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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许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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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世子,你快救救我家公子吧。”小厮长竹慌里慌张地冲进瑞王府,扑通一声跪在高阳面前,声泪俱下道,“我家公子于万花楼单挑盛京五霸,被衙门的人抓走了---世子你是知道的,京师衙门那伙人,向来与我家公子水火不容---我家公司落他们手里,哪还有活路啊---”
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沈沐尘在外边闯了大祸后,直接或者间接派小跟班来请高阳善后。高阳每次都说下次再有这种破事,他说什么也不会管,可哪次不是快马加鞭赶过去,在京师府衙门打算大刑伺候前捞出沈沐尘。
似乎凡事只要碰上沈沐尘,铁定是一锅乱炖理不清楚!这不,又是一番破费出钱捞人!
“你前几天是怎么答应我的?不惹事!不与人斗殴!盛京五霸什么身份,高官世子,皇亲国戚,你跟他们斗,活腻了吧你!”
“这事真不赖我,我跟他们说了,我答应过你,不惹事,不与人斗殴,要他们有多远滚多远---他们偏不听,我没办法,只能勉为其难跟他们过几招---谁想到他们这么没骨气,打不赢就跑去搬救兵!一群懦夫、混账东西!不过最可恨的还是莫剑那厮,亏他还自诩吃官家饭掌不平事呢,惹事的是那五个,凭什么只抓我啊?混账东西,最好别让我碰上,否则我定扒他的皮,抽他的筋,喝他的---”血!
“行了行了,你跟他计较什么,人家也是职责所在。要是放任你们打打杀杀,岂不天下大乱?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岂容你胡来?”
说了多少遍了,沈沐尘身份特殊,异国他乡又不比同本国,就是不听劝,估计普天之下也就高阳耐得住性子不计代价出手相助。
“人家人家,你倒是很会替人家着想!”沈沐尘一把箍紧高阳脖子,不满的情绪霸占了如玉的双眸,“瑞王妃说得一点都没错,你就是个吃里扒外,养不乖的白眼狼---”
“你就偷着乐吧!要不是我吃里扒外,你就是在牢里死了烂了臭了,我也不会多看一眼。”高阳说着,推开沈沐尘,并不自觉地搓了搓被温热气息扫过的脖颈,眼底不禁浮现一圈圈诡异的波澜,叮嘱道,“市井街头,人多嘴杂,注意举止,要是传到母妃耳朵里,免不了一顿重罚。”
“怕什么,我皮糙肉厚,习惯了。要是真被罚了个半身不遂,有你在我身边衣不解带伺候着,也不亏啊。”
说完,沈沐尘依旧死性不改,勾肩搭背,放声高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才不管什么‘人多嘴杂’呢。正所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打不怕骂不羞的沈沐尘哪会惧怕悠悠之口啊!
殊不知,他的坦荡让本就心虚的高阳更虚了,故意搬出体面的笑容打掩护的同时,又是躲避又是拉扯地,故作嫌弃道:
“我是有多闲,跑去伺候你?你要是真成了废物,草席一裹,扔出去喂狗,不更省事!”
“哎呀哎呀,又偷喝墨水了吧,心肠这么黑。”话音未落,沈沐尘便被诱人的酒香转移了注意力,揪住高阳的胳膊往酒馆去,“正好,去买两斤酒,回去洗洗你的黑心肠——”
高阳瞬间无语了,心想,都这时候了,沈沐尘不想着好好反省,就想着吃喝玩乐。别的酒沈沐尘自是看不上,他要那最奢侈最贵的桂花酿!
“公子,一共四十五两。是记账,还是现付呢?”都是老熟客了,薛掌柜知道沈沐尘是个言出必行的人,说好了今天子时还,绝对不会拖到午时,所以才敢提议记账。
“记账麻烦,现付。”沈沐尘抱着桂花酿,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见高阳迟迟不动,便用手肘撞高阳,提醒道,“还愣着作甚,付钱呐。”
“没钱你买什么桂花酿,我可不会替你付。”
“当真一毛不拔?”
说着,沈沐尘忽然凑了过来,距离近到高阳只要稍稍转头,便能亲上他脸颊的程度。沈沐尘的本意不过是想威胁或是说服高阳,却引得高阳立马心跳加速,脸红发烫,感觉体内血液正在飞速高歌!喉咙又干又痒,体面的笑容差点保不住了,他连续咽了好几下,才缓过劲儿来,说:
“当真!”
“抠门!”沈沐尘不爽地将头扭到一边,以半赌气半威胁的口吻说,“这酒我买定了,你不肯出钱,那我就去偷,去抢---大不了再去京师衙门住几天,到时候你还不是得花钱捞我--”
这话把高阳气得不轻,敢情是他给沈沐尘的肆无忌惮壮了胆啊?半晌才从牙齿缝儿里迸出三个字儿,道:
“随、你、便!”
