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陵图》茶三水

15、第 15 章

　　茅草房里，木浮霖翻来覆去睡不着，甚至还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这是有人想我了吗？

　　从床上起身，他没有把门关的太紧，特意留了一道缝隙，此时正有月光照射进来，在屋内地面上留下长长一道如水渍般的亮影。

　　木浮霖透过缝隙看向外面，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异样的动静，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安瑀怎么还没回来？

　　马车旁，乐平已经知道说服安瑀无望，伸手拔出了别在腰间的剑，“既然如此，那就手下见真章吧。”

　　两人的实力相近，真正交起手来难免会落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更何况在辰王要求的前提下，乐平又要保证不伤及安瑀性命，这个度太难把握。唯一能够破局的方法，就是占得先机，在一开始就全力应对，在安瑀反应过来之前打他个措手不及。

　　所以乐平话音刚落，也不管安瑀手中有没有武器，手中的剑直直指向安瑀，泛着银光的利刃倏然刺破黑沉的夜幕。

　　而在他对面，安瑀被剑光晃了一下眼，他左脚轻轻一踢小黑的屁股，右脚恰好踩着刺来的剑，借力翻了个身，轻飘飘落在了车顶上。

　　安瑀身形飘逸，落到车顶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的小黑回头看他，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安瑀对它笑了一下，小声道：“抱歉。”

　　小黑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不怎么在意，回过头继续吃草，完全不管自己身后打起来的两人。

　　乐平也跟到了车顶上，似是不满意安瑀和他交手还能分神给一匹马的态度，招式间更加凌厉，“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跟我回去？”

　　安瑀没有说话，回击的动作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乐平提剑刺出，“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两人你来我往的打了几个回合，安瑀察觉到体内经脉似有凝滞之感，动作不由一顿。

　　他幽幽地看了乐平一眼，没有漏出破绽，而是挡开攻击，轻点脚尖，又一次落在了小黑背上。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月隐毒带来的影响还在，安瑀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再有几个回合，说不定会败给乐平，他必须想办法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似乎是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不寻常的气息，小黑不耐的伸长脖子，前蹄抬起又落下，重重地踩了一下地，打了个响鼻。

　　安瑀纵身跃起，看起来是想退避。

　　乐平以为是因为这里离茶棚太近，里面还睡着老板爷孙俩，不远处就是木浮霖和石头的住的地方，安瑀不想吵醒他们，所以才想把自己引走。

　　心里有了章程，他便没太过步步紧逼，反而放缓了动作，任由安瑀离开。

　　但就在他觉得安瑀会往林子里去的时候，却冷不丁见他调转了方向，斜刺里绕过马车，钻进了茶棚，朝后面的茅草房的方向而去。

　　怎么都没想到安瑀会逃跑的乐平顿时傻了眼。

　　安瑀强忍着没有吐血，快速朝着茅草房那边掠去，他落在安岁来那里的把柄已经太多了，不能再被乐平看出破绽。

　　他刚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推开了，木浮霖站在他对面，语气怪怪的，“回来了啊？”

　　安瑀虽然不明白缘由，但也听出有一点不对劲，不过事有轻重缓急，所以没有询问。

　　他点了点头，也不去看身后跟过来的乐平难看的脸色，径直越过木浮霖进了屋。

　　但是木浮霖却没有立刻关门，他也看到了不远处的乐平，心里更不舒服了，于是就哼了一声，抱臂倚在门边，紧紧盯着乐平，直看得乐平眉头都皱成了一团。

　　他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追过去了。

　　追吧，前面还挡着个木浮霖，自己没有把握能从他那里通过。

　　不追吧，今天已经把事挑明，以后说不定他就没机会能把任务完成了。

　　究其原因，罪魁祸首就是安瑀，他之前的表现那么冷静，谁能想到他会跑回来找帮手？

　　被念叨着的安瑀回到房间里，找了个外面看不到的角落，弯下腰就开始吐血。

　　吐出来的血比上次多，胸腔撕裂般地痛了一下，安瑀的脸立刻苍白了下来。动用内力的代价似乎越来越重了。

　　他想站起来，脚下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赶忙扶住一旁的床铺。

　　木浮霖本来还在盯着乐平，听到身后细微的动静，回过头就看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了一下。

　　正要过去扶住安瑀，余光却看到乐平身后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片火光。

　　那个方向，是会水河。

　　乐平也听到了动静，回身看过去，只见白天还空无一物的河面上突然就出现了许多船只，船头上竖立了火把，透过火光，可以看到船上有许多人影晃动。

　　意识到什么，他脚步一停，不再往茅草屋那边走，转而藏进了附近的树林里。

　　木浮霖眼见着乐平掉头躲起来，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怎么变化，他深深地朝着船只驶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后退一步，反手将门关上。

　　两扇门一合上，他连忙去看安瑀，“你没事吧？”

　　安瑀抹掉了嘴边的血迹，摇了摇头，他已经看到了外面的景象，“是会水河帮？”

　　“估计是。”木浮霖走到床边，从行李中翻出一把剑，这是他下山以来第一次动用武器。

　　把剑递给安瑀，“拿着防身，等会儿你不要出去，就呆在屋子里，外面的人我来应付。”

　　安瑀却不接，“我的匕首呢？”

　　木浮霖愣了一下，随后哭笑不得地弯下腰，从一堆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行李中扒拉出一把短匕，这还是两人初次见面时，他从安瑀手上没收的“凶器”。

　　“你身上的伤还没痊愈，动手的时候悠着点。”

　　“……”，安瑀想起了之前在楚州城把安岁来派去的黑衣人按进地板的事情，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不自在地扭开脸，瓮声瓮气道：“知道了。”

