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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节 这时钟拖着 ...

  •   这时钟拖着馋喘的步子,向整点走去:滴答,人头攒动着,低声细语,将手中的家伙什收拾起;滴答,四个男人走向那水晶棺材两旁,而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和尚将一张佛毡铺在棺材上头;滴答,他将相框捧在怀里,低头又看了一眼;滴答,五点整——掐时的孱弱的哭声响起,锣鼓便随时伴上。刺骨的寒风一阵阵往人衣袖里钻去,那哭声愈发颤抖。圈养的公鸡提前感知了这场送别,它们低着头捕捉着躲在黄泥堆里的虫儿。一把把倒竖着的扫把亦兀自沉默,生怕打搅了被送往远方的故人。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这会儿终于走到村口,他被大人们指挥着——点香,鞠躬,将米团绕过棺材,将村口的鞭炮点燃。砰,砰,砰——他坐上面包车后座,那具棺材也被送上他身旁。

      “妈,你说他会来看一眼吗?”,他转过头向身边的女人发问。

      女人摇摇头,将佛毡的褶皱抚平,“妈,不怕,我们到时候快跑,就能跑走了!”,她将车窗摇开,扔出硬币,“妈,一路好走,我们等下就回家!”

      五月,窗外便没风了,而湿气正狂妄地往身上钻去。他靠在窗边,从窗台缝里抽出一根烟屁股。他费劲地吸了两口,脑门上一时便又冒起汗来。对面工地的大楼似乎终于竣工了,在此刻灰霭霭的城市中一条庆祝的红条着实突兀。几只鸽子突然从天上飞过,而其中一只似乎不羁惯了,没一会儿便听见楼下响起一位女人的尖叫——“操!”。他被这声给逗乐了,将烟头也扔出了窗外。他俯瞰着楼下细细嗦嗦的行人,他们有的提着刚买回的菜,有的提溜着调皮的孩子,有的依靠在门框上,东张西望,一点火星正局促不安,而有的正掐时朝着他看——是丽姐。这另一簇触目的城市的红,永远被丽姐霸占着。湿淋淋的头发搭在肩上,她穿着一件红色吊带连衣裙,又踩着一双拖根的红色高跟皮鞋。她得意的目光直直地送进这扇窗,“嘟嘟”,手机响了,是丽姐发来的短讯。

      “卡其头,人来了。”

      【Cachito - Nat King Cole】

      他全身赤裸着挪到床边,踢踏着拖鞋往浴室走——水从淋浴喷头中涌出,蛮横地打在他白皙的皮肤上,似乎要将这身瘦弱的□□给囊括了。水汽一阵阵从塑料帘后跑出来,欢悦地向屋外跑去。而一阵浓郁的奶味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往屋子的角角落落急迫地钻去。霎时,屋外又响起爆米花的爆炸声,孩子追闹的嬉笑声,踩着三轮车的吆喝声,以及丽姐凶蛮的一醉,“卡其头,麻利点!”

      他裹上一条浅蓝色的毛巾,顶着一头耷拉的湿法从浴室走出来。他随着音乐,漫不经心地,摇摆着身体。这音乐是异国的风情,是陌生的语言,是久违的远处的亲热。他想起第一天认识丽姐的时候,她正在店里放着这首歌,而看见他第一眼时,丽姐便脱口而出一声,“这不是我的卡其头吗?”。他从这扇扭捏的木柜门里抽出一件白衬衫套上,将袜子高高提到小腿肚后,再跳进一条西装裤。他终于坐下,盯着镜子,看着里头那张阴郁的脸。似乎更得意似的,他愈发扭动起自己的身体,将头发吹干梳齐,又将一副金丝眼镜戴上,刚系上的衬衫扣又被他一颗颗解开到了胸口。

      “卡其头,蹲厕呢!麻利点!”,楼下又传来一声尖锐的催促。他撑着身子在镜子前,又仔细看着自己。是这个人,他对自己默念道。套上皮鞋后,他将门摔上。

      “汶儿,这是你二舅,妈妈最近有些事忙,你就跟着二舅,过两个月我会回来的。”,母亲在撂下这句话后,背着一破旧的挎肩包便走了。而面前的这个人是他从没有见过的男人。络腮胡,蓬乱的头发,和身上无时不刻散播的汗腥味正肆意恐吓着他。他退后两步后,试图重新打量这个男人。可是,男人一把握住他的肩膀,对他说道,“李汶,我负责你一日两餐和晚上睡觉,其他事情一概不负责。你妈走后,一共给我留了一千三百七十块,扣除你的伙食和住宿费后还剩七百五十块。你的零花钱就在这里面,别给我折腾事。”,男人恶狠狠地盯了一眼李汶,而看见他毫无害怕的模样后,又裂开了笑,一嘴诡异的白牙却愈发恐怖,“算了,我就一说笑。你跟着你二舅混,饿不着。”

