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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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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同学莫庭听说了汪学军当上院长的新闻,主动打来电话想在2019年元旦那天安排一次大学同学聚会,莫庭毕业后没有搞本专业,而是去郑州做起了出版业,这几年攒下来一点钱,虽不富裕倒也算一方小款。当年的莫庭与汪学军和卢北风交好,三个人常常有一句没一句地互损,现如今以一种社会油子的口吻在电话中恭维汪学军,这感觉令汪学军极不自在,他想起了鲁迅描写闰土时用的那个词—“厚障壁”,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汪学军硬着头皮应付着,忽然心软地说了一句:“要不这样吧,这次我做东,你这声‘汪院长’不能白叫。”莫庭欣然应允。挂断电话,汪学军先同刘景舰通电话交涉了几句,遂在大学同学群里发布了一条消息:
2019年1月1日(下周二)晚6点咱们大学同学聚一下吧,本人做东,地点在锦鸣大酒店“水云间”,欢迎带家属,不见不散……
许久不热闹的大学班级群里在莫庭的引逗下开始此起彼伏地恭喜汪学军的晋升,汪学军险些被这狂潮似的谄媚所“灌醉”,他定了定神,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岳父生前写的那幅“居安思危”,决定暂时忘记荣耀,投入新一轮的科研创新之中。这便是汪学军的难得之处了,永远不会得意忘形,这也是他在学术圈摸爬滚打多年从来只进不退的缘由。
元旦这天,谭美霖自己在浴室做了个香喷喷的头皮护理,化了淡淡的妆,穿着一身亮绿色针织连衣裙,黑色丝袜配着黑色高跟鞋颇显苗条,她披上黑色呢子风衣,拎起一只LV新款浅色老花枕头包站在汪学军面前:
“亲爱的,我们出发吧!”谭美霖左颊的笑靥更显她的俏皮可爱。
“呦!打扮了?你不是说过只有重大场合才值得你谭大小姐打扮吗?”汪学军眼里写满了惊喜。
“我的身份可是你汪大院长的家属,我可不敢马虎!”谭美霖双手叉腰说。汪学军搂着妻子出了门。
汪学军大学所在的班级里一共28人,24个男生、4个女生,卢北风自从上次的“艳照风波”后再也没有联系过谁,这一天自然也没有来;另有一位名叫马俊的男生当年因两次考研失败而跳楼自杀身亡;一位名叫金明的男生因妻子出轨了自己的姐夫而身患重度抑郁症住了院;一位名叫曹子希的男生因在本溪水洞旅游时摔断了腿在家休养;一位名叫冯利的男生因陪机关领导喝酒而胃出血住了院;一位名叫冯凯的男生因在达州染上了毒品而陷身于戒毒所;一位名叫万翠翠的女生为了晋升而夜陪领导的儿子最终因艾滋病死在了江西……其他人都到了场,一半人带了家属,光是听着“广播站”赵飞说起这些失约者失约的原因,谭美霖就觉得世事真是无常。她喝了口茶,瞟了一眼另外三个女同学,那个叫舒爽的女同学身材矮小、肤色黝黑,她之所以不远千里带着她的女儿从东北十八线小城市赶来韩溪参加同学会,一是因为女儿从出生以来没有出过省,她想带着女儿来见见世面,二是由于她结婚后便做了全职太太,她的老公无暇陪她让她觉得无比烦闷,趁这个机会来透透气,她席间给她老公打了两次电话都被挂断了,她的女儿已经5岁了但至今依然吐字不清,33岁的她眼角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看来全职主妇当真是辛苦,谭美霖庆幸自己有个还算轻松又有意义的工作。舒爽右边坐着一个同样矮小黝黑的女生安凌月,她染着一头活像洗头房小妹的杂黄色长发,说话间常常有意无意炫耀自己通过某种特殊的渠道成了某机关小公务员的“光辉历程”,她背着的GUCCI显然是假的,因为GUCCI家根本没有这个款式,她的老公看起来呆苶苶的,年纪轻轻却已经秃了顶,小心翼翼地陪在她的身边,一举一动倒像是她的仆人,这个安凌月的御夫之术倒是比舒爽高明多了。再右边是被班里人当作笑话讲得最多的女生、来自吉林的刘洋河,关于这个女生的传说当年还霸占了学校论坛的一席之地:她苦恋班长卢北风整整三年,卢北风躲她像躲瘟神一样,后来在大三快结束的时候,班上一个毫无存在感的男生肖风主动追求了她,之所以主动追求她是因为当时班里其他女生都有了男朋友,肖风太急于脱单,人就是这样,一旦执迷于追求某个东西太久,追着追着就会忘记初心,到后来甚至连肖风自己都误以为自己是真心爱上了刘洋河,却不知一切只是占有欲作祟引发的错觉。