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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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事休息后重新商议，关于对温情一脉不能跟其他战俘一概而论、当予以赦免的决议，在场所有家主们都表示了同意。最终商定温情等人可自择地居住，仙门百家不得为难。
赤峰尊威慑下，无人再有异议。
而魏无羡，既然一年前并未滥杀督工，几日前在穷奇道伤人又是自保，那就谈不上“与众家公然为敌”；至于栎阳常氏灭门真相，只待擒到薛洋对质即可。
甚至为了免除某些“有识之士”的担忧，魏无羡更是声明，他会在一年内毁掉阴虎符，并永不再造。
那之后，不论是清剿乱葬岗的怨气，还是销毁阴虎符，全都是之前定过章程的，在聂明玦和蓝曦臣的主持下，很快获得了赞同支持。
魏无羡虽在席中，也听着说着参与着，却难免有些集中不起精神。
原本他以为最难的事，就是给温情他们翻案，却没想到有蓝曦臣的筹划，这件事竟如此顺利。
有那么一瞬，他简直想不用再管乱葬岗的怨气了，赶紧商量下选个地方搬迁出去，让大家好好地过正常人的生活。
不过全程参与下来，他才发现，请大家合力清剿怨气这件事，却比给他或温情翻案都要难一些。毕竟给他们翻案不触及别家利益，那些人嘴皮子翻翻就行了；而要清剿怨气，可是得出工出力的。
结果最后也没谈妥，还要第二天继续。
金子轩夫妇并没有离开，就在聂家安排的客房住下来。魏无羡安排好温情温宁，就去找江厌离，然而还在院子外面，就听到了极其尖利得一声鞭响。
从小到大，这别具一格的呼啸声他听过无数次，那是紫电。
果然，江澄的声音传了出来，“他倒是找到靠山，风头出够了，我的脸也丢尽了。阿姐你没看到吗？那些大大小小的宗主，都在怎么议论我的？知恩不报？忘恩负义？枉为一宗之主！”
魏无羡只觉心底像被一根针扎过，什么东西哗啦啦地往外透，捂都捂不回来。江澄的声音他是听惯的，但这样带着强烈憎恨和狠戾的语调，从前，只有当初说起温晁、说起温家时有过。今天在承明殿中，聂明玦请大家对温情只是表态时，他就注意到江澄看过来那强烈的眼神，几乎恨之入骨。
江澄和他不一样，他跟温宁温情之间，没有情，只有恨。
他没有经历过魏无羡那样，在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得到温宁的帮助，凭着死缠烂打得到温情的冒险成全，为了那五成的希望，不辞劳苦耗费几天几夜帮他移丹。
恩情恩情，不能感其恩、念其情，那就只是一个空乏的枷锁，每每想起就拨动心底最深的刺。
早在好几天前，他任由温情对聂明玦说起当年的往事时，就知道势必会惹怒江澄。他知道那是江澄此生最不堪的一页，也知道江澄不想受温宁的恩，如果当时他清醒着，也许宁死都不肯接受温宁救助。甚至是被温家人救了命这个事实，都是生平最大的耻辱。而今天，自己却任由别人将这一页摊开在了所有人眼前。
可是要对得起有些人，就必然会对不起另一些人。那是温情好不容易能争取的一条活路，他无论如何不能阻扰。
这一恍神，里面江澄说了些什么就没听清，回过神来却听一个陌生女子惊呼：“江宗主，请不要惊吓到少夫人，她这几天身体不适……”
“师姐！”魏无羡一听江厌离有恙，顾不得走门，翻墙就跳了进去。
“魏无羡！”随着这声怒喊，紫光大炽，游龙般的长鞭呼啸而至。魏无羡侧身一躲，江厌离急呼：“阿澄！”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正要走来，却不知碰到哪里弯下了腰，声音里满是痛楚。
“阿姐！”
“师姐！”
两个人同时抢上要扶，江澄狠狠一把推开了魏无羡，道：“你滚开！”
“我没事。阿澄……”江厌离拉住他，眼中满是祈求。
“阿姐你放心。”江澄扶她坐好，回头看着魏无羡，虽是满面怒容，却慢慢收起了紫电。
成年后的江澄五官愈发锐利，冷着脸时总显出几分阴郁，好在相貌俊美出挑，到还不至于让人望而生畏。此时他的脸庞大半在灯烛阴影中，只有那双稍嫌冷厉的眼睛里几乎冒出火来，在暗夜里闪闪发亮。
