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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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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是个苍老的年轻女人,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中。超脱太阳引力的飞船漂浮在一片虚空之中,远处的璀璨星河那么远,哪怕飞船的速度已经能够逃逸银河,也靠进不了那些群星一分一毫。
女人在睡梦中,驾驶座位上趴着一具尸骨。她机械的眼睛传递了图像,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他和她的名字。在一开始也许她并不是独自旅行的,但现在旅者已经迷失了旅行的意义。
漆黑的太阳燃烧着吸积盘,播种的行星成了草地,森林是大爆炸以来逐渐衰弱的微波背景。她醒来的时候揉了揉眼睛,惊起几只萤火虫一般的速逃星。旅人分不清这是是不是梦,她宇宙飞船上的监控是这个光怪陆离的漂浮大陆上一面易碎的窗。她记得冰冷的液体,也记得她醒来的时候望着太阳的那个陌生的女孩——她太普通了,普通的让旅者记不起来,可如果告别她,旅者就会难过。
“醒醒,瞌睡虫。”她说,“你看那颗星星。”
星星被撕碎了,这是更早之前的景象,可等到现在旅者和女孩才能看见。燃烧着的海洋被拉长,在寂静无声之中爆裂,想要借着最猛烈的核聚变与漆黑的太阳对抗。燃烧着的蓝海最后成为吸积盘上不起眼的光,紧接着巨大的喷流仿若闪电一般被从漆黑的太阳中抛出。漂浮的大陆上,极光的裙摆胜过一切醉意朦胧的舞娘。
旅者觉得自己很迟缓,就像是喝了一大罐酒,酒是什么味道,旅者早就忘了。
旅者说:“我希望还有足够的时间。”
她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你会看见我的。”
旅者说:“人类的寿命总是很短暂。”
她说:“没关系,我可以等。”
“你在哪里?”
“我在你肉眼看不见的远方。”
“你在哪里?”
“我在群星的怀抱之中,我在等你。”
旅者抬起下巴,在她的眼睛里看见消散的星云,她说:“但所有的一切都离我那么远。”
“一颗明亮的星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对转瞬的你眨眨眼。”她说,“等见到你的时候……”
“等见到我的时候——”
“我想拥抱你。”
“你正在拥抱着我。”
“然后在送你一朵太空玫瑰。”
“什么样的太空玫瑰?”
她笑了,从草地上折下一株玫瑰,玫瑰的每一片花瓣都是一个庞大且沸腾的电离氢区。
她说:“是这样的一朵太空玫瑰。”
“像玫瑰一样吗?”
“就像是真正的玫瑰。”她温柔地说,垂下眼帘,“只不过更大,拥有更多的时间而已。”
旅者记得,她会在某个时刻醒来。那些星星仿佛变了,又仿佛只是死寂中不会变动的色彩。万有引力推着她的一叶扁舟,但总有一天,她会到连同引力都无法束缚她的地方去——漂泊无依的旅人早就忘记了旅行的目的。
她睁大眼睛去看狭窄的圆窗之外的风景,宇宙的尘埃让飞船失去了色彩。她想她可以听见机械运作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她知道属于自己的躯体正被困在几乎是绝对零度的冷冻舱内,但她害怕自己不能呼吸。而那些灰尘遮蔽了她的视线,她想开窗透透气,外面却是真空的死寂。只有电波、光子和中微子还有引力像自由的精灵,它们漫无目的的奔跑,直到耗尽全力。
“有时候,”旅者在她的膝枕上说,“我会觉得我是一个孤独的电子,从时间的开始出发,奔向宇宙的尽头,然后再折返回来,一个人构建了整个宇宙,孤独地奔跑,在奔跑中遇见了无数个像我一样孤独的我。”
她摸着旅者的头发:“如果你是奔跑的孤独电子,那么无数个你构成了我。”
旅者魔怔了般咯咯地笑起来。
旅者闭上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她仿佛要睡去一般。却分外地清醒,世界是一扇窗户,她在窗户的一边。旅者在窗户的另一边看着她,终于她们能在虚幻之中相拥,旅者只是旅者,而她,旅者不知道她是谁,但她只是她。
旅者说:“我已经想不起来出发的目的了啊。”
她说:“就算想不起来出发的意义,你还是在旅行。”
旅者说:“我只是在漂泊,漂流着,就像是浮萍一样。”
她说:“你漂泊着旅行。”
旅者说:“我在想,我要去哪里?”
