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宠袂

90、愧疚 我宁愿你恨

　　视线先落在他的术后创口上，恢复得不错，现在只覆盖着一层透明的医用敷料。
　　这片因手术而剃去了头发的区域不大，现在已经长出一点点发茬，像新雪后土地上露出的第一线草尖。

　　雍绝颜视线扫过，眼中既有好奇也有关心，手拨弄着陆景驰其余完好的头发，应该由人护理过，还是很干净很柔顺。

　　话出口后却是半开玩笑，似乎想让气氛不这么沉重：“医生给你做手术时是不是顾及了你以后的形象啊？这切口设计得挺好，头发长出来后多半看不出来。”

　　熟悉的雍绝颜的说话风格，陆景驰笑了。

　　他始终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眼里的平静中有丝丝缕缕柔和，好像只要这样看着她，对他来说就是一味能够安抚神经甚至激发愉悦的药。

　　他抬了抬手，示意雍绝颜把手给他。

　　雍绝颜照做。

　　陆景驰手掌内侧依然是微微粗糙的，且滚烫异常。
　　他握着她的手，动作缓慢地将它放到自己的唇前来，贴上去，好像这样能够更好地嗅闻她的气息。
　　他微眯着眼，任想念后如愿以偿的快慰在此刻贯通全身。

　　但仅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就像耗费了很大力气，且做得并不连贯，他没一会儿就将手放回，雍绝颜的手却仍留在他的面颊上。

　　拇指摩挲着他柔软的嘴唇，她眼前的所有已经因为眼眶里蓄满泪水而模糊不清。

　　哪怕陆景驰正看着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也无所察觉。

　　那时候陆景驰在想，她是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太可怜了，处境太悲惨了，还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见面所以太想念。

　　实则是无边无际的愧疚。

　　雍绝颜想，为什么终于来到陆景驰身边，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与他不过方寸之间，自己的心却如此哽咽。
　　好像被一只太过有力的手给拧得生疼，把血都挤没了，还要把余下的皮肉给搓揉成齑粉。

　　或许是因为已经错过的十天。

　　上一次陆景驰因为赛道事故而短暂昏迷，幸而没什么事，但后来他抱着她告诉她，他生怕再也见不到她。

　　他这次陷入昏迷后差点有生命危险，近四天后醒来发现她仍然不在身边，就这么过了一天，两天，三天……他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当然知道她在拍摄电影。

　　雍绝颜想说自己真的不知情，但耳边又响起雍英宸的质问：如果让你第一时间知道这件事，你会选择放弃这次冲击奥斯卡的机会，去沙特做没有意义的等待，还是选择完成电影拍摄？

　　谁也不知道陆景驰会在什么时候转醒。

　　同样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刻突然……

　　“对不起。”她觉得很讨厌，忽然收回手，“这段时间是不是很难过？”

　　陆景驰沉默了一会儿，做出违心的回答：“倒也……还好。”

　　“你就不想见我么？”

　　“醒来后的每一秒里都在想。”

　　“那你就不生气么？”

　　“有什么好生……”陆景驰觉得她的问题愈发有意思，“怎么，你很希望我生气？”

　　“是的，我宁愿你恨我吧。”雍绝颜自嘲地笑了，这么一牵动面部，眼里的泪跟着落下来，于是她看清了，包括陆景驰随她而淡淡地笑笑，她也没懂他这个笑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改变，但全权接受。

　　但这对缓解她现在的痛苦没有任何好处。

　　她宁愿他说他确实不好受，对她更加冷漠，给她机会弥补，也不愿这样一下子就被宽容了所有，让她无所适从，更清楚地看到了一个冷血无情却理所应当的自己。

　　仿佛也是他所见怪不怪的她的本性。

　　“哭够了？”陆景驰反而觉得有些好玩地看着她，“我好像都没见你这样哭过，还真是稀奇。”

　　“呵呵。”雍绝颜迅速抹掉眼泪，尽力恢复平静。

　　她起身环视四周，开始熟悉这座套房。

　　面积挺大，该有的东西都有，崭新而洁净，这就是未来一段时间她和陆景驰要一起生活的地方。

　　然后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在陆景驰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归拢物品。

　　陆景驰眼看这座房间逐步被雍绝颜的各类东西所占满，无论衣服鞋子还是化妆品，每一样都好看，给这片本适宜休养的空间增添进外界浓浓的鲜活气息，变得生动又熟悉起来。

　　他在床上说：“Irene，我好幸福。”

　　雍绝颜正提着一袋面膜研究保质期。

　　好像反应迟钝地懒懒地“嗯”一声。

　　再听到这样的表白，瞬间生出的最浓厚的感情竟然不是同样感到幸福。

　　而是承受不住。

　　她心虚，她不配。

　　*

　　第1-2周是急性康复，包含恢复肌肉力量的物理治疗和恢复说话流畅度的语言治疗等。

　　期间很多车队及车手来看望陆景驰，包括他的那位宿敌——尼克·维特。

　　听说他要来时，雍绝颜第一反应是可笑。
　　他在赛道上可没对陆景驰手软过，那次51G的巨大冲击力就是拜他所赐，他甚至还撞走了陆景驰的一个世界冠军，真是越想越让人不爽。
　　但想到媒体在密切关注，于是理解了，尼克·维特来做个样子使自己不被诟病也是应该的。

