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陵图》茶三水

49、第 49 章

　　卫凌还真去搬了椅子。

　　木浮霖心安理得地和他爹挨着坐下，朝卫凌露出一个笑容，“多谢表哥。”

　　“……”卫凌负手站在一边，嘴角抽了抽，说：“表弟客气了。”

　　人都到齐了，卫言章四下看了一圈，率先开口：“今日要大家前来，是要商议关中地区大旱的事情。”

　　果然是和旱情有关，木浮霖坐直了身体，一脸认真地听着。

　　“吴中民前几日联合数个县城县令，将关中大旱的事情上报给朝廷。他在京城有熟识的朋友私下里透露给他，说是皇帝看了奏章，并非一点不关心，已经下令派人到关中赈灾。”

　　吴中民就是离卫家岭最近的昌县的县令，之前曾于卫言章一起在京城任职，后来得罪了京中权贵，还是卫言章出面将其调任到关中躲过一劫，所以他和卫家关系密切。

　　卫言章道：“最后会派什么人来，现在还不得而知，但这是个好迹象，皇帝只要肯管，百姓的日子就好过点。”

　　“那可不一定。”卫言武嗤了一声，“这也只能说明老皇帝还没有彻底昏聩，万一指派了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来，胡乱指挥一通，只怕关中百姓的日子会更难过。”

　　小舅舅说的对，真派个这样的人来，还不如不来。木浮霖刚想点头，就听到上首的卫老爷子一声厉喝，被吓得身子都抖了两下。

　　“慎言！”卫老爷子看向小儿子，眼神凌厉，只看得卫言武噤若寒蝉，不敢再动。

　　“言武，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卫老爷子沉下脸，教训道：“不要以为在自己家里就可以口无遮拦，祸从口出！要是养成习惯了，到外面被人给抓住把柄，你以为只会害了你一个人，整个卫家都会被牵扯下水。”

　　卫言武低下头，迅速认错，“爹，我知道错了，今后不会再乱说话。”

　　“知错就好。”卫老爷子的脾气收发自如，很快就转变了脸色，换上了一副淡然从容的表情，“言章继续说。”

　　卫言章面色不变，好像没有看到自家亲弟弟刚刚受训的场景，“出去调查的人陆续都回来了，从他们带回来的消息看，未来一两个月，整个关中都有可能遭遇大旱。但相比关北郡，咱们这里的情况已经算是好多了，关北的几条河流，从上个月开始就有了断流的迹象，百姓们开渠掘井，才勉力支撑，可是现在也已经到了极限。”

　　“上个月？”卫凌很是惊讶，“为什么我们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伴随着天灾人祸的，往往会是大规模的流民，关中离关北那么近，往常有什么事，百姓总是在两地往返。可是眼下这都过去一个月了，他们都没有见到一个从北边过来的流民。

　　“至于原因，我也命人打听过了。”卫言章言语中有些感慨，“据说关北有高人相助，在旱情初见端倪的时候，就强势要求当地官员做好防备，一方面组织人手购入粮食，一方面收拢流民开渠引水，所以才减缓了旱情的影响。”

　　这些措施不都是他们现在在关中做的吗？卫凌问道：“什么人有这个本事，竟能让那些官员唯命是从？”

　　要知道，吴中民之所以会配合他们，不仅仅是他和卫言章曾是同窗后来又一朝为官，更有卫家在关中的地位相当于地头蛇，家大业大的原因，所以一般的官员都不愿得罪。

　　难不成关北也有世家大族出手了？

　　就在卫凌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就听卫言章说：“那人就是当朝的三皇子，平王刘衍。”

　　卫言武很是惊讶，“平王？”

　　木浮霖抬起头，看向卫言章，脸上的表情与他小舅舅如出一辙。自从知道安瑀和京城几位皇子之间的恩怨纠葛后，他特意了解过一些事，所以对平王并非完全陌生。

　　但是他怎么会去关北的？不是说皇帝不敢重用他吗？

　　心中疑惑顿起，木浮霖支起耳朵想要听个清楚，可惜大舅舅只提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有关平王的事，看起来真的只是随口一提，然后又将重点放到了赈灾一事上。

　　“总而言之，有了平王在关北坐镇，最起码我们不用考虑流民的问题，只需要将关中受灾的百姓安顿好，还是有很大可能有惊无险地度过此次灾情的。”