魏婴早做好了被江澄怨责不谅解的准备，但好歹自己是师兄，总要先迈出一步，于是唤他，“江澄。”
江澄冷电般的目光剜了他一眼，“夷陵老祖，你今天可真是威风得紧！”
魏无羡本来还想解释下温宁的事，却被这目光刺得喉头一哽。江澄已冷笑道：“我真是小看你了，跟我说什么‘决裂又不是真的’，还不是转头就带着温家那帮人，投到了清河聂氏门下！恭喜你呀！清河聂氏，可比云梦江氏威风多了。”
魏无羡道：“江澄，你这是什么话！温情只是自立门户，哪里是投入清河聂氏门下！”
江澄冷冷道：“你当我是三岁孩童？温家一帮老弱妇孺，有什么值得赤峰尊费心的？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的鬼道！之前的清谈会，今天在承明殿，赤峰尊和泽芜君都一直帮你说话。据说上回穷奇道截杀，也是他们亲自去救的你，这背后没有点弯弯道道谁信？”
魏无羡道：“温情的神医之誉并非浪得虚名，只要脱离‘战俘’的身份，任何一家都是愿意招揽的，赤峰尊对他们有礼遇并不奇怪。而赤峰尊和泽芜君帮我，就是合作清剿怨气和销毁阴虎符的事，并没有其他。”
江澄明显不信，道：“这两件事对他们根本没有实利，他们凭什么帮你？”
魏无羡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江澄忽地森然道：“你上次，为什么没说要给温家的人将功折罪？”
魏无羡心想终于来了，叹着气解释道：“这也是穷奇道截杀后临时想到的。没来得及告诉你。”
江澄道：“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为什么先斩后奏！你明知道那是什么场合，明知道仙门百家都是什么人，都恨不得抓到我的把柄往死里踩。你却还那么大义凛然、昭告天下，说那两只温狗救了我的命，帮忙安置了我父母的尸体！你让全天下人都看我笑话，看我被灭了莲花坞满门的温狗救命！我稀罕他们救吗？我宁可当时被温晁温逐流打死，也不要受他家半点恩！他们以为杀了人再拉我一把，就能抵掉犯下的罪了？到最后，我还担了个忘恩负义的骂名！”
他说得又快又急，最后咬牙控诉，“魏无羡，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江家的！”
从他质问温家的事情开始，江厌离就一直尝试打断他，这时终于道：“阿澄，阿羡好不容易洗脱嫌疑，你难道不为他高兴？”
“高兴？”江澄用力一笑，道：“是呀，他德义均备、侠肝义胆，为了温狗那一点恩情就赴汤蹈火与百家为敌。那我江家呢？我江家养了他十几年的恩情，他是怎么还的！他一天不给我们家惹麻烦就不消停吗？”
魏无羡沉默了下，道：“温情他们不是温晁温逐流，他们没干过坏事，温家做的恶也不能算到他们头上。”
江澄怒喝：“你说他们没干过就没干过？温家得势的时候他们没仗势欺人安享富贵吗？凭什么温家败了他们就可以独善其身！我们家死的那些人，又干过什么坏事？魏无羡，你到底吃了他们多少米？你把我们当什么，把江家当什么！”
魏无羡不跟他争辩，江厌离严肃道：“阿澄，温姑娘温公子救了你和阿羡性命，送还父母遗骨的恩惠，怎么只是‘那点恩情’？再说我们报恩，也并没有与百家为敌。乱葬岗上的情形，你今天也听聂宗主说了，无论如何，我们都该出点力的。”
江澄沉默了一阵，道：“你风头也够了，名声也赚够了，下一步怎么打算？是要投奔聂家？蓝家？还是叶家？”
魏无羡只跟叶长天说过几句话，也不知江澄怎么会想到这里。他苦笑，“我不会投靠任何世家的。以后就跟我父母一样，做个山野散修就好。”
“果然早准备好了。你就没打算回莲花坞。”江澄的脸都扭曲了下。
“江澄，我们都知道，我修的鬼道给江家带来多少非议，我不在江家也能少惹麻烦。”魏无羡诚恳道：“再说就算我在外面，难道江家有事我还能袖手不管？总归我也不会为别家效命，你尽可放心。”
江澄冷笑，“我放心？夷陵老祖现在也是好大声名，夷陵魏氏没几年就盖过云梦江氏了吧。我有什么不放心！”
说着不再看魏无羡，大踏步走开了。
“江澄。”魏无羡叫了声，但江澄走得极快，转过院门就不见了。
魏无羡站在那里，虽然灯光温暖花香动人，他心底却漫起一点无端的凄惶来。
