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孤江连夜舟 ...
-
天元十三年秋,晋霄国大败螟烬,新帝登基,改国号为光泰,大赦天下。
大将军江连夜,率军击退螟烬,解晋霄之患,立不世之功。
民之幸甚,国之幸甚。
今加封镇国大元帅,入朝议政。
益封三千户,并赏赐黄金百万两,犒赏全军。
是夜——
举国结彩张灯,元帅府上却添新坟。
灵堂外挂着三道一丈四的白色丧幡。
仆人们一身素白,堂内的蜡烛早已换了两遍。
江连夜一身铁甲未卸,盘坐在地,凤眼泛红,薄唇干裂,手中捧着一封书信,开口声音干涸嘶哑:
“姜盛……”
姜盛在一旁守了半夜,骨头都僵了,终于听到江连夜开口,赶紧应声上前:
“大帅,老仆在。”
江连夜轻笑一声,喉头滚动,胸膛微抖:
“你都叫我大帅了,这府上,自今日起,可是镇国元帅府了。”
“是啊,大帅”,姜盛把江连夜身上的外衣往上披了披,奈何衣服还是顺着盔甲往下滑,他干脆双手一起按着:
“大帅,已经是四更天了,天儿凉了,老仆让下人们给您把甲卸了,赶紧去歇息吧?”
江连夜好似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的往下说着:
“本帅,可是护下了整个晋霄……”
姜盛低着头,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外露:
“大帅运筹帷幄,自然战无不胜。”
江连夜将手中书信抓紧,双手微抖,声音却异常平静:
“姜盛,本帅一个人了……”
“我的月儿呢?”
姜盛下意识的想说些宽慰的话,颗当他抬眼看到信上所写,心口一下被堵了个着实,一个音儿都没漏出来。
那信上颤抖的笔迹中透着隽秀,这样写道——
将军:
妾身承蒙错爱,竹马绕青梅,已是人间幸事
若说此生遗憾,是未能为将军诞下一丁一口
将军此次凯旋归来,自是名利加身,谨记盛满易为灾,谦冲恒受福
酒不顾人,色不顾身
酒想饮便饮,小饮酌情,过则为灾
瓦舍勾栏亦可去,歌姬、舞妓娇媚软语,句句入心,官调、杂剧也颇具乐趣
但将军不可蓄女乐,可与之酬唱,切莫引为知己,或纳为妾室及宠婢
望将军寻一良人,鸾凤和鸣,子孙绕膝
晋霄四方无事,世道清平
——
江连夜抬起头问道:“你说,本帅若是早卸甲,此间光景,是否会不一样?”
“我的月儿,是不是会在家中等我?”
姜盛见他双眼赤红,自己也被传染的眼圈发热:
“大帅……螟烬残暴,杀我百姓,这不是大帅的错。”
江连夜忽的从地上站起身,一路走到帅府大门外:
“就在这儿,以往本帅每次出征归来,她就站在这儿往大路上看着……”
姜盛小跑着跟上来,“大帅!”
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大帅节哀啊......回去歇息吧,大帅。”
江连夜抬手指着不远处路的尽头:
“你看,我会在那个转角处下马,她会朝我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面上缥缈的喜悦转瞬即逝:
“可本帅没……没能护着她,我不在,我根本就不在……”
——
“呜……呜……将军……”,花谢月的魂魄飘在空中。
她的将军回来了,她也该走了。
可看到那个战场上金戈铁马的将军,在府门口哽咽的像个孩子……
她决定了,她不想走。
“呜呜……”
不走,就这样看着他,守他一辈子也好。
——
令花谢月庆幸的是,江连夜并没有因此精神萎靡。
大抵是刚刚入朝,有很多公文要写,每日都在书房内忙碌,看起来精神头儿不错。
直至她头七这天......
“不!”
“将军!”
“来人!来人啊!阻止他!”
江连夜手持剑刃,白光划过脖颈,桌案堆砌的纸张上,溅起一片鲜红。
“不……呜呜……不!”
花谢月哭喊着,可她只是一抹游魂,没人听到她的声音。
她的灵魂一直向上飘去,帅府越来越远。
眼前赫然是整张写满了字的书页——
天元十三年秋,晋霄国大败螟烬,新帝登基,改国号为光泰,大赦天下。
大将军江连夜,率军北击螟烬,解晋霄之患……
这写的,正是我这些日经历的事啊。
她刚刚好似,穿过了一层纸……
现在应该是四更天才是,怎么突然变成太阳刚刚落山了?
