝忘机静静地看着他，浅淡的眼眸中光彩流动。
魏无羡又道：“蓝湛，这句话我也必须要对你说——谢谢你。要不是你提出要温情来不净世，要不是你……总之这几个月来你帮我们的这些，非常感谢。”
虽然今天在承明殿，蓝忘机话都没说几句，但魏无羡知道一切能如此顺利，他最该感谢的人是谁。
聂明玦肯帮忙，是因为蓝曦臣的面子，因为毁了阴虎符能让仙门安定点，因为清剿了乱葬岗怨气能提升自己的威望，于一方百姓有益。但他需要做的就是挡住金光善的压力，发动依附于聂家的世家们为他说几句话，之后尽心把乱葬岗的事处理好就行了。而蓝曦臣得到的不会更多，准备的工作却繁琐又细致，就穷奇道督工的那个名册，别看金光善提都没提一句，其实一直非常忌惮里面的其他内容被公开。
而他知道，蓝曦臣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蓝忘机。
蓝忘机定定看过来的样子，让他想起半年前，春水繁花边，那句“不论是阳关道还是独木桥，请让我帮你。”
当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但因为质疑蓝忘机的来意，也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甚至是只相信自己。
而直到今天，甚至江厌离都为他开心为他庆幸的今天，他才终于承认，其实有时候，让别人帮一把也挺好的。
一种更深刻的感激由心底而发。他非常感谢这个人，在他自己都几乎放弃的时候，还没有放弃他，那么一遍一遍坚持地，要把他从乱葬岗拉出来。
他忽然，很想为蓝忘机做点什么。
魏无羡直接问了起来，“蓝湛，你有什么想要的？奇珍异宝？古谱古籍？你告诉我，不管多难我都给你找来！”
蓝忘机沉吟。想要的？他最想要的，偏是魏无羡自己也无能为力的。
魏无羡忽又想到，“诶不对，我还欠着你两件事呢。你还没想到么？含光君，你怎么一点也不急！”
蓝忘机细密的睫毛抬了抬，忽道：“有一件事。”
魏无羡倾身过来，“什么？”
蓝忘机道：“不再对我说‘谢’字。”
魏无羡愣了，虽然他也不习惯被人郑重其事地道歉或道谢，但被人这么郑重其事的要求，这也太诡异了。他许下承诺时可做好了各种出生入死的准备，至少那艰辛不比对付屠龙玄武要少，才能显出自己承诺的分量吧？但蓝忘机就轻飘飘的提出这么个要求，是玩他呢还是看不起他呀！
“这是你要我做的第二件事？”
“对。”
“蓝湛，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你不喜欢被道谢，我以后注意就行，不用浪费这一次机会。”
蓝忘机看着他，“你要反悔？”
魏无羡道：“这不是反悔的问题，而是，这也太儿戏了！你根本是看不起我吧！”
蓝忘机道：“没有。”
片刻，他又道：“这很重要。”
一瞬间魏无羡莫名地想，难道姑苏蓝氏有什么奇怪的家训？还是蓝忘机有什么被人道谢就浑身不舒服的病症？可这种兑现承诺的要求，说出去简直丢他夷陵老祖的脸好么！
“能换个么？”
“你答应过的。”
蓝忘机板着脸，不高兴之余竟还有些委屈的神色，魏无羡疑心自己眼花了，在疑似偷奸耍滑兑现承诺和反悔之间挣扎了一会儿，苦着脸道：“好，我答应你。”
却见蓝忘机神色一缓，竟是极快极浅地转过了个笑容，道：“你要守诺。”
刹那间这斗室也为之一亮。魏无羡只觉心口一窒，暗想：“蓝湛这张脸也真是犯规，简直男女通吃，所向披靡呀！被他喜欢的那个人，可真是……”
真是什么，他一下子也想不出。
自从在悬玉山中蓝忘机承认有喜欢的人，他不是没猜过是谁，但一点线索也没有。这时却难免羡慕，总觉得能被蓝忘机这样完美的人喜欢上，简直肯定是天下最幸运的人。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郑重道：“放心，一诺千金。”
