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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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睡半醒间，魏无羡一直听到琴声叮咚。
平和、舒缓、时断时续，似柔软的手拂过鬓发，或幼年时母亲的温柔怀抱，让人想遁着声音走近，却睁不开眼。
他在琴声中载沉载浮，不知多久，忽地想起了什么，“蓝湛。”
琴声顿歇，蓝忘机的声音就在耳边，“我在。”
睁开眼，他还在那片荒地上，天上白云慢悠悠飘荡着，微风轻拂，泛黄的草尖在视野里忽隐忽现。
身体还未醒来，只有意识时飘时顿，之前跟蓝忘机的那些争执，似乎已隔得很远想不起来了，他头也疼，胸口的伤也疼，有点后悔醒来，“我睡了多久？”
额上一温，蓝忘机的手指覆上了他的太阳穴，轻轻按揉着，道：“已经申时了。”
一股清凉的灵力涌入穴道，全身上下作怪的疼痛顿时消解很多，虽然还不是很累，但魏无羡并不想起来，只是懒洋洋哼了一声，道：“蓝湛……”
蓝忘机轻轻应着，“嗯。”
魏无羡又想着刚才的事，奇怪的是每一句话还能想起来，但那股充塞胸腔的戾气都无影无踪了，他甚至觉得那是藏在身体里另一个灵魂说出来的一样，陌生而荒诞。
他想着自己那些不知好歹的话，又道：“你还没走。”
蓝忘机道：“嗯。”
他的声音辨不清喜怒，魏无羡估计一定是因为自己晕倒了他才没走，忽地害怕起来，道：“对不起。”
按压着他额头的手微微一顿，蓝忘机道：“是我的错。”
魏无羡清晰地知道，蓝忘机的担忧是对的，对他的关心也不该被那样指责，但这时为什么却要认错？他于是问：“怎么是你的错？”
蓝忘机道：“我不该在你未知全貌的情况下，与你争执。”
他调整了一下魏无羡的位置，继续道：“你是凭着自己的实战经验，相信能战胜那些怨气，不被吞噬。你……没有错。”
魏无羡心底乱得一塌糊涂，不知是惭愧还是感动，低声道：“你别生我的气。”
蓝忘机道：“你还在乎我生不生气？”
魏无羡道：“当然在乎。蓝湛，我向你道歉，忘了我说的那些混账话吧。我那时候估计是被鬼附了身，什么浑话都敢说。”
蓝忘机近乎悲伤地凝视着他，没说话。
魏无羡抬起手，抓住他被风吹起来的抹额尾带，轻轻一扯，“蓝湛。”
柔软的丝带在他瘦长有力的指间灵活缠绕，蓝忘机看了一会儿，忽道：“魏婴，你可相信，有人能回溯时空？”
魏无羡呆了，“啊？”
蓝忘机道：“我翻阅古籍，见到类似记载，曾有人回到百年以前，留下许多关于未来之事的预测。”
“哦。”魏无羡茫然应了声，不理解话题怎么从鬼附身转移到回溯时空上了，这可更加子虚乌有呀！不过他一向是个优秀的谈话对象，看蓝忘机停顿，就追问了下去，“还有呢？”
蓝忘机心底在做最后挣扎，自己重生的真相，前世发生的那些事，如果据实以告，也许真能让魏无羡有所敬畏早日放弃鬼道；但那样血淋淋的事实，真要说出来么？
那样悲伤刻骨的命运，即使已经有了改变，但不祥的阴影却会一直压在心上，铭记余生。
如果有其他办法，他一点也不想让魏无羡得知那些不幸的可能性。
晚风簌簌，凉意蔓延。
薄红的夕阳洒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给他的眸子染上一层暖意。
魏无羡的凝视越来越专注，蓝忘机轻启薄唇，欲言又止。
迟疑间，远远却传来温宁的声音，“公子！魏公子！”
魏无羡霍得坐起，才发现自己刚才是枕在蓝忘机腿上的，顾不得惊讶，他喊道：“温宁！”
温宁风一样奔了过来，道：“公子，金家来人了，在山下喊话。”
不只兰陵金氏，还有临清吕氏、广阳姚氏等几家，足有一百多人喊了半下午话，说魏无羡纵使凶尸温宁杀害共计六家九十七名修士，要他交出温氏余孽的两名为首者，尤其是鬼将军。去金麟台请罪！
魏无羡走到半山时，正啃着一个半青不红的野果，闻言呸得吐了一口，道：“请罪？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说着打了个呼哨，召了百余名凶尸包饺子一样差点把他们给围了，那群人夺路而逃，大骂不止。魏无羡哈哈大笑，使唤温宁，“去看看掉了多少仙剑法宝在山下，捡回来，能卖钱呢！”
蓝忘机眼底的忧色几乎没退下去过，最后只是说：“你放心，兄长已有线索，一定会找到下咒之人。”
但即使找到了下咒的人，穷奇道九十七条人命还是会被算在魏无羡头上，尽管是他们咎由自取，但旁观者的同情，总会偏向于死伤惨重的那一方。何况金光善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大肆宣扬的。
他默默计算着，聂家蓝家联手，加上一些友族，大抵是能掌握一部分话语权的，江家可以预设两不相帮，可许多中立的家族是极易被煽动起来的——毕竟魏无羡的形象这两年一直不好，金家一直致力于把他往“仙门祸害”上面宣传，实在人言可畏。
然而让他烦恼的事情还远没结束，第二天下午，蓝曦臣传来了一道紧急讯息。
就在头天晚上，栎阳一户姓常的修仙世家，不知招惹了什么邪祟，一夜之间全家死的死疯的疯，几乎满门灭绝。因夜猎未归而幸免于难的宗主常萍一口咬定凶手是魏无羡，已经去清河求聂明玦主持公道了。
“是薛洋！”蓝忘机读完信息，脱口而出就是这个名字。
