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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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在后山无人处演示了两遍，确定魏无羡的办法切实可行后，天已经亮了。
一行人走回山岗，只见屋顶冒着袅袅炊烟，好几个人正忙活着早饭。温苑醒得早，这会儿坐在门边玩石子，远远看到他们就喊着“含光君”噔噔噔跑上来。
山路崎岖，他脚步又不稳，蓝曦臣怕他摔着忙弯腰去接，温苑却认出他不是蓝忘机，怔住了。
聂明玦昨晚就见到有个孩子，这时又看见，便问：“这也是从穷奇道带来的？”
他声音威严，身材高大，温苑把头仰得高高地看着，只觉这人十分可怕，“哇——”得哭出了声，唤道：“外婆……”
温婆婆忙从棚屋里出来，诚惶诚恐地跟他们道歉，揽着温苑进了屋子。聂明玦颇觉尴尬，他一身霸气威武，不是用来吓哭三岁小儿的！
蓝曦臣问后面的弟弟，“忘机，这就是温苑？”
蓝忘机道：“是。”
他们兄弟短短一句对话，像是交换了无数信息，聂明玦一头雾水，道：“二弟还知道这孩子姓名？”
蓝曦臣微笑，“听忘机提起过。他跟这孩子很投缘。”
聂明玦默。一个不满三岁的孩子，怎么跟仙门名士投缘的？
该商谈的都商谈了，乱葬岗风景也没什么好看的，于是几人直接下山。
聂明玦一直挂心蓝曦臣的承诺，这会儿才有功夫问：“追查千疮百孔咒之事，你可有头绪？”
蓝曦臣道：“大哥信我，我自有把握。”
聂明玦将信将疑。他虽看不上魏无羡任意妄为的脾气，但也知其非行事鬼祟之人，真有怨仇不会憋着一年再偷偷下咒。何况这指控毫无证据。然而要在茫茫人海里找一个下咒人，真如大海捞针一般。
不过看蓝曦臣这么成竹在胸，他便猜测是有了追查方向，道：“十日之期终究太紧，若有为难，便来找我。”
蓝曦臣道：“多谢大哥。”
他们一路走过咒墙，与山下等候的弟子会合，便启程御剑回府。
聂明玦御剑升空，看蓝忘机还留在乱葬岗，越发奇怪，问：“你弟弟是怎么回事？”
蓝曦臣见他问起，微一沉吟，心想蓝忘机对魏无羡的情意并没刻意隐瞒，此时再不明说，将来聂明玦知道了只会不妥。于是他挥手设了隔音结界，道：“请大哥恕罪，之前我与你所讲忘机的私心，其实有所保留。”
聂明玦看他吞吞吐吐，不免疑云满腹。
蓝曦臣道：“其实他对魏公子，不止是同窗、同袍之情。”
聂明玦继续看他。
蓝曦臣道：“忘机他，对魏公子，一直有倾慕之心。”
“……！！！！”
聂明玦只觉脚底霸下连抖三抖，差点把他从空中掀下去。饶是他见多识广处变不惊，对这个消息也有点消化不了，一时不知该诧异被无数女修倾慕的含光君竟是个断袖，还是佩服蓝忘机竟有胆把主意打到令整个仙门都闻风丧胆的夷陵老祖身上。他脸色精彩之极，好半天才找回思路，勉强道：“可那魏婴……”
怎么看，魏无羡都没有接受这份感情的苗头……蓝忘机堂堂仙门名士、人才出众，钟情于谁不是招手即来，偏要选这个危险人物，搞不好，会要命啊！
蓝曦臣一片黯然，叹道：“魏公子只恋女子，对他心意一无所知。”
他对魏无羡的印象已经改观，深觉弟弟的眼光果然不错，但魏无羡对蓝忘机毫无旖旎之情的样子，却也让他更加惋惜。
而聂明玦震惊许久，终于意识到，自己整天兴高采烈沉迷斗蟋蟀以及跟美貌仙子搭讪的弟弟，其实已经很省心了。
再看蓝曦臣面容上掩也掩不住的忧色，不免又有同情，道：“你放心，日后若有人对这事说三道四，我的霸下决不轻饶。”
赤峰尊一言九鼎，得他承诺，蓝曦臣自是宽慰许多，然而想到弟弟由死到生走过一回，情感之事却毫无进展，不免叹息天不遂人愿，只希望情之一字，不要成为忘机的劫难罢了。
乱葬岗下，目送聂蓝两家修士走远，魏无羡就把送行的目光转向蓝忘机。
蓝忘机不解道：“魏婴，你做什么？”
魏无羡奇道：“你不去横山了？”
蓝忘机道：“刚才已经跟兄长讲明情况，由我堂兄蓝泽带人去横山，处理封印问题。”
