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陵图》茶三水

30、第 30 章

　　虽然没有证据，但宋清河就是确信，现在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他的大哥。

　　这两年，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被宠坏了，才养成现在这样目中无人的跋扈性格，平日里见了亲哥连声大哥都不叫，甚至处处和他对着干。

　　但实际情况只有宋清河自己知道，他不叫大哥，是因为现在的宋清漓并不是他的大哥。

　　只可惜即便他说出去了，也没有人相信，琉璃宗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因为长大了，不想再被大哥管着了，才会这样说。

　　他们都觉得他说的都是气话。

　　包括那个梁松阳，亏他以前还觉得他是个明白人，结果也是个睁眼瞎的糊涂蛋，连自己老大被人冒充了都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也就算了，还非得逼着他叫那个冒牌货大哥，把他气得直接离家出走。

　　宋清河想着，暗地里握了握拳，感受到手心里的冰凉温度，他才逐渐平静了下来。

　　还好，现在总算让他找到证据了。

　　宋清漓的位置离宋清河很近，所以很容易就能将他这个弟弟的神情变化收入眼底。

　　他隐晦地看了一眼宋清河放在桌子下的手，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宋清河松开手，露出掌心里的东西，那是一块淡黄色的琥珀，莹润剔透，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还包裹着一片黄金果的树叶。

　　叶子微微卷起，叶梗上还趴了只小虫，看起来像是还活着一样。

　　可惜的是，这块琥珀是碎的，断口处恰好将叶子从中间一分两半。

　　这是宋清漓十几年前无意间得到的，因为年幼的宋清河看到后很是喜欢，便送给了他。

　　但是当时的宋清河却没能好好保存，不小心把它给摔碎了，还因为此哭得很伤心。

　　那个时候还不到十岁的宋宗主为了哄弟弟，亲自动手把碎掉的琥珀边缘打磨光滑，做成了两块可以完整契合的坠子。

　　“这两个坠子拼在一起就是片完整的叶子，一个给你一个给我，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两兄弟。”

　　小小少年认真地将琥珀戴在自己脖子上，然后又给坐在地上哭花了脸的弟弟戴上，总算成功将幼童哄的破涕为笑。

　　哭出鼻涕泡泡的宋清河睁大了眼睛，因为哥哥的话而高兴起来，他摸着胸口的琥珀坠子，眼珠因为刚哭过显得又黑又亮，“那哥哥要好好戴着，别丢了哦，丢了清河可就不叫哥哥啦。”

　　原本只是一句孩子气的玩笑话，谁料到会一语成谶。

　　只不过在这个故事里，丢了坠子的并不是哥哥，而是弟弟。

　　宋清河十三岁那年，在金虹镇的庙会上，被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扒手偷了钱袋，连带着他挂着腰间的琥珀坠也一并丢了。

　　这些年，他时不时往山下跑，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想找到当年那个小偷。

　　虽然希望不大，但他还是想把琥珀坠找回来。

　　结果谁能想到，东西没找到，他连哥哥也丢了。

　　而现在唯一的证据，就是他手上这块失而复得的坠子了。

　　说起来，能把坠子找回来，还要多亏了风原。

　　自从两人相识以来，风原也知道了宋清河这些年来的心病，为了帮忙，就让风行镖局的人一直留意着，发现类似的物件就要想办法买回来。

　　虽然在各地走镖的镖师们陆陆续续也带回来一些样子相似的琥珀，但都不是宋清河丢的那块。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他们准备来大厅之前，一个镖师赶来了琉璃宗，找到风原，交给他一条琥珀坠子。

　　宋清河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琥珀坠，心里五味杂陈，不过第一时间想到却是——

　　他有证据了！

　　因为琥珀坠里原本是一片完整的叶子，全天下都不可能找的到相同的，所以只有真正的宋清漓手里那块才能和这块拼合在一起。

　　他总算有办法证明眼前的人是冒牌货了，到时候严刑逼供，一定能问出哥哥的下落……

　　“大哥，你看，我找回我的琥珀坠了。”

　　宋清河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宋清漓，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来，语调格外轻快，“说起来，大哥那块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了，可不可以拿出来让我看看？”

　　宋清漓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静静地看了宋清河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

　　宋清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大哥？”

　　“大哥没有想到，你竟然一直记着这东西，还真的把它找了回来。”宋清漓也笑了一下，眼中满是欣慰，“看来果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宋清河没有顺着他的话走，“对啊，我一直记着呢，现在好不容易把它找回来了，大哥不把你那块拿出来看看吗？毕竟这两个能组成一块完整的琥珀，我也想验证一下，万一我这块是假的呢？”

　　他这样话里有话，又是一副反常的态度，看得其余人云里雾里，搞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只有梁松阳，似乎已经能猜出个大概，不由得皱紧了眉头，看向宋清漓的目光有些凝重。

　　就像在担心什么。

　　木浮霖有些好奇地看过去，究竟是担心什么呢？

　　这宋家两兄弟之间的关系让人迷惑，但是更奇怪的却是梁松阳的态度。

　　他在面对宋清河时，表现出来的就是一个兄长应有的样子，包括现在，明明是宋清河咄咄逼人，他也没有指责或是劝解，反倒是看向宋清漓这个被针对的受害者时，眼神中满是冷漠。

　　宋清漓似乎是没有听出宋清河话语中的试探，也没有看到梁松阳的眼神，当着众人的面，他松了松衣领，露出了挂在脖颈上的坠子。

　　宋清河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宋清漓刚将坠子摘下来，他就已经等不及，一把抢了过去，颤抖着手与自己手里那块拼在一起。