　　木浮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中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拿上了家伙什，木浮霖正打算开门出去，就听到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笃笃”声音又大又急。

　　摘掉门闩，本就简陋的两扇木门再无阻拦，往两边散开，石头一个没留意，差点跟着一起摔进屋。

　　木浮霖这次良心发现，伸手拦了一下，避免了石头和泥土地的亲密接触。

　　等到石头站稳，他还心有余悸，抬起头看到屋里的两人，指着外面，话都说不顺溜了，“外面，外面……”

　　“有人。”木浮霖把话补全，率先踏出一步，走到了门外。

　　一会儿的功夫，河面上密密麻麻的火光已经到了岸边，一大帮人从船上下来，朝着茶棚围了过来。

　　小鱼爷孙俩被人从屋里赶了出来，正坐在地上，满脸惊恐、瑟瑟发抖地往这边看。

　　安瑀刚在木浮霖身侧站好，就见那些人簇拥着一人走了过来。

　　火光的映照下，可以看清那是个年轻人，身量不高，一身短打，眼神如鹰隼一般扫过四周，落到木浮霖身上，一番打量后，没什么诚意地拱了拱手，“你就是木浮霖？我爹请你过去做客，快跟我们走吧。”

　　木浮霖的视线从河面上移到岸边，转了个圈，看不出来了多少人，但能得出结论，人多势众，现在动手并不是好时机。

　　于是他收了剑，挑了挑唇角，反问道：“你爹请我？”

　　“对，就是我爹”。青年似乎没什么耐心，“快走，不要逼我动粗。”

　　木浮霖却像是听不出话里的威胁，好整以暇地抱臂站着，“你之前认识我吗？”

　　青年实话实说：“不认识。”

　　木浮霖又问：“那你爹认识我？”

　　青年恶声恶气，“不认识！”

　　木浮霖眼中满是促狭，“真巧，你爹我也不认识。”

　　安瑀闻言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过来，神色淡淡，却带上了些笑意。

　　“……”青年脑子里打了转，怎么听怎么不对 ，琢磨了片刻，却还是没能反应过来被占了便宜，“废话那么多，走不走？不走我找人抬着你们走！”

　　当然，不会有轿子，而是打过一顿之后抬过去。

　　“走，当然走。”木浮霖笑着道：“不过是跟少帮主聊几句而已，耽误不了功夫。”

　　青年一脸狐疑：“你知道我是谁？”

　　木浮霖点点头，语气夸张，“会水河帮少帮主嘛，你看你仪表堂堂这么打眼，见过的就忘不了，我怎么能不认识？”

　　“可是我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你”，青年听了夸奖他的话，脸上已经出现了喜色，虽然极力掩饰，但明显地有些飘飘然。

　　木浮霖：“少帮主贵人多忘事，一面之缘记不住，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虽然还没见到会水河帮的帮主，但是光凭来得这个小的，木浮霖已经松了口气。

　　小的脑子就不怎么好使，大的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估计不难对付。

　　虽然不知道会水河帮找他们有什么目的，但是走一步算一步，不到万不得已，能智取的就不要跟人拼死拼活。

　　毕竟他们人数不占优势。

　　……

　　命人收缴了木浮霖、安瑀手中的武器，又派人搜了石头的身，青年才带着几人上了船。船队随即调转了头，压碎水波渐渐消逝在黑沉沉的会水河上。

　　黑夜里，火把在河里的倒影被水拉长，四下水雾迷蒙，根本无法分辨方向。木浮霖皱着眉头记了一会儿路，发现没用后果断放弃，往安瑀肩上一靠，开始闭目养神。

　　晃晃悠悠了不知多久，在水面上飘来荡去的小船终于停了下来。木浮霖轻轻撩开右眼眼皮，被橘红灯火照得有片刻恍惚。

　　直起身，睁开双眼，就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一处水寨大门前。

　　大门前两侧建有瞭望台，上面堆了木材，正燃着熊熊火焰。再往后，是漆黑材质建造的门楼，高大壮观，中间挂着的匾额上镀了金的“会水河帮”四个大字，在火光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下来吧”。

　　到茶棚把他们“请来”的青年从船上下来，见几人盯着门楼看，嗤笑一声，“别看了，等见过我爹，让你们看个够。”

　　说着，他就一马当先领着人进了大门。

　　石头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忍不住嘀咕，“神气什么？不就是一座木头门楼，我们浮空门有一整座山头那么大的门楼！”

　　木浮霖抬了抬手，示意石头别再说下去。

　　他很少有这么沉静稳重的一面，安瑀觉得新奇，侧头看了过来。

　　木浮霖咳了一下，浑不在意似的把手往下压，“这种事就不要拿出来说了，浮空门什么东西不大？咱们得谦虚。”

　　安瑀：“……”

　　几人进了会水河帮，在他们身后，陆陆续续靠岸的船只里，身穿河帮里艄公衣服的乐平默默抬起来头，混在人群里，也迈步跟了过去。

　　水寨建在会水河中央，放眼看去，所有建筑基本全部为木材所造。一路走过来，木浮霖差不多将会水河帮的大致情况摸清楚，他走路时下脚特意重了些，能够明显感受到地面隐隐的晃动感。

　　他已经在想，如果在这里放一把火，应该能烧上挺长时间吧。

　　只可惜，他能想到的事情，会水河帮众人怎么可能想不到。

　　木浮霖看似不经意地在走过游廊时往柱子上摸了一把，入手滑腻腻，漆层很厚，已经有了包浆，目的是用来防火。

　　哎，看来放火脱身的打算是行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