当时刘洋河对于肖风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她自作聪明地吊着肖风,直到大四的时候,来自湖北农村的肖风签了一个重庆某国企的工作,刘洋河觉得他前途堪忧,终于明言拒绝了他。谁曾想无巧不成书,就在临近毕业的时候,德国汉莎航空来到韩溪大学招聘飞行学员,肖风以优异的体能优势通过了层层筛选成为了汉莎的一员。得知汉莎飞行员工资待遇相当高的刘洋河旋即杀了个回马枪,主动约肖风喝酒,将他灌醉后刘洋河勇敢献身。一向老实又没见过世面的肖风秉承着负责到底的信条将她娶回了家,婚后经过观察他回过味来心生鄙夷,至今仍与刘洋河异地而居,连生活费都是吝啬着给,常年独居的刘洋河一面要带着孩子、一面要在私企里干着辛苦的工作,被生活打磨得早已没了人形,谭美霖看着眼前这位颜龄至少五十多岁的早衰女人从头到脚渗透出的那种“乡气的时尚”,又看了看她旁边只顾着跟其他人拼酒而冷落妻子的肖风却还像当年一样是个精神的小伙子,她不禁唏嘘。早听母亲讲过:“女人,当你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越来越年轻了、那才说明你嫁对人了。”这样看来这个班级的女生嫁得都很荒唐吧,谭美霖心想着,那种在小学同学聚会上产生的优越感又一次油然而生,她看着安凌月8岁的女儿和刘洋河9岁的女儿像是没见过这样富丽的酒店一样新奇地跑来跑去,另一种心痛的感觉呼之欲出,即便别人是这样荒唐的婚姻,至少还是有孩子的,谭美霖望得出了神。汪学军刚刚回敬了一圈酒,注意到妻子眼中的变化,他抚摸着妻子的背温柔地笑了笑。
刘景舰时不时地进来问候汪谭夫妇是否有什么需要,引来了一众的羡慕,许多人邀请刘景舰合影,他们向来只在《企业家之窗》这种高端杂志上见过关于刘景舰的访谈,却从未想过他竟然是谭美霖的老邻居老同学。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就会结交什么样的人,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这也是莫庭想尽办法也要靠近汪学军的原因。
回家的路上,谭美霖犹豫了一番之后,试探着问了汪学军:
“我们……收养个女儿吧?”谭美霖忽闪着大眼睛观察着汪学军的反应。
“好啊!怎么,看见别人有女儿,眼馋了?”汪学军笑着说。
“真的?你同意了?”
“我老婆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当然同意!”汪学军笑嘻嘻地看着谭美霖,接着说:“我们俩都有寒暑假,你也不需要坐班,我如今工资也高,家里也没有负担,这时候养孩子正合适!回去查一查就着手找孩子吧!”汪学军坚定的声音让谭美霖觉得安心无比,她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个好丈夫。
回到家后,谭美霖照着镜子,她回想起舒爽和刘洋河脸上的皱纹,她想到或许她们生活在东北也是导致她们急遽衰老的原因之一吧?“像韩溪这样温润的气候才能滋养出我这样的大美人啊!”谭美霖自言自语地说。她回到书房打开了搜索引擎,发现中国最寒冷的孤儿院是位于呼啦沁的“呼啦沁阳光福利院”,她决定从呼啦沁收养一个有缘的女孩,让她来享受韩溪的阳光雨露。
次日,汪谭夫妇到锦鸣11楼刘景舰的办公室,对他说明了收养孩子的愿望。刘景舰听后万分感动:
“你们的想法太高级了,真的是‘何必骨肉亲’呢?能让一个有缘的孩子离苦得甜,这可真是功德一件!我认识赵金城律师,可以介绍给你们,有个懂行的人帮你们办理各项手续,你们可以少跑几趟。”
“我们就是看中你神通广大才来跟你说的,行!事成之后好好感谢你!”汪学军高兴地说。
“说什么感谢,你们一直拿郡轩当自己干儿子一样,对茹仙也多有照顾,以后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刘景舰拍着汪学军的肩膀说。
赵金城是个精明老练的中年人,拥有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在韩溪颇有地位,黑白两道都给他面子,在全国各地都有自己的人脉,他也曾经帮助许多有头有脸的人办理过收养手续,他联系了呼啦沁阳光福利院,得知收养孩子的夫妻已经排队排到了两年后。国内福利院就是这样,收养残疾孤儿不用等,健康孤儿都要排队。他联系了他在当地的人脉,联系到了一个“截胡”的名额,可以马上办理收养手续,但要先交纳十万元“基建费”。得知情况之后汪学军毫不犹豫转给了赵金城12万元:
“老赵,另外2万你备用,事成之后再给你5万,一定要帮我太太实现她的愿望。”汪学军真诚地说。
“你放心吧汪院长,其实像你们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家庭,谁能来当你们的孩子真是一生的福气!你等我信儿吧!”
