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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永恒与烟火 (一些短篇合集)《李小姐》 李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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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茫】
2022春夏临近毕业,我依旧没有理性处理琐事的能力,实习前两天才结束我又要投入考研大队中去,但这不要紧,至少在今天。我抬手看了下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剧本杀门外的树条垂了下来倒影在我的腕表上,突觉有点古宅的清凉,不负这四合院的风情,我正想刻录下些什么,只是这清凉我没享受多久就被舍友周妈一嗓子抖醒了,“草,怎么还是那么多人。”她跺了跺腿,想必担心静脉瓣硬化的不止她一个。
这是号称北京最权威、最好玩、最蛊惑人心的剧本杀店,不开连锁不做vip只等有缘人。
我说这话你信吗?“鬼都不信。”周妈手肘给我一记河东狮吼,“做生意怎么离得开分级,不开连锁不分级,这是慈善家吗?”小半年不见,小周的内涵丰富了不少,我在心里默默欣慰。
最权威是指这是通过大数据、心理学、生物测量、迷宫设计和第一感等多方丈量的,为顾客量身定制的剧本杀剧情。
最好玩是说只要体验过没有不叫好的。
最蛊惑人心是指它能探知你内心最本真的面貌,往往玩家解锁第一章就要下一章的情节,不到结束不休止,但往往解锁要等上个好几天或好几月好几年。
“真的吗,我不信。”我在事前问卷中的介绍部分画了个鬼脸,写了这句话。
摇身一变,我换上了进京赶考的书生模样,从化妆间走出来,瞧周妈、阿谢、蒋总一个二个,有潜水员的有企业白领有唱戏的有还处于婴孩时期的,大家互相指怪、大笑不止,尤其阿谢那潜水服上面还有个樱桃小丸子,和她颇般配了,周妈揪着我的长帽,我:“快快松手,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的脑袋更受束缚了。嬉笑嚷嚷间,突然主场的锣鼓喧天,叫我们各自入场,有人问,为什么大家不能入一个场,大家是要一起玩的,回答说:欲满盈亏,先见己,再见人。就这样我被推进了黑洞里,戴着眼罩。
这是一片徽派建筑,却架在河上,估摸昨晚下了点雨地上还有积水,晴天还有点机械厂轰隆隆的声音,我心一想这简直不伦不类,又觉这不就是我么,安徽人生与浙长于机械厂中,遂觉得还行又笑了起来。路过告示处,人云纷纷,有说今年要天降祥瑞,有说谁家又有了个大胖娃,有说谁谁谁家突然多了个斗大的男孩,有说今年卷子难需要文曲星大文豪,有说隔壁丢了两只鸡铁定是被王二偷了,人潮汹涌一不小心我的帽子被人撞歪了,跌到了地上,这个时候一个女的路过,蒙着纱回头看了我眼,我立马低头却在地上却见自己红透了的半边耳。有没有搞错,这是落魄书生和大家闺秀的故事吗,太俗了吧也,关键我虽然耳朵容易红也不至于这样吧,我做了一个多小时的问卷你就给我这??我立马爬起往回走却不见来时的路,迷迷糊糊绕来绕去又回到原点,忽然想起条约里说一个小时后不满方可自动退出。
想到这我气死,遂又趴在原来的地方,反正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我又熬夜没睡好,衣服也不是我的可以随意快乐摆烂了,四周突然有人嬉笑我一片疑惑却懒得抬起头,“请站起来,无论如何都要继续朝前,游戏才能继续。否则要领十倍罚金的。”十倍!那可是一万五千rmb,顿了顿我只好抬起头来,这个时候那位小姐又过来了,四周突然升起一团雾,她递给我一方手帕,问我:“书生,要到哪里去?”
我觉得没戴面纱不是她的错,我应该戴个面纱遮一遮我的老脸红透半边,不,美人哪里有错。
【二惑】
我在李府已经两日,谁曾想当日是个知府千金,也不知道为何她一人在街上游荡,其实我早就注意到她了,在告示牌下,在余光中。这一块,工作人员做的还不错,服道化美丽,选角清晰。在她叫我书生的时候我就想说,我是个女的,但又想女的又怎样,何须强调,书生只有男的吗,那祝英台是谁,再一想,这是宋朝设定,我要不要说呢,这样想着我已经错过了说话的时候被她扶了起来。
天色已晚,不可避免地留宿李府,想来我在现实从未睡过如此江南气派的豪宅,有的人忙了一辈子也难以望其项背,谁曾想我花了一千五就住进来了,大户人家也没什么嘛,不还是睡硬的板床,没有暖气和空调,还经常和父亲吵架被人听到。
是的,李小姐经常和李知府吵架,经常拌有摔东西的声音,但李小姐从不摔花,有几次我尴尬路过,和李小姐对视,她也知道我听见了,我也知道她知道了,但她还是对着我笑,笑着笑着就回礼便自己独自回房了。其实我来这两日,李小姐一点也不似文书中所说,看见心上人就羞涩,相反但如止水、礼尚往来、大大方方,她总会说着说着就看向远处,客气有余而真心不足,我总觉她的心在云海之中不可捉摸,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株莲花。
对于李知府,我明明记得设置角色是一代清官,为何家中总是金银绸缎翡翠,来者不拒,然老人眼中贪婪却在转角一人眼中的失落,看着着实叫人生惑。我的直觉是很准的,比如我第一眼看出某老师猥琐有问题,感觉自己高考要完蛋,类似的结果中率屡试不爽,可我看不透李知府,李家管家,李小姐。
事情发生在一天晌午,庭中摇扇的李小姐突然感叹夏日将近,问我有无赏花闲趣。我一想便答应了。“可是,李小姐,你不介意、你们不介意,我是书生诶。”李小姐笑了,嫣然自得,“我知道啊,可你不也是个女子吗?”她留下我一人惊和思略,说自己先去收拾一番,我应了声,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喂,醒醒,猪。”被周妈喊起来的我不得一阵,手臂发麻,遂问,“结束了?”
