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锦》十三月雪

16、十六 .....

　　“既然你让我相信你，你是否也应该相信我？”

　　是啊，信任，向来是相互的，我怎么能自作主张，只一味的寻求师姐相信自己，而我呢？却可笑的把自己伪装起来，就像是，浑身扎满了刺，一边引诱着她靠近自己，一边却又一步步往后退。

　　为何不把刺拔下来，像这样握着她的手，走出这片荆棘。

　　林言想通了这些，回握住她的手，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眸光荡漾。

　　钟离月自然是感受到她的变化，看着她眼睛里的幽光，清澈明亮，倒映着自己纤瘦的身影，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笑容，心底不由涌起温暖的感觉。

　　“我的身份，的确有如他所说，是前朝遗孤，我并不知是否还有其余人活着，但既然左萧羽找上了我，想必林氏一族，只余我一人了。”

　　说到这，林言顿了一下，这么多年，左萧羽怎么会恰好在这个时候找到自己？

　　林言在苍南山隐藏身份，甚至乔装打扮，左萧羽又是如何发现自己的？

　　而这一切事情的开端，骤然想到一个人，唐予祺！

　　或许，不是左萧羽先找到自己，而是自己主动凑上去了。

　　左萧羽一定是在皇宫安插了眼线，在唐予祺偷偷摸摸溜出宫后，一路尾随，当林言在清溪镇遇到她的时候，同时，左萧羽亦是意外地发现了她。

　　钟离月以为林言在为自己的身世神伤，目光担忧地看着她，林言心有所感，下意识地回望过去，面对钟离月略带伤感的眉眼，朝她微微笑了笑，示意自己很好，并没有很难过。

　　接着说道：“我本打算就这样在苍南山庸庸碌碌度过余生，那日碰见她，确实只是一时兴起，并未想过要如何利用她或是挟持她。”

　　听到这番话，钟离月悬浮的心瞬间安稳下来，她并非不放心轻语会与她有何交集，而是不确定，不确定她是否会放下仇恨，暗自设下计划，利用唐予祺逐步实施报仇雪恨，她不希望，轻语要一直承受国破家亡的痛苦，到最后工于心计、步步为营，满身杀戮。

　　“那你为何要带她回山？”

　　为何要带唐予祺上山，林言也曾几度困惑过这个问题，可是思来想去，她最终归结于，意识深处仍是无法轻易遗忘，将自己原本幸福美满的生活变得破碎不堪的罪魁祸首。

　　印象中，父王随性亲和，母妃虽然只是普通人家出身，却也雍容尔雅，生出这么个小顽皮，两人依旧对她宠溺不已。

　　林言回忆到这里，心情便有些沉重了许多。

　　“原谅我后来是动了心思，包括后来助她接近齐睿，齐家素来野心勃勃，否则也不会追随唐佑铭谋朝篡位，坐上侯爷这个位子。”

　　话锋一转，林言看着钟离月：“至于左萧羽，他派隐卫刺探我身边的人，那晚我将人放走后，没想到今日策划这么一出戏，目的绝对不仅仅是逼我现身，他想让我无路可退，唯有和他走到一条路上，推翻晋朝。”

　　林言心中一抖，她还有最后一个秘密，涩然道：“可是……”

　　见状钟离月喟然一叹，她看着那只同样纤柔白净的手，敛了敛眉，说出了心中的猜测：“可是，你和我一样，是女儿身。”

　　林言怔然望着她，原来……师姐早就知道了吗？

　　自宫商那日对自己说道师姐喜欢自己，尽管心中难以置信，可当自己回想起往日的点点滴滴，以及师姐种种微妙的情绪和举动，这份犹如亲人之间的感情，仿佛在这一语之间，变了质。

　　自己可是货真价实的女子，怎么能承受的起师姐的青睐？

　　一夜深思，望着钟离月安静的脸庞，她迟疑了，她把师姐当作亲人，或许在这份感情还不够浓厚的时候，慢慢透露出自己的身份，或许师姐明白自己的难言之隐，并不会怪罪于她，或许还能像从前一样，亲如姐妹。

