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蓝韵雪》以茶

9、第八章 心伤的如歌暗恋

　　蔚蓝雪一去半天未回，张嫂急地不知打了多少通她手机，都没人接。中午时严鹏大发雷霆。他吃到的是饭店里那些菜肴的千篇一律的味道。他大嚷着质问蔚蓝雪，无人应答。谁也不知她去了哪儿。时严鹏咆哮扬言要把所有佣人都扫地出门，如雷的音量只差把整个房顶都掀了，张嫂她们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发完脾气，时严鹏一甩手走了。女佣们仍心有余悸不敢大声讲话。张嫂给医院打去电话，知道了蔚蓝雪的爸爸不幸去世的消息。

　　傍晚，蔚蓝雪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汐阑梦苑，表情悲戚，像霜打的茄子似一般。张嫂见了心生怜惜，劝慰道：“阿雪，人死不能复生，千万要想开点啊。”“我累了，想回房休息。”蔚蓝雪答非所问，说完木木地往楼上走。望着她的背影，张嫂悲悯地叹了两声。

　　回房后，蔚蓝雪倒头就睡昏昏沉沉，睡眠延续了她醒着时候感觉到的痛苦。她做起了梦，梦见她跟爸爸走散了，等她终于找到爸爸惊喜地叫出声时，爸爸却突然被迎面而来的一辆大卡车撞得血溅当场。她“啊”地一声惊坐起来醒了，额头上冷汗涔涔，浑身冰凉，像是被从冰窖里刚拖出来。本就不放心的张嫂正往楼上走，听到这一声叫她快步走到她房间门口推门而入。“怎么了，阿雪？”她走到床沿握住蔚蓝雪的肩问。蔚蓝雪直摇头，嘴唇发抖喃喃地说没什么。“做噩梦了吧，看你额头上全是汗。”张嫂边说边起身拿来毛巾替她擦拭，手一触到她额上，发觉烫得像煮沸的开水。“啊呀，你发烧了。走，快去医院瞧瞧。”张嫂扶她起来。“没事，我还得准备晚餐呢。不然真会被解雇。”蔚蓝雪坚持说。“可你也不能带病工作啊。”“没事，我能坚持住。”“不管怎么样，先吃药再说。我下楼去给你拿退烧药，你等着。”说完张嫂离开房间快速下楼。当她拿来退烧药和水，蔚蓝雪体力不支地躺下又睡了。张嫂轻轻唤她起来服了药，又让她重新躺下。说了一句到时间来叫她就轻带上门出去了。

　　五点，张嫂进来叫她，她自言好多了，虽然站起来她仍感到一阵头晕。
　　下楼到厨房，蔚蓝雪从冰箱里取出食材，让张嫂先洗净牛尾氽水后入盘。后者答应一声帮起忙来。蔚蓝雪手拿三个番茄切成块，入锅炒成糊状。待张嫂把洗净盛盘的牛尾端到她旁边备用时，“抓两把黄豆洗一下，”她边往砂锅中注入清水边说。张嫂照办不误。跟着牛尾跟洗好的黄豆一起入锅熬炖。接下来，张嫂在蔚蓝雪的吩咐下洗净芦笋入沸水焯，捞出沥干水分。蔚蓝雪则忙着做酱汁豆腐。两人各司其职。她先把珍珠豆腐磨碎成泥，入盆加盐、胡椒粉、葱姜汁、鸡蛋清、干淀粉充分搅拌均匀，再倒入汤盆入蒸箱蒸。趁此间隙她另起一锅，倒入油放进鸡肉翻炒，加料酒、高汤、酱油，添盐和鸡精调味，再用湿淀粉勾芡，将汤汁浇在蒸好的豆腐上，撒上杏仁和香菜末，这道菜就完成了。

　　这时她感到头一阵眩晕，于是赶紧手摁住厨台边，辅以精神胜利法驱散不适感。几分钟过后症状减轻。她略略定神开始做另一道菜。见时间不早了，张嫂开始煮饭。“别忘了放一小撮绿豆进去，这样可以提香。”“知道啦。”张嫂走到水池边淘起米来。蔚蓝雪怪不好意思的说今天让她受累了。张嫂让她别客气，并说自打她来了以后汐阑梦苑的气氛比以前好多了。接着她又问蔚蓝雪头还疼不疼，并端水给她喝。今天蔚蓝雪心灵悲恸又赶上身体不适，一些些轻微的言语就能触动她敏感的神经，勾起她的无限感伤，想到爸爸走了，身边还有张嫂这样的人关心自己，一时间她感动得眼噎泪花。