一周之后,赵金城发给谭美霖三张3岁女童的照片,都是健康儿童,个个周正、楚楚可怜,谭美霖与汪学军经过一番商议之后决定趁寒假亲自去福利院看看,他们订了5张头等舱的机票,一开始只想带着赵金城,可茹仙听说后偏要拉着刘景舰一同去权当旅行,一行5人便出发了。先坐了3个小时的飞机,又坐了1个小时的火车,再坐了1个小时的汽车,终于在这天夜里到达了呼啦沁,此时是呼啦沁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气温零下39摄氏度,最要紧的还不是气温,而是无孔不入的呼啸的北风,谭美霖和茹仙的脸已经红得像过了敏一样了。由于天色发黑,他们便歇在了呼啦沁最豪华的宾馆“呼啸山庄”。
“这名字真贴切,太‘呼啸’了,脸都差点‘呼’变形了”茹仙开玩笑道。这天晚上,谭美霖想听茹仙聊聊养孩子的心得,于是和茹仙住在一间标准间里;汪、刘、赵三人住一间三人套房,这三个平时一本正经的人竟然斗地主斗了大半宿,其间还叫了一顿酒菜。
谭美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茹仙在床上做着简单的瑜伽动作。
“师姐,你的身材恢复得这样好,可有什么秘诀吗?”谭美霖注意到茹仙的动作,被她的柔软身姿所吸引。
“我自然而然就瘦回来了,大概就是这个体质吧,从小到大都没有胖过,估计是因为小时候太穷导致的营养不良,长大后不论再怎么补也补不回来。”茹仙有些黯然。
“景舰他……对你好吗?”谭美霖一直很担心刘景舰心里有没有过去那道坎,终于寻着这次机会问出了口。
“他对我一直很好,好到让我常常怀疑这幸福是不是真的属于我,我很害怕,怕他心里还是介意着那件事……我看不透他的眼神,无数次我差一点就问出了口,可又不敢问,害怕我一问他就会想起来……美霖,你说他心底还会介意那件事吗?”茹仙像个病急乱投医的无知少女,竟忧心忡忡地问起谭美霖来,谭美霖知道,即便自己与刘景舰再熟识,毕竟茹仙如今与他是夫妻,这样的话题还是少掺和为妙,可是转头看见茹仙水汪汪的眼睛,不说点什么又于心不忍:
“凭我对景舰的了解,他不是那种容易心软的人,如果他不能接受你,绝不会单纯因你生了他的孩子而娶你的。”谭美霖试图用坚定的语气说。
“真的吗?可是为什么直到孩子出生他才出现?你可知道、我怀着郡轩的那十个月里,每一夜都是怎么过来的?辗转反侧,不适难当,反胃的时候、浮肿的时候、生湿疹的时候、走不动路的时候……太无助了!即便是现在,我也常常做噩梦,梦见我把孩子生在了大街上,晦暗的天空下着滂沱大雨,没有人营救我,我独自躺在冰冷的雨水里哭喊着生下了郡轩……”茹仙说着说着流下了眼泪。女人的忍耐力看起来有多么无下限、时过境迁之后的反刍也会跟着有多么无穷无尽,看着茹仙的追忆,她似乎也觉得这件事说不过去,她也开始怀疑起刘景舰的用心,这个相识三十余年的老邻居,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谭美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茹仙才好。
“或许……那十个月里你所承受的苦,是对往事的一种救赎吧!”谭美霖颇有禅意地说。茹仙定了定神,感叹道:
“没错,你说的对,当年那么多人那么辛苦地复习准备考研、考博,而我资质平平、每天都在游戏人生,却最终得以保研、保博,那么多比我优秀的人挤破头想进韩溪大学任教却没能做到,而我……德不配位!是我占了人家的位置、本不该属于我的位置,剥夺了奋斗者的机会,是我的错!”茹仙低着头说。
“往事不可追忆,只要你今后是个好老师、好妻子、好妈妈,这就足够了呀!”谭美霖治愈系的微笑让茹仙释怀了不少。