“他还没死？”魏无羡接过符纸扫完内容，然后暗道自己现在就是个冤大头，什么屎盆子都能往头上扣。
“昨夜，我一步都没离开乱葬岗！”他气得不知想揪住谁的领子骂一通。蓝忘机握住他手腕，将灵力输送过去助他平定心神，道：“我知。”
昨天晚上，他们琴笛合奏把乱葬岗的凶尸怨灵又重新镇压了一遍，几乎忙到天明，魏无羡累得倒头就睡，直到下午才醒来，哪里有功夫出门？何况，栎阳之事从手法到动机，都只有薛洋能做。在云萍叫他走脱，实在遗祸无穷。
魏无羡冷静了下，自觉对蓝忘机解释也太傻气了些，便问：“我跟那个常萍有仇么？为什么他一口咬定是我做的？”
蓝忘机默默看他，“前几日不净世清谈会上，常萍曾与你过辩论。”
魏无羡记性虽不好，但那天他本也没跟别人说几句话，这么一提，也想起那个问“你见谁用怨气干过好事”的宗主来了，简直无语，“就……那么一句话，就认定我会杀他全家！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外面风传夷陵老祖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也不在少数，但居然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他不接受！
魏无羡在桌上重重一拍，道：“我去不净世跟他对质！蓝湛你可要给我作证！”
蓝忘机按住他，道：“我已经去信给赤峰尊说明了，追查凶手之事，赤峰尊定有安排。”
没多久温情也知道了此事，分析道：“就算含光君你为他作证，顶多证明不是魏无羡亲手做的，但谁都知道——夷陵老祖座下爪牙无数，不是他做的，也可以指使凶尸鬼将去做，众口铄金，说不过的。”
蓝忘机道：“只要抓到真凶，自然真相大白。”
原本他想自己去追拿薛洋，但实在不放心魏无羡，决定还是在这里守着。
魏无羡却没他的信心，如果抓不到薛洋呢？如果凶手根本不是薛洋呢？如果最后那些人还是认定凶手是他呢？即使蓝忘机相信他，蓝曦臣愿意帮他，但也没办法跟玄门百家汹涌之势对立。
前几天穷奇道的几十条人命官司还没个交代，再加上常家灭门惨案，便是真引发起一场征讨也未可知。
虽然他说着来一个杀一个，但又真能把所有人杀光不成？他一个人死就死了，但山上的人怎么办？真要彻底跟全世界为敌？
他以前总说“是非在己，毁誉由人”，但真的被声名所累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时，才意识到以前终究还是想得太简单。就算不招惹是非，是非也会自己招惹过来。
越想越觉事态严峻，到了晚间，魏无羡忽然道：“蓝湛，你回姑苏去吧。”
蓝忘机那会儿正在收拾摊了一桌子的书卷资料，闻言停了手，“为何？”
魏无羡道：“你们蓝家没事的么？能让你一直在这里耽误时间。再说，含光君清白无垢的名声，别因为这个受了玷污。”
蓝忘机道：“无妨。”
他的表情分明没什么变化，但魏无羡却觉他肯定生气了，于是解释，“我不是嫌你，但这件事是针对我来的，如果连累到你们蓝家，罪过可就大了。”
蓝忘机看他，“你要如何？”
魏无羡道：“虽然已经跟聂宗主和泽芜君定下来度化乱葬岗怨气的合作，但也要等金家和常家这两件事解决了再说，在此之前……”
蓝忘机打断他，“你跟江晚吟，就是这样决裂的。”
魏无羡愣了。他们很少谈到关于江家或者江澄的话题，但蓝忘机讲话真如他的剑术一样，直入要害、一针见血，哪里戳得人最难受，就戳哪里。
蓝忘机没有问他如何解决这两件事，他只是理解了魏无羡遇到事情时，这种摘开别人自己独立承担的做法。他不想连累别人，不想麻烦别人，而自己能撑就撑，撑不住就算，尽力而为、无愧于心罢了。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魏婴再一个人撑下去了。
蓝忘机看他发愣，就继续收拾东西，又道：“魏婴，我不会走。”
语气清淡，却不容置疑。
而魏无羡因他提到江澄而低落下去的心情，却因这句话莫名回升了起来。
他从来都是热情好客的。习惯了蓝忘机数日一次的拜访后，对他要留宿的要求也没觉不妥。但当蓝忘机这么认真地告诉他不会走的时候，他才隐约觉得，自己心底，是不想他走的。
或者其实，他教蓝忘机回去，也是一种下意识地自我保护。
在不净世时，明里暗里不少人都质疑过蓝忘机为何跟他走得那么近，当时就如此，现今只怕更甚，蓝家人洁身自好、珍视声名，他实在没把握蓝忘机会一直跟他这个“邪门歪道”交往下去。
与其等蓝忘机爱惜羽毛主动避开，不如现在及时划清界限，免得难看。
但蓝忘机却说“无妨”。
他既然无妨，那自己瞎担心什么！
想通这个，魏无羡顿觉得刚才那“跟全世界为敌”的念头完全是庸人自扰，心里一松又调侃起来，笑眯眯道：“蓝湛，你不怕你叔父生气起来，打你几十板子？”
蓝忘机转了头看他，似乎有点无奈，道：“不会。”
这一句话，从声音到神情都柔和了许多。
烛光下，这位正道仙君眉目温雅、容色如玉，清浅的眸中除了认真，还有许多解读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种魏无羡说不上来，又似曾相识的温柔。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0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