整个人慢慢落下,她擦了擦眼泪,站在院子捏了捏自己的胳膊——
“嗯……”
好疼,这是真实的身体,不是灵魂。
花谢月又打量了一下周围——
竹林,池塘,白色栏杆,这里是自己所住的帅府,可此间时节应是秋日,这柳垂丝,花满树的,倒像初春。
池塘边坐着两个小丫鬟,两人凑着头,对着一册话本正抹眼泪呢:
“呜呜……元帅写的真是太好了,这情节揪得我心口疼!”
说着拿手狠狠的揪了一下自己心口处的衣服。
另一个吸了一下鼻涕:
“呜……是啊,好深情的男主啊,太虐了,可我还想三刷怎么办……”
——
刚刚穿过纸张,我这是,从话本中出来了?
那前面发生的一切,我的死,将军的死,都是一些话本情节。
被虐得心肝脾肺肾都快碎了,在别人眼里,不过是读了个故事而已......
怎能如此过分!虐我就罢了,我的将军值得最好的结局!
既然我从书里出来了,就去找这个写话本的好好说道说道。
花谢月走过去一把将书拿过来——
封面上写着:
《孤江连夜舟,梦中花谢月》
江连夜 著
江连夜?跟将军一样的名字?
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
晋霄国连年风调雨顺,边境无战事,百姓有饭吃,大帅没事干。
全国上下都知道,镇国大元帅江连夜自不打仗之后,就寻了个副业——
拿起笔杆子写话本,而且十几年来只写了一本,还一本畅销十多年。
如何做到的?归根结底就是:此人不要脸程度,非你我之常人可企及。
对,就是花谢月手里拿的这本《孤江连夜舟,梦中花谢月》。
首先,关于故事——
发生的地界,人物的名字都跟现实中一样,这倒无可厚非,关键是——
众读者问:正所谓不精不诚,不能动人。
大元帅灵感从何而来,才能写得如此精诚之至啊?
江连夜答:
别问,问就是真人真事!
是我是我就是我!
我幼年丧父,少年丧偶,正值壮年,光棍儿一条,以后也不打算找,要多惨有多惨。
众读者:您去喝酒听曲儿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表现的......
可我们每次看都会哭的稀里哗啦,找谁说理去,好吧,我们信了。
书中有这么一段景色描写:
“走过青竹葱茏处,可见蜿蜒清流,经石隙泻于深处,俯而视之,雪石为栏,兽面衔吐,池面如青玉。”
众读者第二问:大元帅说此故事为真人真事,那这些景色,当真位于元帅府内?
江连夜答:
有图有真相,帅府于本帅休沐时开放,到时另行通知,欢迎各位来参观,门票另议。
众读者:还让参观?任性任性,肯定是真的,我们信了。
要说最不要脸的,当属文中对男主外貌的描写:
身长八尺五寸,面如玉,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眼似丹凤,眸射寒星……
众读者:大元帅您可收着点儿吧,整个晋霄国都知道您长什么样儿了。
哪有人天天逮着自己夸个没完啊?
再说了,您是不是对眸射寒星有什么误解,整个晋霄国的勾栏名将都知道您长着一双桃花眼。
——
花谢月把整个帅府转了一圈,都没找到江连夜。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穿着,下人们倒是对她挺尊敬。
告诉她江连夜是他们家元帅,晚上喜欢在亭子里赏月饮酒。
这个帅府跟自己以前住的差不多,找到凉亭很容易。
待月上枝头,花谢月看到凉亭里的江连夜,她整个人愣在当场——
这个人跟自己的夫君一模一样!
非要说……气质上看起来还是有差别的。
江连夜正自斟自饮呢,抬头看到站在对面的花谢月——
娇小可爱的身段,长发乌如泉,肌若白凝脂。
翠绿色衣裙,点缀着几处雪白的茉莉花,淡雅似月色一隅。
我写的!我做到了!
她来了!她来了!她穿着我写的衣服来了!
“姑娘是?花谢月!”他激动的喊了起来:
“姜盛!花谢月来了!月儿来了!你看!”
姜盛拿着酒坛过来:“哎!元帅您叫我?”
“添酒吗?您可喝了不少啦!”
江连夜:“添什么酒,你看对面,那是不是花谢月,本帅今日有些眼花。”
姜盛:恩,您眼花,您天天眼花。
写书写魔怔了,找个夫人不好吗?天天肖想人家花谢月……
但姜盛一抬头,差点把酒坛子扔地上!
我的妈,真的是花谢月?!这……神了!
“是是!是花谢月,您没眼花!奇了……”
姜盛?连老管家都是一样的名字、一样的长相——
花谢月虽然经历了一场大悲,又气上心头,但对方是个现实中的镇国大将军,自然礼不可废。
她稍稍蹲身:
“妾身,见过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