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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第四节 血,是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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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是一手的血。它们温柔地在皮肤上流浪,继而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如同屋外淅沥沥的雨。尖刀留下的伤口还在往外鼓鼓冒着血,试图将地面铺满还尚有温度的红色。它们如同地面上倨傲的王者,肆无忌惮地钻进地砖缝里,顶着天生毁坏者的名字横行霸道,又似乎是要慷慨地灌溉了这一汪周围的野草。深夜的风是寂寥的,卷过那漂泊的落叶后也只往更远处飘去。群山在背后连绵起伏,浓雾将它们包裹着,生怕让它们窥视到这幅骇人的景象。可是它们不早就见惯了杀戮,也见惯了这阵温热下一呼一吸的停止。
成疯子从车后座泼来一捧水浇在李汶一旁的尸体上,“将他埋了。”
“这地浅,过几年一翻地便都出来了。”,李汶直直盯着手中的血。
成疯子将一把铁锹从车后座抽出来,“给他堆一个坟。”
李汶还盯着手中的血,“他不该死这么快的。”
“这本来人就少,野草也旺盛。垒一座没人知道。”,成疯子说着就刨起土来。
李汶将手举高,期许着月光能落在掌心,“舅,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也死了?明明我做到了,可是我为什么这样空虚。似乎填不满了,将会一直这样空洞地活着了。”
“我觉得我们之后还得去警局,装作我们还在找这个人。”,成疯子没一会儿就挖出了一个小坑,“估计还得一会儿。汶,用车后座的另一把铲子把地上的血给盖了。”
“舅,我好害怕。”,远处突然闪过一阵光,是车的前灯。它快速地移动而来,这光是愈发亮了,似乎要将这秘密公布于众。李汶双手举高,做投降的样子。光在黑夜中将他照得透亮——他将眼睁开,一个男人正将他的两只手手扣在头顶——男人蹲坐在李汶身上,仰着头在喘息。
“你睡着了。”。男人泄了气,慢慢躺下。
李汶将安全套抽出,一把扔在地上,“是噩梦。”
“这日子不就是噩梦了,那还需要做啊。”,男人背过身去,手指玩弄着一旁的窗帘,“这世道是要死的,所有人都这样陈腐的,烂到骨髓了。太可怕了。”
李汶坐起身,看着那从窗帘缝里逃出来的光,“人,太可怕了。”
“你知道吗?今天本来,我准备死了。我准备好了,刀,药。可总想着有些事不做,这人活得太憋屈了。可这就发现了,逃是逃不走的。”,男人将窗帘拉开,屋外是正在动工的城中村棚改。
李汶迷糊了阵眼,“死真他妈不值得。”
“我想好了,我会和我家里人说清楚自己。他们真将我砍死了毒死了也就算,如果他们还接受我。我可真不能死。这世道都是不公平的,我没来由就这样自怨自哀了。”,他转过身,将手慢慢伸向李汶的腰腹,“你和我之前那个的身材很像,这让我也很想他了。”
李汶将他的手移开,自己挪到床边,“我得走了。”
“钱在我的裤兜里,你随意拿吧。”,男人也坐起身来,“你知道做人真是矛盾的,总是抗拒不了这些欲望样。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再给你钱。”
李汶从男人口袋中抽出三百,“不了,我今天的花销够了就不做了。”,说着笑了起来,“你看外头这阳光。”,他还未将衬衫穿好,任由着阳光打量他纤瘦的酮体,“活着总比死了好。”,说着他往房门走去。可没等到门口,他又折返了回来,“你得活着。”,他带着微笑说道。
男人点点头,将贴在下巴处的络腮胡扯了下来,“舒服了。”