　　“怎么会……”

　　宋清河看着手里完全契合的琥珀坠，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退了个干净。

　　真的，竟然是真的？！

　　这确实是大哥那块。

　　但是怎么会？大哥一直珍藏着的坠子，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冒牌货手里？

　　除非……

　　宋清河想到一种可能，倏地红了眼睛。

　　除非大哥死了，才可能被人拿到他贴身戴着的东西。

　　面前的少年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盯着手心里的琥珀坠子看，宋清漓面露担忧之色，“清河？”

　　他想伸手去摸摸弟弟的头，却没想到还没碰到，就被粗暴地打开了手。

　　“别碰我！”

　　宋清河哑着嗓子开口，猛然间抬起头，看向宋清漓的眼中满是恨意。

　　宋清漓一愣，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也别叫我的名字”，宋清河带着杀意，一字一句道：“你不是我大哥，永远也不可能是，总有一天我会找出证据，并且，杀了你。”

　　说完，他将琥珀坠收进怀里，脸色阴沉地起身走出了大厅。

　　大厅里静的落针可闻，宋清河走之前说的话，所有人都听到了，大家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在气氛僵持住时，风原悠悠然从座位上起身，朝宋清漓抱了抱拳，“多谢宋宗主招待。”

　　敷衍地道了声告辞，他就准备转身离开，但是刚走到门口，就被宋清漓给叫住了。

　　“风少帮主且慢！”

　　宋清漓揉了揉额角，神情很是疲惫，他先是看了看宋清河原先坐的位置，然后满眼苦涩地对风原说：“清河……就麻烦风少帮主多照顾一二了。”

　　风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不麻烦，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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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摆摆手让其他人下去，宋清漓单独留下了木浮霖和安瑀。

　　他注意到梁松阳在大门处停住脚步，似乎也想留下，但是却没有理会。

　　梁松阳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等到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宋清漓靠在椅背上，用了很大力气才将紧皱地眉头按开。

　　睁开眼，正对上木浮霖和安瑀疑惑的目光，他苦笑着开口：“木少门主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木浮霖也没跟他客气，“我看令弟似乎对宋宗主有什么误会？”

　　“误会吗？”宋清漓神色莫名，“我倒是希望清河对我只是误会。”

　　木浮霖：“怎么说？”

　　“木少门主知道梦魇吗？”宋清漓解释道：“就是人被噩梦困住，在梦境里往往会经历一些可怕的事情，有的时候你知道这是在梦里，努力一把或许还能清醒过来，但若是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就会陷进噩梦里，无法醒来。”

　　没有想到话题突然朝着神神鬼鬼的方向而去，木浮霖试探着问：“宋宗主的意思是，令弟变成这样，是因为以前被魇住过？”

　　他本来只是假设性一说，没想到宋清漓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木浮霖：“……”

　　他有个预感，眼前这位长了张正气凌然的脸、杀人都用上百斤大刀的宋宗主，接下来要说的话肯定会很魔幻。

　　果不其然——

　　宋清漓叹了口气，陷入了回忆之中。

　　“两年前的一天，清河突然陷入昏睡中，怎么都叫不醒。找大夫来看，说是他被困在了梦里，只有至亲之人入梦，才能将他唤醒。”

　　当时的宋清漓也觉得这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根本不信，但是他刚说完，躺在床上的宋清河却突然抽搐起来，嘴角还吐出白沫。

　　情况危急之下，他别无他法，就只能听了大夫的话，在自家弟弟身边躺下，准备进入他的梦里，把他叫醒。

　　然后就出现了神奇的一幕，他刚睡下，就觉得头脑一阵眩晕，似乎真的睡了过去，再醒来，就是一个乌漆嘛黑的世界。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一道亮光，似乎是要指引他去往哪个地方。

　　宋清漓救人心切，也就没耽误功夫，踏着亮光一直往前走，最后停在一个镇子外面。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个镇子和山下的金虹镇一模一样。”宋清漓说着，面露痛苦之色，“而清河正在镇子里，和一个与我长得一样的人一起逛庙会。”

　　即便已经过去了两年，宋清漓似乎还能清楚记起来，那个时候他很生气，为了把弟弟带出梦境，甚至和梦里的那个自己动起了手。

　　但当时的宋清河却不相信他才是真的，还帮着梦里的那人，与他刀剑相向。

　　梦境里的那个宋清漓和他的身手不相上下，彼此的招式又是一样的，所以应对起来很是麻烦。

　　再加上还有宋清河在一旁捣乱，最后他不得不当着弟弟的面将另一个自己斩杀，才顺利地把人从梦境中带出来。

　　或许是觉得这样的事情太过骇人听闻，宋清漓还贴心地给了木浮霖和安瑀他们时间消化，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但是清河醒过来以后就变得怪怪的，他忘记自己做过的梦，却记住了我动手杀死“宋清漓”场景，总觉得我不是他真正的大哥。”

　　又说了些宋清河这两年为了证明他是假的而做出的荒唐事，宋清漓面带惆怅。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清河相处才好，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相信，现在的我，就是真正的宋清漓。”

　　听完宋清漓的讲述，木浮霖也明白了他之前看这两兄弟相处时的怪异感是从哪里来的了。

　　合着就是宋清河分不清梦境与现实，错把梦魇当成了现实，一直觉得现在这个宋清漓是假的。

　　怪不得他之前会那样说。

　　原本以为自己总算找到证据能证明眼前这个大哥的真假，结果发现唯一的证物落在了冒牌货手里。

　　这不就更证明，他的亲大哥已经死了吗？

　　以宋清河的性子，不疯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