　　７点整时严鹏准时到家。张嫂和女佣端上晚餐。时严鹏盯着桌上的菜肴勃然大怒，“她还知道回来啊！她人呢？”张嫂她们吓得面如土色。“我在这儿。”蔚蓝雪端着一杯橄榄茶珊珊而来。她感到眼前阵阵发黑，因而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她都告诉自己要坚持下去，再过一会儿就好了，只要挨过时严鹏的这一顿晚餐时间，她就可以上楼休息了。张嫂她们偷偷瞥她，暗自替她捏了把冷汗。“这是镜水浮莲茶中月，您尝尝看。”蔚蓝雪把手中的茶递给时严鹏戋戋一笑。时严鹏仍欲发火，但一听之下竟猜不出是什么茶，所以忍不住微一瞟眼望去。只见五六莲芯跟嫩椿芽似的浮在橄榄黄色茶中，那瓷白竖瓦棱的双耳杯里，三分娥绿，七分灿黄，颜色怡人心目。看得时严鹏心神为之一振，只想赶快尝一尝。

　　“您先尝尝吧。”蔚蓝雪再次微笑建议。接过来浅啜了一口后，时严鹏顿时感到心肺清润，滋沁六腑。惬意舒泰的感觉消了他几分怒火。“对不起，今天我失职了。”趁此际蔚蓝雪低首下心地道歉。“你知道就好。”时严鹏看她一眼沉声道。“既然犯了错，就该受惩罚。”“您说，”此刻蔚蓝雪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头千斤重似的直下坠。“这样吧，从你这个月的薪水里扣除两千，加上每天多做一顿宵夜。”他话音刚落，蔚蓝雪就体力不支地栽倒在地。“唉，阿雪，”张嫂连忙上前扶起她。“她怎么了？”时严鹏大声问。“傍晚回来时淋了雨，一直在发烧，我让她去医院，她说一定要先为先生做好晚餐。”张嫂连忙答。“胡闹，还不赶快送去医院。”时严鹏命令道。“唉。”张嫂和另一女佣搀扶着蔚蓝雪往外走。“等等，用我的车，叫张司机送你们去。”张嫂笑着唉了一声快步跑出去叫司机。张司机进来后背起蔚蓝雪，张嫂跟在身面出了别墅。

　　来到医院，正巧刘思骢当班。“她怎么了？”他焦急地询问。“淋了雨，有点发烧，您快给她看看吧。”张嫂答。刘思骢从蒸馏瓶里取出温度计给她量体温，同时把听筒插进双耳听她的心跳声，手搭住蔚蓝雪手腕处的脉博仔细谛听。过了一刻，他抽出温度计轻轻甩手一看，“39度8，发烧发得这么厉害，怎么到现在才送过来？”一向好脾气的刘思骢开始轻责道。张司机根本不清楚状况，一时无言以对。“她不愿意来医院，她坚持要先做好晚餐。”张嫂向他解释。嘱咐护士马上给蔚蓝雪吊500CC的葡萄糖后，刘思骢告诉张嫂他叫刘思骢，是蔚蓝雪的朋友。

　　“你说蓝雪坚持要做晚餐指什么意思？”“做好一日三餐是她的工作，她很认真从不怠慢。就算生病她也坚持。”“你是说，她的工作？…是给人做饭？”刘思骢差点噎住。“是啊，她是我们汐梦阑苑的厨师。她做的饭菜真得很好吃，我们先生很喜欢。”张嫂大加褒赏。“你们先生是？……”“汐阑房地产公司的时董事长。”“那个名满白泠的地产大亨？”刘思骢一惊问。“是啊。”

　　刘思骢偏过头怜惜地望向病床上的蔚蓝雪，“等她醒了，我一定要好好问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怎么能去为别人烧饭呢？”他心疼万分，“说什么我也不能让她去做烧饭的工作，即使对方是房产大亨也不行。如果她是为还债，我可以把全部积蓄都给她。然后我再多做几家家庭医生，我可以帮她，不管怎么样不能再让她这么辛苦下去了。”

　　他回过头拜托张嫂，“麻烦你回去，为她熬点粥行吗？”“好、好，看我都没想起来。这儿就交给你了刘医生。”张嫂点点头说。“放心吧，我会一直守在她身边。”

