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香水》终章

8、第 8 章 见不得自己

　　几天过去了，许然升那里还是没有消息。简随之理解，纵然许然升本事再大，简家的根基不在京城，他也只能在海市隔着小半个中国四处打听消息。
　　简随之看了眼时间，再过二十分钟就是林攸宁的课了，他要提前去占个位子。
　　走到教学楼门口，简随之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哥，你怎么在这儿？”
　　简修正靠着树在手机上翻阅新闻，他身量颀长气质温文，周围路过的女生有不少都频频回头偷看，猜测简修所在的院系。见简随之朝这边走来，近距离比较了一下两人的长相，一下就明白了简修的身份，激动地和身边的女伴絮絮私语。
　　简修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对简随之笑了笑。
　　“弟弟难得动心，作为哥哥，得来看看对方是何方神圣啊。”
　　简随之冷笑一声：“我怎么忘了许然升那个家伙什么事都会跟你说，唯恐天下不乱。”
　　简修安抚地搂住弟弟的肩膀：“对我戒备什么。爸妈和大哥都还不知道，我今天只是来看看，不会多说什么。”
　　见简随之面色还微有不虞，简修只得放轻了声音无奈道：“你是我弟弟，我总要亲眼看一看才放心。”
　　他自许然升那里知道了弟弟的性向，本来就惊讶万分，查了一查对方又是这样一个名声，尽管信任弟弟看人的眼光，但怎么能不叫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担心呢？
　　简随之再清楚不过简修的担忧，从小到大，简修对他的照顾最多，这次之所以没有背着自己去找林攸宁，哪怕落下面子也要当面坦白的跟他讲，就是为了顾及他的心情。他原是担心家里人知道会二话不说的阻止他，甚至伤害林攸宁，但如今简修的话都说到这种份上了，他还怎能摆脸色给简修看呢。
　　简修见简随之面色缓了不少，拍拍他的背笑道：“走吧，带我去见见你的那位林老师，我对他实在好奇很。”
　　简随之对此毫无推阻，他对林攸宁的魅力深信不疑，得到二哥的肯定几乎已经是确信无疑的事情。
　　待两人坐下不久，林攸宁夹着教案走进教室，步履平稳，从容不迫。
　　简修眼底划过一抹赞赏。
　　学生陆陆续续地走进来，上课铃声打响时，整间教室已经被坐满了。
　　今天讲的是印象主义。
　　印象主义时期是西方艺术史的一道重要的分水岭，人们自此更加注重内心的感受，抒发真实的感情，不再仅仅把艺术作为一种工具。
　　林攸宁对这段历史显然得心应手，他一路从音乐讲到文学，再讲到美术。
　　这段时期的美术，马塞、莫奈、塞尚、高更、梵高等人几乎是迈不过的槛儿，林攸宁对他们及其画作做了逐一的分析。
　　在对印象主义时期美术做收尾时，林攸宁顺带提了一下当前中国美术的现状，写意画的缺失。
　　他道，中国自古以来就以写意画见长，但当代以来，人们越来越执着于大幅、繁复的写实画，并以这种画为豪，其中与人们审美的缺失和美术阶层化无不有关联。
　　林攸宁发表了美协如今的制度，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中国绘画发展的观点，列举了许多美协高层人物审美低下、画出的东西官僚主义，全然不懂画的例子，和一些志向于美术界的画家，为了让自己的画得到展出的机会，或拥有一个美协会员的头衔，在大环境的逼迫下，不得不放弃原有的写意风格，花上几年或更多的时间去精攻一幅大幅写实画来赢得评委的欢心。
　　为了对比说明，并为未来中国美术发展需求出路，林攸宁举了一些其他国家在相同的方面鼓励艺术创作的措施。
　　“我并没有批判写实画的意思，写实画的重要性不必我多赘言，只是我以为，创作应当是自由的，制度也应当鼓励创作自由而非扼制，任何风格与形式都应该被允许。当然，如果你们也有自己的观点，欢迎下课和我一起讨论。”
　　简随之看到不远处有人专门录下了这段话，导入剪辑软件单独截去了林攸宁说的最后一句话。他顿时面如凝霜，拿过手机点开学校论坛，刷新了一会儿。果然，一个新帖子很快就被顶在了前面——【林攸宁今天又崇洋媚外了吗？】
　　有许多这样的人，他们接受了十多年同一种观点，便把这种观点奉为绝对的真理，再也不能听进去其他的观点，对任何与自己认知相悖的话都会进行毫不留情的嘲讽与驳斥。这种人不在少数，他们总有惊人的能力团结在一起，压迫着另外一部分人不敢发声。
　　简随之没心情继续听下去，从包里拿出电脑，飞快地操作着。
　　二十分钟后，A大论坛瘫痪，大量数据丢失。
　　简随之这才觉得心情稍好了一些，微微扬起唇角。
　　在他身侧，简修听着林攸宁的许多观点连他都觉得颇为新鲜有趣，余光看到自己的弟弟孜孜不懈地攻击学校网站，脸上的笑意压也压不住。简家的男人都是这样，父亲是，大哥是，小随也是，见不得自己护着的人受一点委屈，简直像是某种家族遗传。
　　快速结束战斗后，简随之收起电脑，继续一心一意地趴在桌子上看着对下面波涛暗涌毫不知情，依旧行云流水般娓声讲述的林攸宁，觉得心满意足。