“真的随我便?”
“真的!”
“好!”结果快手一摸,高阳怀里鼓鼓的钱袋便成了沈沐尘的囊中物。高阳还未反应过来,沈沐尘便将钱袋扔给薛掌柜,催道,“掌柜的,你快数数,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偷---”
忍无可忍之下,高阳实在绷不住了,一拳砸了过去,可惜被沈沐尘躲开了!
“敢偷我的钱袋!胆儿真够肥的!”
“是你自己说的,随我便啊!呀,你还真动手啊!市井街头,大打出手,成何体统!你现在不怕瑞王妃知道了责罚你了?嘿嘿---打不着---打不着---不是我说你,高阳,就你这功夫,不要丢人现眼了,干脆去买把扇子插腰上装白面书生得了,还学人打架---你就不是动武的料---”
“有本事你别躲!”
“就是有本事才躲啊。没本事想躲也躲不了,对不对?嘿嘿---打不着---还是打不着---高阳,你也太怂了---”
“站住!”
“就不---来抓我呀---抓住了,我站着让你打,绝不还手---”
你追我躲,吵吵闹闹,待声音飘远了,薛掌柜才数清楚,高喊:
“公子,多了三两二钱---”
酒馆里的宾客对薛掌柜说道:
“多了就多了,就当是小费咯,人家瑞王府又不差钱。”
薛掌柜笑了笑,说:
“还是得跟人家说清楚才行。”
瑞王府是不缺钱,可这并不能成为他多拿的借口,况且人家沈沐尘是因为信得过他才让他数,做生意的口碑信誉可比什么都重要。
——
沈沐尘回到瑞王府后,一头钻进被窝里呼呼大睡,根本就没想过救他的高阳会是什么下场。倒不是他没心没肺,他只是不擅长多想,他哪会知道高阳偷拿了王府库房的银锭去赎他,更想不到这事还被母老虎瑞王妃发现了。
高阳前脚刚踏进卧房,侍卫后脚就来了,说是瑞王妃‘请’他到书房一‘叙’。这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叙什么叙啊?摆明了就是母妃有话要说,而且铁定不是什么好话。果不其然,高阳才刚进入书房,门还没关严实,就被母妃劈头一顿臭骂:
“上次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以后不许你再插手他的事!他是小孩子吗?都快及冠了,有胆子闯祸就该有能力自己扛,他就是在大牢里待一辈子那也是他活该!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库房里的银子也敢不问自取,你还没当家呢!如今看来,劝你骂你罚你皆无用,还是将他逐出王府,彻底断了你的念想,省得你老是不求上进,跟不入流的质子鬼混!”
听这语气和措辞就知道,瑞王妃气得不轻,高阳中途好几次想插嘴,可惜母妃说话就跟放鞭炮似地,半点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闯祸是他不对,偷钱是我不对,但纵然有千般不是,母妃也不该辱骂他。他什么身份母妃不清楚吗?南谯世子沈沐尘---”
啪,耳光声响彻书房。
高阳微微震惊,不是没被母妃打过,罚过,只是像这样被扇耳光的时候极少极少,以至于连着心也火辣辣地疼。
“你给我记住,他不是什么世子,他是质子,最不入流的质子!”瑞王妃转身背对高阳,估计是觉得动手打脸有些过分了,语气稍稍缓和,道,“现如今你父王在朝中举步维艰,你不思为他分忧,还到处惹事,就生怕人家找不到把柄诬陷你父王通敌卖国是吧!在你眼里,除了那个质子,还是那个质子,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一丝一毫都不顾念王府半分!你这副样子,要你父王如何安心将偌大的家业传与你?”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扯远了吧!他确实对瑞王府偌大的家业毫无兴趣,但通敌卖国什么地,就耸人听闻了,好像母妃刻意在为这一耳光找个借口。
“他七岁入我瑞王府,与我情同手足,我待他如友如兄弟,关心他,帮助他,不也合情合理吗?”
“合情合理?好个合情合理!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
“怎就不知悔改了?母妃嫁入王府之前,与宋家娘子交好,嫁入王府之后宋家遭遇大难,京城权贵哪个不是躲得远远的,可母妃不也冒险接济宋家遗孤么?你可以力排众议接济宋家遗孤,我为何不能接济南谯世子?”
“反了你!”这下,瑞王妃刚收敛的火苗又蹿起老高,“谁不知道宋家遭难是遭人陷害?那惹是生非的质子怎可与宋家遗孤相提并论?”瑞王妃转而吩咐暗卫,道,“没我的允许,不许世子踏出书房半步!若是出了差错,我决不轻饶!”