次日清晨,谭美霖早早醒来,茹仙也闻声而起。三个男人却是被闹钟叫醒,酒后早起的头痛感并没有让他们忘记了此行的目的。早饭后,一行5人来到呼啦沁阳光福利院,这座福利院占地面积足有将近五十万平方米,建国初期建成,历经风雨外观完好,苏联风格略显古旧,院长王青山带着一个男秘书和一个女老师亲自出来迎接,足见赵金城的江湖地位。王青山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脸上有明显笑纹,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也像是在笑,眼睛眯成一条细长的缝,牙齿不整齐却很白。他穿着灰色防风厚羽绒大衣,脚上一双山地棉靴,活像个鄂伦春渔民。在他们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位于二楼西侧的一间教室。苏联式窗户都是细窄而修长的,却不影响透光,屋子里阳光明媚,暖气烧得发烫,谭美霖看了一眼门口的温度计,与户外形成两个极端,足足有29℃。地面是紫红色硬木质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墙上贴着孩子们的书法美术作品,墙角有一架陈旧的黑色王子牌钢琴,靠近窗边有两排架子,摆着孩子们的水杯,每个水杯上都贴着防水名牌,这里的孩子都复姓“呼延”,名字都是按《千字文》依入院顺序取定,男生单名、女生双名。孩子们在教室里围成一圈靠墙坐着,这个班里的孩子都是3至6岁的学龄前儿童,每天学习常规的幼儿课程,大多数孩子都有先天残疾,但基本不影响正常生活和学习。在女老师的引见之下,之前赵金城发给谭美霖的照片上那三个女童来到了汪谭夫妇的面前。
“妈妈,我叫呼延圆洁,带我回家吧!”一个穿着红色衬衫、梳着两只麻花辫的小女孩扑到谭美霖的怀里,紧紧地揪着她的衣角不肯放手,谭美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妈妈”着实惊了一下。见妻子不知所措,汪学军蹲了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辫子:
“圆洁你好,你今年几岁了?”汪学军温柔地问。
“我三岁了,爸爸!”这一声“爸爸”让汪学军也陷入了不知所措。
“这孩子真聪明。”刘景舰对着茹仙说。
“叔叔阿姨好,我叫呼延炜煌,我今年三岁,我会翻跟头。”说话间,呼延圆洁旁边的这个穿着粉色秋衣、梳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翻了个跟头。
“小心!别摔了!”见她翻了两个跟头后差点没站稳,谭美霖马上蹲下制止:
“运动之前一定要先热身,不然很容易扭伤的,知道吗?”谭美霖说完扶稳了她仔细地看了看,她看起来不如呼延圆洁漂亮,却透着一股女孩子难得的英气。这时谭美霖注意到呼延圆洁侧目瞪了呼延炜煌一眼,口中念念有词,圆溜溜的大眼睛黑白分明,却透着一丝不符合她年龄的世故。另外一个短发女孩子躲在女老师的身后低着头看着地板,偶尔抬眼偷看谭美霖和汪学军,她嘟着嘴始终没有说话,白色的紧身衣胸前有斑驳的污渍,像是吃饭时蹭上的油汤,显然是多日不曾更衣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谭美霖走近些蹲下询问这个孩子,她红着脸低着头没有回应。
“阿姨跟你说话呢,你怎么连个反应都没有?”女老师显然有点不耐烦,又转而笑嘻嘻地对谭美霖说:
“她叫呼延弦歌,老也不吱声,但不是傻子,她会写一百多个字、做数学题又快又准确!”女老师说完,呼延圆洁嘟囔了一句:
“她是个傻子,她每次都找不到自己的杯子。”谭美霖一直以为孤儿院里的孩子会有一种因同命相连而互生手足亲情的天然特质,眼前这一幕让她心凉了半截,想着自己从小衣食无忧尚且尝尽人情冷暖,在这样物资匮乏的北方边陲小镇里,不知道像呼延弦歌这样不善交际的孩子要怎样成长,她们能否承受得起来自这个世界的寒风冷雨。她伸出手拉起了呼延弦歌的小手,冰凉凉的小手有些发粘,像是许久没有洗过,盈缺不齐指甲里藏满了黑色的污垢,脚上的鞋子边缘已经破烂,白色的袜子边缘也已经泛出黑色。谭美霖抬起头,发现她的嘴角在流血:
“嘴巴怎么弄破了?”谭美霖问。