　　卫老爷子点了点头，同意了大儿子的见解。确实，大灾之年没有流民，能减轻不少的压力。

　　他看向自从他出口训斥后就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小儿子，语气稍稍放缓，问道：“言武，购粮一事办的怎么样了？”

　　卫言武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爹，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自是办的妥妥当当！”

　　卫老爷子无奈，“收购粮食哪有妥当不妥当的说法，那看得是钱和量，你这次都去了哪里？收了多少粮回来？”

　　“今年整个北边雨水都特别少，大家都提防着灾年呢！我一开始就没想着能在周边筹到多少粮食。”卫言武道：“所以啊，我去了东边，横川郡，虽然远了些，但是那边粮食还挺充足的，就是贵了点儿。”

　　“横川郡？”卫言章摸着下巴，觑了自家弟弟一眼，“那里确实是个好地方，背山临水，千里沃野。但是虽不见天灾，人祸倒不少，东去的路上流窜的山匪比城里的百姓还多，你到那里筹粮，难不成是飞过去的？”

　　卫老爷子闻言眉头就皱了起来。

　　横川郡，以前也曾是个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如今当朝的刘姓一族祖籍就在横川。但就是人地都太灵了，包括太/祖，历朝历代都会出现许许多多试图除旧布新的人。

　　当然，有人幸运也有人倒霉，赢的人自是能建立一番大事业，输的则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当朝太/祖深谙地方势力的危害，坐稳皇位后的第一道诏令，就是将以封赏的名义将横川郡的各大豪强传唤到京城，并同时下令封锁了进入横川郡的大大小小的道路。

　　豪强们没了退路，进了皇宫便再没有出现于人前。而他们那些被困在横川郡，群龙无首的手下们，也很快在太/祖派人围剿的情况下，纷纷溃逃，隐匿于山林之间，久而久之，就成了山匪一般的存在。

　　和普通山匪不一样，一开始横川郡的那些人更为凶恶，针对的也不是寻常百姓，他们仇恨的是刘家人，是刘家的江山，所以对当地并没有很大的危害，反而还很得当地人的尊崇。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太/祖死了，他的儿子上位，儿子死了孙子上位，刘家的江山竟是磕磕绊绊地延续了将近百年之久。而他们当年的那批人死死伤伤的，大多数都没了，只剩了一些恨意依然存在，但是已经匪气十足的后辈。

　　匪气重了，自然免不了做一些土匪会做的事，所以近些年来，横川郡的匪患愈发严重，甚至到了为祸一方的程度。

　　横川郡的山匪对朝廷来说，虽然存在感不强，但大小是个隐患，所以朝廷从来没停止过剿匪。但是到了当朝皇帝即位，却是没有再提过派兵的事。

　　不剿匪也便罢了，他还下了一道让朝廷内外瞠目结舌的诏令，将他的二儿子，也就是现在的端王刘轪送到了横川郡，美其名曰是给他的封地。

　　在此之前，皇子封邑，已经是前朝时候的事了，当朝自太/祖起，就没有皇子离京外封的例子，端王是第一个。

　　如此史无前例的诏令，自然引起朝臣的争论，而庙堂之外，也是流言四起，大家都在猜测，二皇子是不是被皇帝厌弃了，所以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事实究竟如何，除了皇帝以及端王，至今无人知晓，但是众人预料，端王去到普遍对皇室具有深仇大恨的横川郡，日子一定不好过。

　　后来也发生了一些事，据说是端王一进到横川郡便遇到了刺杀，所幸有惊无险。后来为了震慑山中匪徒，他还亲自率驻军上山剿匪，虽然效果不怎么好，但总归是打破了横川郡与世隔绝的困境，清理出了一条干干净净的路来。

　　“大批人马要想进入横川郡，肯定离不开端王的照拂，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了端王？”卫老爷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再次沉了下来，“言武，眼下的难题还没解决，你如此行事是要给卫家惹来大麻烦的，知道吗？”

　　“不是，我不认识端王！”卫言武一见老爷子变了脸色，赶紧解释，“我确实是从横川郡买的的粮食，不过没走路，我从水上过去的！”

　　卫老爷子：“坐船？”

　　卫言武点头：“对啊。”

　　卫老爷子一拍桌子，“横川郡陆路水路哪里不是在端王的掌控之下？你避不开他的眼线的！”