母妃离开后,高阳的脸还火辣辣地疼,他靠着柱子站了好一会儿,才拿起书本随便翻,发现喉咙堵得厉害,鼻子也酸,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便将书本扔地上,铺成一张地铺,直接倒地躺着,吞气吐气,一连好几个回合,才慢慢平静下来,分析母妃勃然大怒的缘由。
母妃素来严厉,每每他犯事,不是训斥就是罚跪,高阳似乎已经习惯了母妃严厉易怒的做派。不过,母妃之所以会动怒,绝对不仅仅只是因为他偷拿库房里的银子这么简单,肯定还有别的事,导致母亲失了脾气。
思及此,他坐爬起来,来到门口,将守在门口的婢女甜笙叫进书房,问道:
“今日母妃都见了什么人?”
“奴婢并非王妃随身婢女,只是---听贤儿说,王妃受邀去勤王府上赏花---回来后,便派人四处寻找世子---”
是个聪明又矛盾的丫鬟,想两不得罪,又想取得高阳的信任,又想将自己撇干净。事实上,最好的回答便是“不知道”,或许这就是母妃将贤儿留在身边的原因吧。
“行了,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甜笙退到门槛边,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道,“世子有事尽管吩咐,奴婢就在门外候着。”
“嗯。”
高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视线豁然开朗,黄昏无限好,就是太寂寥,也不知道此时此刻沈沐尘在干什么,希望母妃只是跟往常一样,说说而已,不要为难他才是。况且,高阳知道,沈沐尘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最多就是失了分寸,算不上什么大过错。
结果一连被软禁了好几天,瑞王妃仍旧没有要放人的意思,高阳有些慌了。看来母妃那句‘断了你的念想’,不止是说说而已。都这么多天了,沈沐尘还不来找他,太不正常了,一定是被别的事情牵制住了。
直到这天,妹妹高兰跑来找高阳求救,高阳才知道沈沐尘被送走了。
“王兄,呜呜呜---母妃派人将沐尘哥哥抓走了---他当时正陪我放风筝呢---我去找母妃求情,母妃还凶我---说我不懂事---我问她我哪里不懂事了,她又不说---我去贺兰居探望沐尘哥哥,暗卫守在门口,不让我进去---我听长竹说,自从去了贺兰居,沐尘□□日借酒浇愁,整个人都瘦了——瘦了好多圈呢---”
夸张了吧,就沈沐尘那身板,有几圈可瘦啊?
“借酒浇愁?他哪来的酒?”
母妃既然软禁沈沐尘,总不至于还关心沈沐尘没酒喝,特意送酒过去供沈沐尘消遣吧?
“没酒——人家就是打个比方嘛——王兄,你赶紧想想办法啊---沐尘哥哥要是病倒了,以后谁来陪我放风筝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妹妹我肯定是不会独活的——”
这话听得高阳差点将刚咽下去的茶水吐了出来,高兰对沈沐尘的感情已经到了生死相随的地步了?开什么玩笑,才屁大点儿,她懂什么呀?妹妹高兰比高阳小两岁,从小被父王母妃宠着惯着,天真惯了,她哪里察觉得到兄长的异样,也不想去了解高阳被囚于此处心中的苦楚和无奈。
“王兄,你怎么不说话呀?你该不会想坐视不理吧?”
胡说八道,事关沈沐尘,他哪次坐视不理过?
别人不知道,高阳却清楚得很,母妃之所以讨厌沈沐尘,不是因为沈沐尘爱闯祸,而是因为高阳喜欢和沈沐尘一起玩,不管是谁先主动找上对方,基本上可以用形影不离来形容。记得以前沈沐尘每次被罚,鞭子打在沈沐尘身上,疼在高阳心里,他那时就在怀疑,是不是做错了,不该把沈沐尘接进瑞王府,更不该将他留在府上!
奇怪的是,不管是多重多狠的惩罚,沈沐尘不怒也不怨,伤好以后依旧跟他嘻嘻哈哈,从没提过要离开王府。去年的某天,高阳问他以后想干什么,他说学好功夫,闯荡江湖,专管不平事。那时,高阳才知道,沈沐尘心在江湖,想要自由自在地活。
祸福相依,又或许,离开瑞王府,沈沐尘会活得更好。更重要的是,心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害怕会克制不住。他无法想象,沈沐尘如果知晓,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他估计会伤心,会愤怒,会惶恐,会厌恶,终于最后的朋友也没有了,盛京城终究没有人肯用真心坦诚待他如友。
“兰儿,以后你还是少去贺兰居为好。”
比起介意高阳和沈沐尘鬼混,母亲更不希望高兰和沈沐尘走得太近,名声对女孩子来讲,更为重要。
“王兄这说的什么话,沐尘哥哥在盛京举目无亲,要是连我也抛下他不管,那得多可怜啊---王兄,你再想想办法吧---昨天我去的时候,隔着好几条街就听见长竹在哭---他哭得那么大声,那么伤心,肯定是出事了---呜呜呜---”
长竹那个小跟班,哪次遇事不哭啊,记得沈沐尘之前还调侃,总有一天就算不被长竹的眼泪淹死,也会被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