“她打的。”呼延弦歌用细小的手指犹豫地指着呼延炜煌说,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谭美霖看了一眼呼延炜煌。
“呼延圆洁也打了,不是我一个人打的!”呼延炜煌五十步笑百步地辩解道。汪学军拿出纸巾蹲了下来,温柔地擦了擦呼延弦歌的嘴,她胆怯的眼神里泛起了泪水,看着汪学军,用微弱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我建议你们把呼延圆洁领走,这孩子聪明得很,说话利索,会看人眼色。你们今天就可以办手续。”女老师推荐着呼延圆洁,谭美霖看得出来,在孤儿院的语境之下,“聪明”显然不是个褒义词,聪明与否显然不重要,“听话”、“便于管理”才是要紧的,女老师的荐辞在谭美霖这里起了反作用。她与汪学军对视了一下,汪学军领悟了妻子的用意。
“是啊,这孩子会说话,我也喜欢她。”王青山笑眯眯地说。
“今天就可以办手续吗?”谭美霖起身问王青山和赵金城。
“可以可以。”两人回应。
“弦歌,跟爸爸妈妈回家好不好?”随着汪学军温和的眼神和语调,呼延弦歌抬起头望着他,微笑地点了点头,这是她第一次露出笑容,小小年纪又单纯懵懂的她还不明白为什么呼延圆洁和呼延炜煌表现得那样想要被这对气度不凡的夫妇领走,但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有人爱自己的滋味,她只觉得温暖而又有安全感。
“她是个傻子!”
“她不会翻跟头!”另外两个孩子发出困兽犹斗般的呼喊。汪学军了解妻子的用意,和谭美霖一起拉着呼延弦歌的手,一行人走出了教室。这时,刘景舰忽然蹲下对另外两个女孩说:
“两位小朋友,做人不要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等你们长大了就懂了。”起身后,他问院长秘书:
“我想捐款,去哪里?”秘书高兴地说:“我带您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了教室,呼延圆洁吧嗒吧嗒落下了眼泪,呼延炜煌看着她,没有说话。刘景舰填写了捐款信息,用手机银行转账20万,王青山高兴得合不拢嘴,直称赞赵金城接触的人个个都是大手笔。
……
回到韩溪,汪谭夫妇为孩子上了户口,并请了张入峰为她取了新名字:“汪筱珂”,汪谭夫妇终于在他们33岁这一年拥有了这个3岁的女儿,他们的小日子更添了乐趣。
2019年3月4日星期一,这一天是香槐村“谭震东希望小学”开学的日子。汪谭夫妇、刘茹夫妇一行4人旧地重游,出席了开学典礼。谭美霖事先并不知道校名,看见牌匾的一刻,她泪如雨下,她想念父亲!学院入口处的萧墙上详细地记录着谭震东早年在部队的光辉业绩以及后来见义勇为身亡的事迹,引得学生家长驻足,他们虽然文化水平不高,却都知道,谭震东是个英雄,刘景舰以荣誉校长的身份上台作了报告,报告的题目叫做:《笨一点,没关系》:
“……或许许多人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运筹帷幄,在许多事上做到了不留遗憾,但是……不留遗憾的人生,本身就是最大的遗憾!等你们长大了就会懂,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人与人之间的爱更有意义。”……刘景舰温柔含笑看向茹仙,偷偷做了个“比心”的手势。茹仙含泪而笑,谭美霖转头看着茹仙幸福的脸,她知道,茹仙再也不必疑心什么,她值得拥有如今的幸福生活,以后也必将更加幸福。
香槐村的孩子们再也不必过着起早贪黑的生活,他们可以像城市里的孩子们一样,每天早上睡个懒觉,早饭后步行几分钟去学校,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安心读书,憧憬着属于他们的美好未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