魏无羡道：“哦。”
知道蓝忘机暂时不走，他也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其他，干脆带着人在山脚转了一圈，在一片被推倒的长长咒墙前，发现了百余具凶尸白骨。
几乎全是打碎了拼不起来的断肢残骸，一望可知经历过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
魏无羡昨夜一回来就探查到了，山脚防御阵的异常是人为的，这时看了不过验证心中所想，道：“金家做的。他家还有鬼修。”
他仔细检查、认真思索，道：“这鬼修手上不知有法宝没，只用哨子笛子控制凶尸的话，一百多具很可观了。”
蓝忘机明白了，“你便是因此提前回来的？”
魏无羡这才想起自己答应过什么，道：“对不住啊，我不是故意不等你。”忽又反应过来，“你早有预料？”
蓝忘机颔首，“金家一直对你虎视眈眈，会趁你离开时有所行动，也是正常思路。只是没想到金子勋会在这时动手。”他实在不知金子勋竟然提前中了诅咒，设计截杀。想到这他就一阵后怕，今世之事已与前世不同，他不该疏忽的。
魏无羡会错了意，道：“我也没想到金子勋人那么蠢，却又胆大包天！”
蓝忘机道：“你待如何应对？”
魏无羡道：“一力降十会。他们要是还来找死，别怪我不客气。”
蓝忘机却是忧心，魏无羡在乱葬岗自立，勉强跟修真界保持了不到一年的和平，突然间就结下了几十条人命的梁子。他不后悔邀请魏无羡出去，却后悔自己大意离开，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魏无羡道：“蓝湛，这不关你的事，你不用自责。他们想要害我，不管有没有你，都会下手的。”
蓝忘机丝毫没因这安慰好受一点，过了半晌，问：“我听兄长说了穷奇道的事，魏婴，你……”他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问道：“你叫温宁停手时，失控了？”
魏无羡立刻绷起脸，“没有的事。”
蓝忘机眸中担忧更深。他知道魏无羡在逞强，也知道每次提及有关“失控”、“心性”的问题都如触到龙之逆鳞。不管他靠近了魏无羡多少步，只要这一步踩到他痛脚，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推开。
魏无羡听着身边一阵沉默，不免焦躁起来，道：“你跟我来。”
他带着蓝忘机在没有路径的荒草中一顿乱走，没一会儿蓝忘机就走到了他旁边，不时用避尘斩断挡在他前面的树枝野草。乱葬岗很大，多得是没人活动的区域，他们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一片黑色的山壁前停下。
那块山壁上大大小小有七八个孔洞，魏无羡指着角落里那个洞穴道：“那里，是我在乱葬岗第一晚呆的地方。”
随着他这一指，洞口前的野草如有风吹般倒了一大半，露出那浅浅的洞底。魏无羡声音里带着无动于衷的冷静，道：“我失了金丹，自知无法抵御怨灵，就在洞口周围画满符咒，到了晚上，洞口聚集了不知多少只鬼物，那些符咒不到天亮就被破去，我当时以为自己会死。
“我不记得是怎么活下来的，白天出去找吃的，烂掉的野果、啄尸体的乌鸦、带着腥味的草根、凡是能看到的都吃过。晚上用符咒抵御凶尸怨灵。我画的符一天比一天坚持的短，每一夜都以为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后来我研究起了跟鬼物对峙，再后来我才知道，因为这片山洞里住着一只厌鬼，所以大点的鬼物都不敢来，我才苟延残喘了那么多天。
“然后有一夜，我被一只犬鬼赶到了那只厌鬼的巢穴。那是个特别能发觉人弱点的鬼，普通鬼物惑人心智、使人坠入幻觉、见到生平最可怕之事的那点伎俩，在她面前根本不够看。但几天后，却是我从那个山洞里走了出来，而那只厌鬼，成了我手下第一名鬼将。