他能够面对江澄的愤怒不理解，却不能接受那份恨意和冷漠。莲花坞是最能让他觉得温暖安全的家，可这扇门似乎要对他关闭了。
而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一只温柔的手落在他肩上，江厌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算了，他正在气头上，回头我再劝劝他。阿羡，你不要生气。”
魏无羡扶她坐下，摇了摇头，“师姐，我没有生江澄的气。”
江厌离看他说的诚恳，也露出了笑容，道：“阿羡，我就知道你会来，我给你温着汤呢！”
她叫侍女回屋捧了罐子出来，亲自盛了碗汤给他。
魏无羡喝了一口，是鸡汤。这不净世里怕是没有莲藕。
江厌离看他喝完又添了一碗，坐在旁边跟他说着话，问他前几天在穷奇道受的伤怎么样，几个月不见怎么又瘦了，末了轻轻叹息道：“对不起，金子勋截杀你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师姐没用，帮不上忙。好在……终于真相大白，你也洗脱了冤屈。”
魏无羡道：“嗯，没事啦。是金子勋自己混蛋，不怪师姐你的。”
江厌离很关心乱葬岗的事，但她对度化怨气之法懂得虽不多，也详详细细问了好久，最后夸道：“这怨气侵扰附近居民近百年，当年岐山温氏都束手无策。阿羡你能将之除去，对当地百姓和整个仙门，都是功德一件！师姐知道你不做无把握的事，但是，如果有什么困难，你千万不要逞强。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狠。”
魏无羡笑着点头，江厌离又问：“阿羡，等乱葬岗的怨气清剿了，阴虎符也毁掉了，你是不是就不用修鬼道了？”
这世上之人，对他的鬼道不是畏惧就是艳羡，除了蓝忘机，从没人提及过“放弃鬼道”之事，魏无羡意外道：“师姐，你怎么问这个？”
江厌离慢慢说道：“这一年来，我一直都担心你。”她知道魏无羡并非那么蔑视正道我行我素，之前只是行事张狂了些遭百家嫉恨，才被抓住把柄穷追猛打。在她看来，能不要跟多数人作对就不要作对，如今父母的仇报了，重建莲花坞也并不是非要鬼道不可，这功法能不练最好。
她说得很短，但那份担心却是沉甸甸的，魏无羡鼻腔一酸，认真道：“那我答应师姐，一定努力重回正道。”
江厌离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微笑起来，“那你会回莲花坞么？”
魏无羡怔了怔，不知该怎么说。江厌离以为他心中有气，柔声道：“阿羡，你别怪阿澄，他的脾气你知道，气得狠了什么都能说，但不是那意思的……”
魏无羡道：“师姐，你别担心，我不怪他。是我做的不好。”
江厌离的眼泪啪得就掉了下来，心疼地摸他的头，“阿羡！你别生他的气。阿澄他是想你回去的。”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魏无羡真的不会再回莲花坞了。
这个弟弟，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在她心里却永远是那个还不到自己肩膀的孩子，虽然生着一张讨喜的笑脸，眼神却怯生生的，见到只小奶狗都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有想要的也不敢开口。她一直心疼这个没有亲人的孩子，虽然跟江澄更亲，但下意识里，她却对魏无羡倾注了更多的疼爱和放纵。
这两个孩子，小时候明明那么要好，可现在，生气起来自己好像也劝不住了。
江澄刚才大发了一顿脾气，因为魏无羡让他在百家面前丢了脸，逼得他不得不为憎恨的温家人说话，在她劝解“你们是兄弟，从小到大的情谊要比脸面和得失荣辱重要。”时，愤愤然地反问，“那在他心里，救了他一命的温家比从小把他养大的江家哪个更重要？”她发现，做了宗主以后的江澄，个性越来越古怪了。
而魏无羡呢？虽然平时脾气很好怎么都行，但只要是他坚持的事，也从不回头。
她简直想不明白，温家不管对他们有恩也好、有仇也好，终究只是外人。为什么他们兄弟要为了外人起争执，伤了情分呢？