她笑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旅者躺在她的腿上,她们在迷幻的星空之下。一会儿,旅者觉得然绕的黑色太阳和将要撞击到她的巨行星让她喘不过气气来,一会儿,她觉得漂浮大陆快要掉下去了。她太久太久太久没有自己走过路了,旅者闭上眼睛,想起了一些零星的片段。
那个时候,她大概还是记得旅行的意义的。
那个时候,她还不是孤单的一个人,有很多人。男人和女人,他们一起来到了这个小小的飞船上,远离了家乡——家乡,一颗蓝色的并不耀眼的星球,有被海水侵蚀过的海岸的痕迹。旅者记得自己还是个顶小顶小的孩子的时候,常常沿着那柔软的海岸线奔跑。
她在奔跑,她怀念奔跑的感觉。她来到这艘飞船上之后,就如同其他人一样时常陷入沉睡。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寄生在睡眠舱中的一朵真菌。她就在那个时候来到了旅者的梦里,旅者半醒半睡着,也许会需要一个幻象的伙伴。她是一朵星云,理应疏离而变幻。
旅者记得,她曾经的同伴在争吵,他们说这场旅行根本就没有意义。可是旅行怎么会需要意义,一个人生来就是为了去死的,一场旅行开始就是为了结束的。无论中途看见了什么,遇见了谁,实际上那全部都是短暂的幻影。时间流逝的时候,原本的存在就变成了虚无。
旅者想,自己的心也许被切成了一片一片,过去和未来的每一个时间点都放了薄薄的一片。有的时候,太空玫瑰只是一粒燃烧的种子,有的时候她正绽放,有时候她已经凋亡,有的她消散于在漆黑之中——但有的时候,她是给与旅者以膝枕的女孩。
接着呢?旅者仿佛是在做梦,他们的旅途大多是沉睡着的,安静着的。但有的时候他们会醒来,他们醒来的时候,寂静的世界变的喧闹起来。他们会围在一起看电影,然后大声地放广播,一首一首金曲从喇叭里传出来,填满了这个庸碌平常的胶囊,但在在叫朗之外呢?叫朗之外的世界安静又乏味,所有的喧嚣都无法影响那样的永恒哪怕一分一毫。所以他们常常会在重新进入沉睡之前,集体趴在那不大的窗户前,关了灯。
那个寂静的世界,像一朵冰冻的玫瑰一般,绽放在他们的眼前。
然后他们相互道过晚安,回到那个更狭窄的属于自己的胶囊中去,他们在深沉的睡眠中把自己放逐到虚无里。或者就像死了一样,他们都是仍旧呼吸着的木乃伊。
也许那时漫长的等待,也许他们只是睡了一会儿。虽然数字时钟一直在颤抖着跃动,但谁知道那个数字有没有出错呢,或许那些数字只不过是每一个在无尽虚空之中漂流的人幻想出来的准则罢了。旅者想,这一切也许只是她的幻想,就像那个可能并不存在的时钟一样,是她的某种寄托在虚空之中的幻象。
因为,实际上,旅者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为自己种下一朵太空玫瑰的。
仿若突然之间,她就闯入了自己的世界,就像是她本来就应该在哪里。她就是无知无觉却一直存在的真理,是万有引力,旅者想不出来为什么她在这里,为什么她要为自己种下一朵玫瑰,但是她来了,她就这么出现了,倘若她突然消失的话,旅者可能不会察觉到,倘若她突然消失,旅者却也不会觉得这理所应当。
她存在着的,她是旅者的太空玫瑰。旅者注定要在这场漫无目的的旅行的尽头找到她,如果在漫长的梦里找不到,那就在生命的尽头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