那之后蓝忘机又给他弹了两遍《清梵》，魏无羡听完，忽地想起去见江厌离前，就听到隔壁蓝曦臣在为聂明玦弹奏此曲。本来他们在室内弹奏，院外是听不到的，但魏无羡耳力甚佳，又对这曲子极熟，只隐隐一两声就认了出来。他好奇道：“为什么赤峰尊也要听《清梵》？”
蓝忘机看他一眼，一时不知怎么说。
魏无羡明白了，“泽芜君就是为了他作的曲子？”一问出口他就意识到这是在打听聂明玦的私事，不太妥当，刚想收回这问题，却不知怎的先观察了下蓝忘机神色。
蓝忘机并没有任何为难或拒绝的意思，顿了一下，道：“正是。”
魏无羡暗暗抽了口气，脑海里迅速把有关聂家的讯息重整了下，道：“聂家历任家主几乎都是走火入魔、暴体横死，而且他们的性情也多半暴躁……所以，其实他们的功法有问题？”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聂家几百年来都这个情况，大家早有猜测，幼时在莲花坞学习仙门各家谱系，江枫眠就讲过聂家修炼之道与众不同，只怕大有缺陷。
蓝忘机道：“聂家刀道，随着功力精深，杀气和戾气都会加重，时日长久，会侵扰神智，影响寿元。”
魏无羡恍然，“原来是这样。”
听到“杀气”、“戾气”什么的，他不由就多思考了下，道：“而《清梵》可以缓解这种症状？”
蓝忘机道：“是。”
魏无羡明白过来，蓝忘机会跟他讲这件事也许并不是另眼相看的原因，而只是借机展示“非常道”对人的损害，其实那么一对比，这聂家刀道跟他的鬼道还真有点像，怪不得蓝忘机要找他听曲子。
他问道：“效用如何？”
蓝忘机道：“暂时缓解。长久，不知。”
魏无羡懂了，看来是无法根治。
蓝忘机又道：“兄长遍寻古籍，欲求根治之法，却不得。”
魏无羡摇摇头，道：“泽芜君这是当局者迷。聂家十几代，不乏人才辈出者，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只怕，是根本没办法解决。”
蓝忘机道：“为何？”
魏无羡道：“仙门之中修刀的也不少，比如今天见的秦宗主就是修的刀道，但秦家刀法跟聂家差远了吧？如我所料不差，聂家的修炼之道正是因为有这个缺点，才能在威力上卓尔不凡、如虎添翼。现在既想把双翼折掉，又想要他飞，怎么可能！”
蓝忘机神色微动，道：“毫无解决之道？”
魏无羡摊手，“这戾气他们聂家几百年都度化不了，肯定是没辙。想长寿，就散功呗。”
两人对望一眼，都知这绝对算不上解决之道。
聂明玦几乎是修真界第一人，要他散功变得平庸，还不如去死。
那魏无羡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也不需要怀疑。
重塑金丹之法，近半年来毫无进展，蓝忘机偶尔也会感到绝望。他不是对自己没信心，即使希望渺茫，他可以一直一直找下去，但魏无羡等不了的。不能重塑金丹，他只怕会在鬼道上一直走下去，能坚持多久呢？
他不敢想象。
而以魏无羡的性格，也是宁可以鬼道之成就留名于史，也胜过平庸一生、碌碌无为。
他天生就是要让所有人望尘莫及的。
仿佛跳跃的火、奔腾的风，在人间走这一遭，嬉笑怒骂，波澜不惊，可以肆意的燃烧，轰轰烈烈的寂灭，唯独不能无声无息。
可蓝忘机，却只想他留在这人间，无论精彩还是平凡。
“魏婴。”他忽地就想唤这个名字，想听那个越来越理所当然的应答。
“嗯？”魏无羡以为他又想到了什么。
“……亥时将至，早些休息。”千言万语，最后也只说出这么一句。
魏无羡有些疑惑地看他，总觉得蓝忘机原本不是想说这个的。
TBC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0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