　　张嫂走后，刘思骢在蔚蓝雪的病床边静静坐下来，深深注视着她苍白的面容，“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蓝雪？为什么你独自一人承担这一切呢？我不要你活得这么辛苦，知道吗？以后，让我来替你分担重担，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你能了解我的这份心吗？”他轻轻握起她的手。
　　过了大约半小时，蔚蓝雪悠悠醒转过来，睁开了眼睛，“我这是在哪儿？”她呢喃地问。“蓝雪，你醒了！”刘思骢激动欣喜。蔚蓝雪偏过头看向他。“这是医院。现在你没事了。”蔚蓝雪想起自己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两瓶水吊完，刘思骢拿来温度计让她张开嘴，“来，蓝雪，”蔚蓝雪依言把体温计含在舌下。数分钟后，刘思骢取出温度计一看，欣慰的说：“烧已经退了。”他接着问：“你饿不饿，蓝雪？”蔚蓝雪摇摇头，“就是嘴里有点苦，我口渴。”“你等等。”说着刘思骢起身走了出去。

　　待他跑回病房时，手里多了一袋黄莹莹的水晶鸭梨。“梨的水分多，汁甘甜，又润嗓子。我削给你吃。”他顾不得擦额上的汗，放下梨后挑了一个最大最饱满的削着皮。“你这是从哪儿买的？”见他满头大汗，蔚蓝雪问。“我跑了三条街买到的。我们医院门口水果店里的梨都不大，也没什么水分。听说这家店里有正宗的砀山水晶梨，我就跑去了。”刘思骢笑着答。这时他把去了皮的水晶梨递给蔚蓝雪。看着他的汗顺太阳穴流下颧骨，再看看他为自己细心削好的梨，一股感动的泪盈在蔚蓝雪明汪汪的眼眸里颤动着。

　　“蓝雪，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哪不舒服了？”见状刘思骢摸摸她脑门马上问。“没有…没有。”蔚蓝雪微笑着接过梨，“看你累得，快擦擦汗吧。为了给我买梨，你也不用跑这么远啊。”她递给他面纸。“不远，嘿……”刘思骢傻笑着接过面纸擦汗。“你对我真好，真像我亲哥哥一样。”蔚蓝雪轻咬了一口梨由衷的感喟。刘思骢愣在了当场，“我不是你亲哥哥。”他急口强烈更正。“是啊，真可惜！如果你是我亲哥哥就好了。”蔚蓝雪笑笑高兴地吃着梨。听见这话，刘思骢脸上真比哭还难看，心里更是悲哀到了极点：“原来，她一直把我当成哥哥！”刹那间，他额上的汗也变成了冷汗，仿佛在嘲笑他无辜抛洒的热情。

　　“真解渴，这水晶梨真好吃。”蔚蓝雪边吃边叫他，“你也吃啊，为了买梨让你辛苦地跑那么远。”“噢。”刘思骢心不在焉地答一声。他没想到自己竟落入了最可笑最可怜的境界，怎么就把他误当成哥哥呢？难道再没有一丁点别的什么了吗？他感到自己可悲极了，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傻更可悲的人了。他自嘲。

　　在刘思骢刚出生几个月的时候，他父母就离异了。他不知道妈妈长得什么样，从小他是在缺失母爱的环境中长大的。他爸爸是个律师，整日忙于事务所里的各类案件，对他放任自流，简单点说根本无暇顾及。为了早一天离开毫无温暖可言名存实亡的家庭，他发奋苦读，一举考进了医科大，学成毕业后顺利地成为了一名外科医生。自从遇见蔚蓝雪，他冰冻的心渐渐回温了，他以为这个女子一定能给他一个温暖的家，让他在黑暗里一直孤独飘零的心有一个栖息的港湾。他万万没有想到蔚蓝雪对他却只是兄妹式的情谊，爱情竟然吝于眷顾他，也无视他的默默付出。一时间他坠入了心伤的凉窖，他得静下来好好思考思考。

　　张嫂把煲好的松子粥带过来时，他打了声招呼就匆匆地离开了。“刘医生怎么了？”张嫂是旁观者的眼清明得很，一下子发觉不对劲。“什么？”蔚蓝雪丝毫没意识。“张司机和我送你来医院的时候，他着急地不得了，还责怪我们怎么不早点送你过来。可刚刚他走的时候脸上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怎么会呢？”蔚蓝雪笑。“阿雪，我多问一句。”“你说啊。”“这个刘医生看起来好像很喜欢你，你们是不是很要好啊？”“没有，张嫂，我们只是朋友。我拿他当亲哥哥一样。”“你这么想他可未必这么想啊。”张嫂是明眼人，一眼就看穿了。“你是说他有什么别的想法？不可能。”蔚蓝雪从来就没往感情的方面想过，“不过，他跑那么远就为了给我买梨……”她看向桌上那些水晶梨，心里开始犯怵了。张嫂的话未必没有一点道理，是她疏忽了，一味地以为他也是拿她当妹妹一样看待。如果张嫂的猜测属实，那她刚才的话岂不是伤害了他。
　　“好了，既然你对他没这意思就不说了。快喝粥吧，我刚刚熬好的。每天吃你做的饭菜，今天终于可以让我露一手了。来，快尝尝。”张嫂说罢盛了一碗松子粥，拿汤匙要喂她。“我自己来吧。”蔚蓝雪坚持不让。喝了一口她笑着赞许：“嗯，味道还不错。”“都是你教得好，本来我哪会做好这些啊。”张嫂憨直地笑了。“还是你心灵手巧，一教就会了。”“你说我心灵手巧？”张嫂不敢置信地问。“是啊。“还从没有人这么夸过我呢！”张嫂羞郝地脸都红了。