　　卫言武一个激灵，低下了头不敢说话，一个劲儿给旁边的卫言章使眼色。

　　卫言章叹了口气，上前一步给老爷子顺气，“爹，别生气，言武又不是傻子，他知道分寸的，你先听他把话讲完。”

　　“对对对！”卫言武急忙道：“现在京城那几位闹得那么凶，我怎么可能冒险和端王扯上关系？我只是使了点手段，花钱从别人手里买了条道儿。”

　　卫老爷子到底对小儿子的脑袋抱有期许，觉得他既然能把卫家的生意做那么大，不应该真是个缺心眼的，“从谁那里买的路？”

　　“是横川郡里的一个河帮，我开了大价钱，不止借了路，还托他们在城里收粮。”

　　河帮？木浮霖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道身影，他想起了会水河帮还有那个奇奇怪怪的段客骁。但是会水城离横川郡那么远呢，总不能是一拨人？

　　晃了晃脑袋，木浮霖自己就否认了这个想法。肯定是另一帮人，河帮嘛，又不是只有会水河上才有。

　　卫言武嘿嘿一笑，“当然，没走明路，肯定要吃点亏的。我也知道他们打着替我收粮的名义，实际上是低价从城里粮商那里买过来，再高价卖给我，但是我估计过灾情爆发时的粮价，比他们要的价格便宜不到哪里去。”

　　“他们给出的粮食量很大，贵点就贵点，倒不是什么问题。”卫老爷子思索了一下，再三询问卫言武购粮的过程中有没有端王的参与，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才稍稍放下心来，“没有就好，现在可不是站队的好时候，而且就算站队，也要事先探明那几位的虚实。端王太过神秘，过早的接触并不是什么好事。”

　　卫言武耐心听训，仔细回忆着在横川郡的经历，确定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自信地保证：“爹你就放心吧，儿子都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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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川郡，端王府，临时收到消息，得知端王突然回来的段客骁敲开书房门，见到里面坐着的熟悉身影，躬身行礼，“禀告殿下，事情已经办妥。”

　　端王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伸手接过段客骁呈上的账本，看过后，说道：“做的不错，但是这些粮食还是不够。”

　　“是不够。”段客骁道：“此次前来购粮的，是关中卫家的老二卫言武，他虽然看上去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但粗中有细，在他眼下偷梁换柱并不容易，稳妥起见，属下并没有太大的动作，只是在提价的同时，扣下了一部分收来的粮食。”

　　这是他们的计谋中的一部分，原因是端王也需要粮食。

　　其实横川郡大大小小的粮商都在端王的控制之下，只要他一声令下，多少粮食都能买到。只不过他们被京城那位盯得太紧，稍有动作就能惹来怀疑，所以并不能明着花钱买粮。

　　横川郡原本是没有河帮的，在水上只有些不成气候的小团体，势力不大，还经常被山匪欺负。

　　段客骁在接触过会水河帮后，突然灵机一动想出来主意，将那些人组织到一起，弄出来一个河帮，扯出大旗阻挡外人投到端王府的视线。

　　关中关北的旱情对于他们而言更是一个机遇，他们以河帮作为掩护，将粮食高价倒卖出去的同时偷偷藏下一批，真正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毕竟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只会以为是卫家的人为了购粮，走了江湖的门路，而河帮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无非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稳妥点好。”端王赞赏地看了段客骁一眼，将账本递还给他，“关北的旱情更为严重，估计过不了多久，老三也要派人买粮，你想办法接触他。记住，河帮的身份是最好的伪装，别被人识破了我们暗中集粮的事。”

　　段客骁：“属下明白。”

　　他抬起头看向端王，“殿下此次回来，是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端王解释道：“只是百陵图的消息已经传出去，近些时日赶往琉璃宗的武林人士越来越多，之后本王可能就分身乏术，没时间再赶回来处理横川郡的事务了。”

　　段客骁单膝跪地，承诺道：“殿下可以放心做事，有属下在，横川郡无恙，府中亦会无恙。”

　　端王笑了一声，脱下伪装的他总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对你，本王自然是放心的，横川郡一霸嘛，哪有人敢在你面前放肆？”

　　段客骁被取笑了也面色不变，“那都是些老黄历了，殿下何必再提？”

　　端王一脸揶揄，“什么老黄历，那明明就是你往日荣光的见证。”

　　段客骁“……殿下没事的话，我就先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