“那三个月里，我斗过数不清的恶鬼怨灵，曾经差点把自己的眼睛抓瞎，也无数次给自己接上断掉的骨头。但每一次受伤，只会让我的神魂更加强大。直到我不需要任何手段也能让万鬼听令与我，直到我的元神强到无懈可击，我才终于回到人间。
“如果不是相信自己，有不被这些怨念左右的信念，我早就埋骨此间了。”
魏无羡的声音平稳自傲，语速却越说越快，透着奇异地不安。蓝忘机跟着他从这片山壁走到另一处堆积着白骨的山洞，洞口深浅不一的斑驳颜色，分明是曾经喷溅的血迹，他越看越觉心底发寒，一时竟透不过气来。
莲花坞灭门后，魏无羡失踪了三个月，之后一直不肯说去了哪里，现在，都明白了。
简直无法想象，十七岁的魏无羡是怎么在这遍地危机的地方活下来的。
蓝忘机那个年纪遭遇家变，生死一线、处于最低谷时，是幸运地有魏无羡帮助陪伴的，即使被他激得吐血，即使恨他轻浮浪荡，但终究是有所依靠和慰藉。
而江家遭逢大难后，魏婴孤身一人还要看顾江澄，甚至被丢进乱葬岗，与无数孤魂野鬼争斗了三个月。
想到他失丹的痛，想到他那些日子的无助，蓝忘机的五脏六腑都被淬毒的利刃割裂一样，痛得无边无际。
魏无羡还看着那些白骨出神，质问：“所以蓝湛，你凭什么一遍遍否定我？”
蓝忘机胸口余痛未消，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经历过魏无羡那样陷入绝境后一次次死里逃生的经历，不知道他有过的挣扎与经验，原本是没有资格来怀疑来定论的。但，自小深信不疑的典籍教义、前世亲眼所见的最坏结果，无一不告诉他，魏无羡固执而自负地要走的这条路，是条死路。
“魏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生硬，“人力总有穷尽之时。你这鬼道前无来者，全凭自己试验摸索，有不成熟的地方，也正常。”
“蓝、忘、机！”魏无羡忍无可忍、咆哮起来，“谁让你来对我的事指手画脚的！”
“我不是……”蓝忘机被他爆发的怒气惊得一滞。
“我受够你了，嘴上说着抱歉，但其实从来都信不过我。你是不是认为我没了金丹就注定不如你，所修炼的邪道也只能害人害己？”
“不是的，我没有！”
“你是世家楷模蓝氏双璧，人人敬仰的正人君子。我声名狼藉、被家族抛弃。但我没让你来拯救我！”
“魏婴！你为什么……”蓝忘机倏地住口，暗悔自己怎么能跟气头上的魏无羡争论！
魏无羡猛一回头，“如何？”
他的脸色苍白神情可怖，眼中血丝隐现，太阳穴附近的血管一跳一跳特别明显。蓝忘机想到他这几天在清河一定时时都绷紧了弦在提防暗算，而昨天经历了诬陷、截杀、对乱葬岗的担忧、焦急，然后一夜没睡忙到现在，难怪又暴躁起来。
他放缓了声音，道：“魏婴，你冷静些。”
魏无羡却已经听不进他的话。尽管他怒斥蓝忘机多管闲事，却丝毫压不下自己心中的惶恐。昨天，当温宁杀了几十人后被血气引发出狂躁，自己不能立时喝止时那种在冰面上一脚踩空的恐慌，排山倒海般侵袭不休。
他在聂明玦和蓝曦臣面前维持着镇静，但其实内心在不停地后怕——如果温宁不受控制滥杀无辜，他要如何面对？如果他因此有了意外，乱葬岗要怎么办？相处日久，他们也成为了自己的“亲人”，他不能接受那些亲近信赖他的老人和孩子、帮过他的温情和温宁，可能连目前勉强安全而清贫的生活都不能持续，无力自保、尸骨无存……
之前不是没想过最糟糕的结果，但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在，就可无事。但这事情突然有了脱离掌控的趋势，实在令他仿徨难安。
而这个时候，一向不赞同他使用鬼道的蓝忘机又旧事重提，更像是嘲讽他的狂妄自负一样。
种种情绪搅在一起，魏无羡头脑愈发昏沉，勉强看到蓝忘机担心地想要接近，下意识用笛子挥赶，道：“走开！”
然后就是一头栽倒。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0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