李汶转过身,摇着手向他道别,“以后别找我了!我喜欢女人。”
殡仪馆火化处的烟囱正蓬勃地向空中吐着青烟。这日没有起风,烟直直地往上蹿,似乎是想穿破那朵云。哭声此起彼伏,可不一会儿人们也聚拢着,并从口袋中掏出零食。而那些不经世事的孩子还热闹地跑来跑去。在火化处一旁还矗立着一顶礼炮。它总在黑伞撑起送出那一尊尊骨灰后响起轰鸣,是一种密码,在向另一个世界传递这死者一生生平。而其中,它最后一声往往最响,像是那最后盖棺定论的一笔。李汶站在成疯子身旁,看着母亲和父亲的遗体被逐一送进。
“他那个宿舍为什么这么简陋。”,李汶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本日记,“我以为他早就过的很好。”
“男人都是要面子的。”,成疯子手上捧着两只骨灰盒。
李汶一边翻动着日记一遍念道,“2004年3月2日,麻将输了25元,买水果12元,口袋里摸到50元。总计13元。”。关于父亲的记忆,李汶只记得那年冬天,还没有年初八父亲就早早地准备起行李。一天还蒙蒙亮,母亲就抱着自己往屋外走。那天村口的梅花开得格外艳丽,落在没化净的雪中,是一副踏雪寻梅的好景象。而父亲提着一行李包,就意气风发地走了。
“2005年6月4日,一串冰糖葫芦5元,一盒避孕套10元,两双丝袜10元,给小倩零花钱50元。”,李汶试图从这些数字中找寻父亲的影子,“你说这个小倩是谁?”
成疯子靠在门柱上,打量着随行的几个人,“他们是谁?”
“老家的。”,李汶将日记放回包,“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不应该将坟头修在一块。如果爸妈那天的见面并不快乐,死了还让他们住在一块儿,真就会是监狱了。”
“既然没离婚就住在一块。你妈对你爸一往情深这么多年,盼着守着到今天。既然死了就如了她愿。也好让你爸知道,别辜负了女人。”
“可能我妈见到他后就只想着再也不见呢?”
“你妈这么多年找他,怎么可能。”
“或许呢?”
“没有这个可能。”,成疯子斩钉截铁地说道,“她只想他。”
李汶没有再细琢磨成疯子的话。可眼前却似乎浮现了母亲见到父亲时的场景。匆匆赶路到达的母亲看见父亲真实地就生活在离家不过一百公里的地方。他可能正开心地在小摊头啃着玉米棒子(那是母亲说过父亲最爱的食物),干干净净地,毫无心事,活得真自在。母亲边向他走去,边流下眼泪。终于父亲转过身来,手头的玉米一不小心便落在地上,被刚巧路过的摩托车碾碎。他惊讶地张着嘴,嘴角还挂着一颗玉米粒。母亲用袖口将眼泪擦干,回头准备走。而父亲一把抓住了母亲,滔滔不绝着各色的借口说辞。母亲的泪怎么也不停。
李汶突然惊醒,似乎又做了那个梦——关于那个臆想的情景的梦。他将窗帘拉开,窗台的一株狗尾巴草倚在窗框上,汲取着月光。他从窗框一旁又捡起一根烟屁股,使劲地吮吸着。似乎扯疼了鼻腔,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划过他的颧骨和下巴,湿透了。
屋外那竣工的大厦的红幅已经被撤下。只剩下屋顶的避雷针直直杵着。这座城市似乎夜里是没有路灯的,向外望去只剩下月光隐隐索索的亮。他靠在床背上,似乎看见了母亲在远远地和他招手。可这时,突然母亲背后出现一个男人。他用匕首将母亲的脖颈一划后,对李汶投来微笑。母亲痛哭地挣扎着,李汶将身子也往前扑去,似乎能阻止似的。可一会儿,这影子便消失了。
李汶知道那个男人是谁。自己五年前就这样将他也推向了地狱。那满手的血,将一汪野草浸透了。而后成疯子在原地垒了一座新坟。上面只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男人的名字。完事后,他和成疯子躺在草地上,看着夜空闪烁的星辰各自发呆。
最后还是李汶说了一句,“舅,我拖累你了。”
而成疯子没有回应,静静地躺着,眼泪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