魏无羡一看她掉泪就慌了，“师姐。你别哭，我没生江澄的气，真的！”他慌得都要起誓了，道：“我肯定会经常回去看他的，我知道他现在重建莲花坞很累，我会想办法帮他的。要不，我让聂怀桑给他多介绍几个漂亮的仙子！”
江厌离没忍住笑了出来，许久，她说，“阿羡，我知道你在外面，一个人很不容易。只是我和子轩现在帮不了你更多，你累了的话……就回家吧。”
魏无羡心头发堵，“嗯。”
他忽然有点后悔答应聂明玦那个条件了，然后自嘲真是人心苦不足。在乱葬岗前途无望时，觉得不回江家也不难熬，毕竟他所修的鬼道注定世所不容，他也不想带累江家饱受非议。但这时想想，如果温家的人都安顿好了，自己哪怕在莲花坞当个没有修为的管事，也会心满意足吧。
他明白，江厌离生在宗族之中，自然认为有家族庇佑才是好的。总觉得他孤身在外孤苦伶仃，受了欺负也没人出头。在她看来，回江家，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江澄，都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没办法回去了。而且也不能把原因和盘托出，到时江厌离只会更自责，觉得自己帮不了他才会这样。
那之后他们说了许多话，从江厌离未出生的孩子到莲花坞外面那片重新栽种的莲塘。
江厌离还问了他，“听说浔阳叶氏去乱葬岗拜访过你？”
“拜访？”魏无羡心说真是什么消息都乱传一气，笑道：“也不算拜访。我之前帮了叶天长一次，他们是送谢礼的。”
“你帮了他？”江厌离也知道叶长天的为人，表情很是微妙。
“是啊。”魏无羡想到他不得不接受救命之恩的憋屈样子，也是好笑，便把那次在安寿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尽管他根本没提那鬼修的身份，江厌离却也猜了出来，“你就是那样遇到薛洋的？”
“啊，是呀。”魏无羡只好承认。
江厌离很是有些介怀，金家遣散鬼修的事到现在还一直被说来说去，她每次听到，都觉脸上无光。
魏无羡正要说别的哄她开心，江厌离又道：“阿澄对浔阳叶氏，最近很是不喜。”
“因为叶长天？”魏无羡了然。
说到这个就跟两个月前新出的世家公子排行榜有关了。
其实魏无羡很怀疑自己去年是怎么上榜的。外界有传言是他在射日之征中功劳太大，吓得排榜之人不敢给他排得太靠后。但魏无羡后来觉得，那似乎是有人特意想把他排在江澄前面的。
而今年他和金子轩都下了榜，金光瑶占了第三，叶长天却从第六变成第四，独独江澄一动不动，还是第五，被两个后来者超越。
江厌离看他神情，轻轻摇头，道：“虞家表哥有意跟浔阳叶氏联姻。”
“啊？”魏无羡很是吃惊。
“联姻对象，就是叶长天公子。”江厌离也不知说什么好。
虞家最早是向江家提议联姻的，被拒绝后转向叶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而江澄虽不中意虞华，却极不乐意眉山虞氏和浔阳叶氏联姻。或者说，他更生气自己的外祖家要和他的竞争对手结盟。
“叶长天眼高于顶，未必会答应。”魏无羡只能理性分析一下。
“我也担心叶公子和虞华的性子合不来……”江厌离对他们一个倨傲一个娇蛮的性子并不太看好，她想想，又笑了，道：“是呀，也未必会成呢。倒是阿羡你，可有看上哪位姑娘？若有中意的可要尽早行动，需要人出面提亲也只管告诉我。”
“师姐……”魏无羡不料竟说到自己头上来了。听说女人嫁了人后都会喜欢做媒，还真是呀！
“我们阿羡一直那么招人喜欢，以前出个门都有许多姑娘送花送果。就算是在夷陵，也有人会去看你吧？”
“……姑娘没有，蓝湛算不算？”
“蓝二公子？”江厌离听得失笑，却也说：“蓝二公子帮你抓到了苏涉，洗脱你下咒的嫌疑，你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
“嗯。”魏无羡向她保证。
TBC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0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