“结束了。CJ怎么样。”阿谢问我,我却不知道说些什么,“CJ 你还想继续吗?”我想了想,“看我忙不忙吧。”其实接下来我一点也不忙。
“我梦见了大学,我爸妈让我谈恋爱,小时候没有逼我学琴我不学就打手。”
“我梦见自己喜欢上了爱因斯坦。”
“白领的生活好辛苦。”
“海底世界太好看了 ,我还要再去一次。”
….
这个时候大屏幕滚动字播报着语音更迭:感谢各位的参加和热情,中途虽然有人退出,但多数人坚持了下来,匆匆而过两个小时,有的人在里面事业如日中天,有的感知另一方渴望,有的才度过惶惶两日而已,再次感谢您的沉浸,您的沉浸就是对我们的最佳鼓励,期待您的下次光临。我们来日方长。
“诶你还没说下次什么时候可以再来呢。”这个需要提前预定,因为根据您的体验我们会对下一章节有更深刻的反馈和设计,但一般对此执念越深意味着也越快,体面且客气的声音如是说着,我在人群中看了眼那个扮演李小姐的工作人员,她的妆发凌乱似有所感也看了我一眼,我向她作揖似刚刚那样,她却摆了摆手蛮不自然地笑了下。演技真好,我想,随着人流走了出去。
【三迷】
日子过得飞快而又健忘,渐渐我、阿谢、阿胡都奔入了各自的生活轨道,考研、化妆、上班、旅游、写诗繁多不一。对那日剧本杀的体验,诸多被我抛在了脑后。
事情的再度联系是终于毕业之后,巧玉去了西南,考研终究烦闷,我又起了闲散之心背着爸妈带了两箱苹果、一盒黄芽茶扛着一台摄像机和录音笔去看她,川西风景秀丽,让我想到曾经我和鼓老师若有若无的的约定,我在清晨便望见山峦起色,孩童书声朗朗、山村农忙不断,有的时候一山只有三两处亮起,那是勤苦读书的几个孩子在挑灯,我用相机不断记录、留存着这些,巧玉偶尔来和我聊天我录着音往往她就被唤去,大学生当村官总是很忙碌,然却乐得自在,乐得我看着也自在。这一天依旧如此,四年二班张小可爬上山坡捧来一株花,她问我,“姐姐,这是莲花嘛。”我说,“这不是莲花呢。怎么啦。” “我听小美姐姐背书,她总背着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我就在想什么是莲呢,姐姐说就是洁白的意思,我问洁白是什么,她说就是没有灰尘的意思,然后我就找啊找,可是怎么会没有灰尘呢,张伯伯的牛有灰,巧玉姐姐的衣服总有灰,水里也有灰,妈妈的围裙也有灰,小玉找不到没有灰的东西,也找不到莲花了。”
是啊,世界上怎么会有没有灰尘的东西呢?李小姐,你觉得呢?
我无法安慰小可,我给她看了我的相机,她看着里面的东升西落、阳昼月夜、星与点滴慢慢停止了哭泣。而我的消息里明早去成都的航班已经购得,不是说全国连锁吗,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同一的。
我从桌上苏醒,日头却快不见,肩上披着外衣,有点香韵在其,一抬头就看见了李小姐,那双莹莹光泽的眼问着“睡得可好。”我答“还行。”手却麻了。“抱歉,都好久了,我才来。”“也没多久,就一个下午而已。”李小姐推了盒桂花糕给我,看着面前两壶酒,我愣了愣,又回觉开来,已经进入角色了吗,遂答了句谢谢。
今日不知为何,李小姐似乎格外爱酒,我素来不甚酒力,却不免多喝了几杯,好在古人的酒度数并不高。
在四周满是荷花的一叶扁舟上,只我和李小姐二人,她手勾着刚刚宴席的酒壶,却望着某处,似乎未曾尽兴,我手摇着桨,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好、说不对、说不出口,我只能摇着桨漫漫。
“公子,你有没有什么烦恼?”
“有的。”我想说我是女生,但她已经知道了,又何须,可能只是个习惯吧。
“能和我说说吗。”
“嗯,烦恼总不断,小时总脱不开父母管束,考学、财富的压力,现在是选择喜好和自我,其实各种原因无外乎自己缺乏充分能力、外界条件、时代压力等等不允许,以及实在不行就是造化弄人了。”
“可曾改善过?”
“自然。然总会跟随本心,也就随他去了。有的事物是永恒的。”
“哦?永恒,”她又迷离了眼眸。“永恒吗?”
公子可愿听我随心一首词。我没回答她就开始了吟唱: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公子可愿听一故事。
有一女子自小聪颖,学堂先生总夸赞,奈何女儿身,父亲为百官忠臣,奈何乱世已昭然,却要为了救一个人,而蓄谋让自己背上叛国、奸臣的名头。为女如此,大吵不休,然事与愿违,奈何,奈何啊。只得借酒浇愁,初见公子,便觉得趣一遭,现在想想,果真如此。
我从潮水中醒来,被清波抚过,不知是寂是默,大火、李府、灰烬、荷花,她甘愿与父亲李府一同陨落,而我唇瓣上那一吻似早有预料,工作人员来看我,问怎么了,我看了眼李小姐,答:无事。作揖而走。
我是瞥见那乱世前奏的唯一一人。李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