　　三个或许在心上不停安慰自己，林言忐忑地过完了一夜。

　　可是在此刻，师姐说，她已经知晓了。

　　林言只觉口中干燥，说不出一句话。

　　钟离月绽放一个柔美的笑容，让她的心不禁一颤。

　　“你不必讶异，我也是近日才发觉。”钟离月牵过她的手，在手心平摊开来，视线落在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眉眼柔和。

　　“起初，我只当你是一个小孩子，瘦瘦弱弱的，曾未想过会是个小丫头，等你慢慢长大了，我更碍于男女有别……”钟离月顿了顿，轻轻笑了声，“偶尔情不自禁搂肩搭背，却也止于礼数，后来下山你为我挑选一只白玉簪子，我一时恍了神，竟觉得轻语的手如此细嫩白皙。”

　　林言会意，原来是自己的手暴露了，不由尴尬地舔舐干燥的唇。

　　“你还记得我为何一直唤你轻语么？”

　　林言颔首，她回答道：“这是师姐你为我取的表字。”

　　钟离月摇摇头，她耐心解释：“从我遇到你，你就一直很少说话，安安静静的，其他师兄弟找你交流，也只是默默听着，就算和我，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我以为你是性格内敛所致，到如今才知道，你从未真正融入我们。”

　　林言忙否定，反握住她的手：“不是的。我只是碍于自己的身份，若是有一天被齐项父子发现，我不能连累你们。”

　　“轻语。”

　　钟离月轻声喊道，定定看着她，眸光如水。

　　林言眼眸一颤，抿唇应道：“嗯。”

　　“谢谢你，没有在发现他们之后，离我而去。”

　　话语刚落，钟离月起身轻轻抱住了她。

　　林言怔了怔，随后回抱着她。

　　“师姐。”

　　“嗯。”

　　“谢谢你，没有在我身份暴露后，离我而去。”

　　两人会心一笑，温暖心扉。

　　一夜过去，林言和钟离月互相袒露心扉，关系更甚以往，只是，两人似乎都忘了一件事，待林言看着她还在熟睡之时，忽然忆起，昨夜还遗漏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可是，如果就这样直言不讳，师姐会不会感到无所适从？

　　师姐喜欢的是一个身为男子的轻语，而不是女子。

　　女子一生最美好的愿望，就是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既然师姐平静地发现并接受了自己是女子的事实，应该是已经放下了吧，明明应该庆幸师姐宽宏大量不过多责怪自己，反倒安慰、支持自己，却不知为何，会有一点点失落。

　　也是，想师姐这般温柔的人儿，若是谁能有幸迎娶，与之共度一生，当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而自己，只是一介女流，还是亡国之后，怎能荒唐耽误师姐的幸福。

　　林言在这里自怨自艾，殊不知全然与钟离月的想法背道相驰。

　　看着她忙东忙西，内心挣扎着，该是以何种态度面对轻语，若是责备她欺瞒与我，心中却有些不舍得狠下心，对轻语那般遭遇更是不愿怪罪她，我该如何对你是好？

　　莫名下定决心握住她的手，虽然心中仍有酸涩之感，可当说出那句话，她震惊地承认自己乃是女儿身后，竟有种说不出的释然，轻语没有让自己失望过，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自己钟意的，都是轻语，我的轻语。

　　于是，在她醒来之后看见轻语在身旁，竟是如此安心。

　　钟离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眸光似水。

　　林言被盯着有些不自在，呐呐地问道：“师姐，我脸上有东西么？怎地一直瞧我。”

　　傻傻的，惹得钟离月轻笑，细心替她整理好衣领，再看简单束起的头冠，伸手将簪子取了下来，顿时长发如瀑散落肩头。

　　钟离月略有些窒息，她轻轻用拇指抚过轻语的五官轮廓，虽然早就认为轻语算是自己见过的最清秀的男子，眉宇间飒然又不失温和，就像她本人一样，此时长发未束，女子姿态尽显，当真眉目如画，却还是能从中看出不同于其他女子的英气，想起她曾说过，从小不爱琴棋书画，偏偏向往舞刀弄枪，不禁唇角微弯。

　　林言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描摹着，怔怔地陷入这场静谧温馨的画面，心中的犹豫不决，皆忘了如何去抉择面对。

　　师姐不提，她更不会去触犯。

　　就这样让那份感情烟消云散吧，师姐还是我的师姐，而自己从师弟变成了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