　　在离开教室的路上，简修毫不掩饰他对林攸宁的欣赏，夸赞道：“如今在大学里，这么讲课的老师是需要勇气的。”
　　简随之突然想到前两天他听林攸宁讲课时，坐在他前面的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我好害怕那天林老师就因为言论过激被辞退了，现在上他的每一节课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两人刚走到拐角处，突然听到有人在说话，其中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就在不到十分钟前才刚刚听过。两人一齐停下了脚步。
　　“……林老师，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告诉您，我喜欢您三年了，从大二开始一直到到大四……关于一些您的不好的传闻，我始终相信您是清白的……虽然知道没有可能，但还是想跟您说明我的心意……”
　　“谢谢你，但我很抱歉。”林攸宁依旧是他那标准的冷淡的声音。
　　……
　　简修看了一眼简随之，见他表情淡淡，不知在想什么。
　　简随之心里再清楚不过，林攸宁这样的人，会被人喜欢实在再正常不过了，就算白玉蒙尘、黄金埋土，也总会有慧眼识珠的人发现他有多么珍贵。
　　没等两人避开，一个满脸通红却难掩失落的男生从拐角走出，直直地朝撞他们过来，低头向他们匆匆道了歉就飞快地离开了。
　　那边男生刚跑开，这边林攸宁就夹着文件从常青树后走出来。
　　他看到了两人，认出了简随之，向他们微微颔首示意后便迈步离开了。
　　简修笑道：“看来你还任重道远。”
　　简随之没有说话。
　　面对林攸宁，他前二十年的信心被一夜摧毁，追林攸宁这件事情，他没有信心，只有耐心。
　　如果他追不上林攸宁，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他还不够好。
　　而林攸宁值得最好的。
　　简修没等到弟弟的回答，自然地转换了一个话题：“这次来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我已经给你请过假了，我们28号回海市，我会在上午过来接你，你提前准备一下。”
　　简随之的课业每学期在年级排名都数一数二，虽然才刚刚大二，却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一个大的项目了，更何况简修亲自开口，辅导员没多问就爽快地给批了假条。
　　简随之道：“我知道了。”
　　简修看了一眼时间， “时间不早了，公司还有事我就不陪你吃饭了，先走了。”
　　简随之颔首。
　　简修刚走不多时，简随之电话响起来，来电提示是白伯言，他接起电话。
　　“随之，你现在有空吗？我们在外面找个地方聊一聊吧，宋原也在。”
　　*
　　白伯言约简随之到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咖啡馆。
　　简随之进门后，白伯言坐在不远处的卡座向他招手示意，坐在他旁边的还有一位五官轮廓锋利，高挑瘦削的男人，男人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屈伸着腿，正侧头和他说话，见白伯言的动作后，也扭头看过来，眯着眼上下打量着简随之。
　　简随之向两人打了个招呼，入座后，对走来的侍者道：“一杯拿铁。”
　　侍者离开后，白伯言道：“随之，既然讨论一起合作的问题，我想我们就没必要多绕弯子了，你能讲一讲你做really的理念，和really未来的发展方向吗？”
　　宋原在旁边也用他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注视着简随之。
　　简随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进入了专业状态，条理清晰道：“really的本质是知识讨论社区，制作really的初心在于快速检索问题，我希望在really下的回答通过算法，都能做成简论文的形式，全面、专业、真实、有效，而不仅仅是传统教科书式的回答，许多推陈出新的观点更应该被人们看见。用户可以在really上整理和分享知识，并在分享交流的过程中形成自己的圈子，并在圈子内探讨问题，交流经验。”
　　白伯言点头：“这也是我喜欢really的原因，那市面上同类型已成规模的公司相比，really的优势又在哪里？”
　　简随之肯定道：“整合资源。Really会把每个问题、每个人的回答都进行有效的分级分类，避免很多优秀的回答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湮没，从而建立完整的知识网，防止回答平行无序和杂乱无章。”
　　坐在一旁的宋原突然开口问道：“你想怎么用really赚钱，保证它能一直活下去？”
　　“为知识付费。”简随之回答，“既是我们为知识付费，也是用户为知识付费。”
　　宋原冷哼一声，低声道：“说得简单。”随后低头翻看着手机，不再提问。
　　简随之又和白伯言聊了许多关于日后如何补充升级和宣传推广的事，不知不觉中就已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咖啡馆里的客人只剩下零星几位，就在简随之和白伯言聊到尾声时，旁边的一个卡座里突然有人站起来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