　　刘思骢一个人在医院草坪的长椅子上呆然静坐着。眼前望到的一切，花草、树木都染上了一层悲慽慽的色彩，他心痛的分量加重了这份悲哀。他回过头望向医院主楼的三楼左起第二间病房——那是蔚蓝雪的病房，“难道我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他自问。“这么放弃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心里一个声音跳出来回答。对，他不能轻言放弃，坚持到底爱情才会胜利。如此一想他从前一刻的颓丧中振作起了精神。

　　吃晚饭的时间，他去了蔚蓝雪病房。蔚蓝雪正吃着时严鹏吩咐张嫂送过来的鲍鱼粥。张嫂在一旁直夸，说先生简直变了个人。蔚蓝雪不置可否地笑笑，开心地喝粥。刘思骢本打算邀她出去吃东西，见早有人为她送来了这么好的晚餐，他遂返身离开。

　　张嫂回去以后，蔚蓝雪躺下休息。这是一间独立病房，她不知道这是刘思骢特别为她安排的。缟白的病床靠近南窗，一抬头她望到天空中一轮朔月静悬在窗格间。“爸爸走了，在这个世界上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想着这儿她的眼泪就不自觉地流了出来。她紧紧地闭起眼睛。月光照着她清冷的泪光，吟着同样悲伤的咏叹调，在痛悼。她努力不让自己再多想，所以没再睁开眼睛。她想睡着了就可以忘记一切了。加之生病的困倦，在昏昏糊糊中她渐渐入睡了，没有梦，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巡视完病房，大约十点刘思骢不由自主地过来看她。他步履极轻地走近她床沿。见她睡着了，月光下她脸上的泪痕清亮可辨，刘思骢掏出上衣口袋里的手帕，极温柔极轻缓地为她拭脸上的泪水湿痕。这个手帕他从没用过，却一直带在身边。原因无它，这是他亲生母亲临走前留在他身上的。一直以来，这方手帕是他记念妈妈唯一的方式。他当然恨狠心抛弃他而去的妈妈，但是越恨他就越记着她，强烈的恨刺激了他鲜明的记忆，记忆变成了刻骨的憎恨！他不会原谅记忆里脸庞模糊的妈妈，为什么她竟忍心弃当时还是婴儿的他于不顾，一走了之？他认为任何理由都不能成其为理由。他留着手帕是为了铭记妈妈留给他的伤害。有一天，他要拿着这方手帕去质问生了自己的那个女人，为什么生了他却又抛弃他、离开他？让他从小在缺失母爱的环境中心灵残疾的长大。

　　与这种心殇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他对蔚蓝雪无尽的爱。对生之母亲恨得越深，他对蔚蓝雪寄托的爱就越深。人体内的精神能源同样也是遵循能量守恒定律的。长久压抑的恨必然要以炙热的爱去平衡。他虔诚地站在病床边，默默注视着睡着的蔚蓝雪良久良久。“你知道吗？我把你当成在这个世界上惟一值得我爱的人，只有你才是我的家人，我最亲的人。除了你，在这个世上我再没有别的安慰了。我就像无依无靠的飘泊的浮萍，东游西荡，没有根。惟有你是我的家，我心灵的憩息所。现在你可以不爱我，但我希望，不，上帝保佑，将来你一定要爱上我。无论要等待多久，哪怕到我生命的尽头，我都愿意等你，直到你接纳我的那一天。”刘思骢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在深深呐喊。这个声音在他胸腔里激烈地奔腾，只有他自己听得一清二楚，睡着的病天使浑然无觉。“安心地睡吧。晚安，蓝雪。”轻声说完这句，刘思骢的视线凝缩在她脸上，他一步一步地望着她倒退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