　　于是尼克·维特只身到来时，她完全没有把他当回事，瘫在阳台的躺椅上敷着面膜，吃着本属于病人的进口水果，冲他挥了挥手，就算是打过招呼。

　　尼克·维特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识过雍绝颜私底下是如此不拘小节，继而看向床上的陆景驰。
　　陆景驰拿起遥控器，暂停了面前巨大液晶显示屏上的赛事回放。

　　好巧不巧，画面正好定格在尼克·维特的1号银色梅奔赛车上。

　　只有获得世界冠军，才被允许在下个赛季使用1号号码。

　　陆景驰持续缺席比赛，尼克·维特又在积分榜上一骑绝尘了。

　　尼克·维特看了眼屏幕，将带来的礼物放至一旁，在陆景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和他没话找话。

　　无非是关心他术后的恢复情况，说事故发生时自己也被吓得不轻，幸而一切安好，祝福他早日康复，回归赛场，又和他分享近日围场里的见闻，问他有没有听说过……

　　几分真情，几分假意，让人连分辨都懒得。

　　这些话已经被其他来探望的人说过无数遍了，连雍绝颜耳朵都要起茧子，她戴上耳机听歌，同时对不得不再听一遍并做出回应的陆景驰感到同情。

　　第3-4周是中期康复，陆景驰开始进行平衡训练与动作训练，甚至可以做轻度有氧运动。

　　他恢复得是真不错。

　　雍绝颜夸他时，他说：“越拖我越害怕回去之后不会开车了。其实除了埃尔顿·塞纳，我还崇拜尼基·劳达，他曾发生过一起事故，被困在燃烧的赛车里近一分钟，遭到毁灭性烧伤，但他用了大约40天就返回赛场。”

　　雍绝颜没听说过。

　　但实实在在被震撼了。

　　问：“什么时候的事？”

　　答：“1976年。”

　　“噢……”

　　她也希望陆景驰能够恢复得快些，在不损害身体健康的前提下。

　　因为在此期间，她推掉了《名利场》的单人封面邀约。

　　该杂志号称“好莱坞的权力场风向标”，大概是因为她刚拍完《第三视角》，杂志方才给予了她如此高的行业地位认证。

　　但她拒绝了，甚至觉得这个杂志方挺没眼力见的，明知道陆景驰正处于手术恢复期，她在伦敦作陪，还如此不合时宜地递来橄榄枝。
　　但无论是杂志方还是电影方，它们一向以利益为重，不会等待任何人。

　　《名利场》将一切都准备好了，大概没想到会被雍绝颜拒绝。

　　雍英宸当然又大发雷霆。

　　雍绝颜肉疼归肉疼，心痛归心痛，依然坚定地认为自己不能再错上加错了。

　　夜间她站在阳台，窗外除了疗养院中的点点暖色灯光映照着日益萌发的植物，远处漆黑成一团模糊，隐隐约约可以分辨出成团的树影，像暗中窥伺的鬼魂，也就响亮的虫鸣让这一切显得可爱些。

　　在电话里挨完骂，她给雍英宸发消息说：【我以后有的是更多更好的机会，现在离开英国去大张旗鼓地拍摄还会被指责。】

　　雍英宸回：【别自己骗自己了，孰轻孰重你真的分不清吗？】

　　雍绝颜编辑了好几条消息都自认为反驳力度不够，于是又清空了输入框好几次。

　　雍英宸仿佛察觉，乘胜追击：【我想问问你，你这位F1男朋友一直满世界跑，连轴转地比赛，还时不时有生命危险，你们两会有什么结果？就这样谈一辈子恋爱？】

　　【我承认他对你起过作用，但现在看来……真是越来越不可救药了。】

　　【这段时间我可以不管你，也管不到你，其余的你自己考虑。】

　　【但无论作为长辈、过来人还是局外者，我都要告诉你，类似的事不会是最后一次发生。】
　　【你们两个玩玩还行，本来就不适合进一步发展，越亲密越是拖累对方。】
　　【他需要一个闲散自由的能够全年无休地支持他的伴侣，而你根本就不需要什么伴侣。】
　　【你现在可以花时间和精力弥补他，装善良，但我劝你该散的时候就散，这样即使有遗憾也是美好的，免得到最后一切面目全非，越来越糟糕，自责自己是一个恶人总比后悔没有做出最好的选择强。】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缺少任何一个明星，你应该清楚，你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一直在付出多少！】
　　【你把机会拱手让人，有的是人抢着要。等你谈够恋爱，还想找回自己的位置，你看还有几个人愿意搭理你。】

　　……

　　雍英宸源源不断的输出简直像一种诅咒。

　　雍绝颜一直没有回复，直到雍英宸自己消停。

　　她回到床上，陆景驰术后一直嗜睡，并且睡得很沉，她时常醒来捣鼓手机，甚至离开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察觉。

　　此时她看着他的睡颜，好看的硬朗的侧脸，手指不禁抚上他的眉毛，鼻梁，嘴唇……

　　被碰到的嘴唇动了动，陆景驰终于睁开眼，昏昏沉沉的黑色眼眸里还有睡意，他看过来，声音也含含糊糊的，“你睡不着？”

　　雍绝颜凑过去，一张脸占满他全部视野，眨了眨眼睛，确实很清醒，“没事，我就是闲着没事玩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