      李汶点点头,在感知到肩膀的压力散去后,他也将紧握的拳头松开。夜幕正不疾不徐地攀上天,而一盏圆月业已早早地掉在上空。路肩上的小摊正只开,臭豆腐和铁盘烧混杂的气味正绕着简陋泡沫盒的水果棒冰,为车站来往的行人送上这座城市揉杂的热情。行李箱,麻布袋,路灯逐个亮了起来,而路灯下等客的黄包车司机,正嘴里翘着烟得意地张望着猎物。吱吱,是烧烤熟了。

      男人戏谑地指着李汶的拳头,“如果我是你,我才不会这样。”,说着,一把牵过李汶的手,“你妈,既然把你交代给我,我就带着你。怎么说今天我们去吃什么?”

      李汶被这阵有商有量的热乎劲给吓住了,他怵地将手缩进口袋后,站在原地,“我妈,是去找我爸了。他们俩都会回来!你把钱给我,我自己去吃。”

      男人转身箍住他的肩膀,“记得,我说的话,是没商量的。”,说完便硬生生将李汶的手握住。

      李汶呆愣地随着男人往前走,那阵汗臭味愈发生厌,可它暴力地束缚住自己,似乎将自我捏碎了。他不由自主跟着,他本来对母亲的决定充满怒气,对身边这个陌生男人充满敌意。可这会儿,似乎这强有力的手掌是一服强心剂,他没来由得对面前的男人产生信任。

      “你并不是我二舅吧?”,李汶又开了口。

      男人起先并没有回答,但面前的红绿灯堵住了他试图的沉默,“你小子,没资格问我是谁。”,男人又习惯性地挤着微笑,“记得,对长辈还是得有尊称。”

      红灯跳开了,这在黑夜中绽开的红还隐隐绕着绿光在喘息似的,李汶答道,“不管怎么样,你还得把钱给我了,这是我妈留给我的钱。”

      男人没有再说话,径直往前走。

      李汶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黄鹤楼,慵懒地靠在楼梯上,点火,一阵贪婪地吮吸——烟圈继而从鼻腔缓缓往上飘去。烟雾中这张脸越发清晰,是清瘦的,高耸的鼻梁和颧骨,一弯细薄的嘴唇旁还在脸颊上套着浅浅的酒窝。他扶着眼镜,无精打采似地看着丽姐。

      “男的女的?”,他一边走下楼梯—边说道,“那天那个女人太麻烦了,一边又一边,我都是要被榨干了。姐——”,他走到女人身边,呼地往她脸上吹上一口烟后拨开她垂在左眼上的一丝湿发,“这次总是不折腾的客人吧?”

      丽姐一把抢过他夹着的香烟,然后一把掐住他的后颈,“兔崽子,有你讨价还价的时候吗?”,路人都看着打闹灿然一笑,提着苕帚的老太婆也得趣地杵在一旁看着。丽姐张望了一阵,拉着李汶的手往巷口走,边走边轻声说道,“香榭丽酒店,402,是一个女人。”

      被牵着的李汶折腾不出双手,便俏皮地在她耳边哈着气说道,“胸大吗?”

      丽姐宛然一笑,“小卡其头,服务客人,服务客人,有点服务精神。”,说罢便恶狠狠地在他手上一扭,“这姐给了三百,听说是第一次出来玩,你得记着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别把手伸那么长。”,丽姐低头看一眼那被扭红的手,一边轻抚着一边再嘱咐道,“她好像是西城来的,操着一口细软的方言,你得记着这样的客人不嫌多,得丢住。以后说不定,别的地方也能帮衬着。”,又停下步,上下打量着李汶,边将他衬衫的扣子扣紧边说道,“乖点。”

      李汶一只手将丽姐手中的烟夹着,另一只手将金丝眼镜戴在丽姐的额头,“走了!”,他将最后一口尼古丁吸进身体,烟头接近了手指的皮肤——似乎这零星的火星并没有热量,它们一阵又从他指缝滑落,留下一块黑色的烟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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