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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章·桥下微蓝 微蓝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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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我们的床上
床单很白
我看见我们的城市
城市很脏
我想着我们的爱情,它不朽
它上面的灰尘一定会很厚
------张楚
28路公交车横穿过城市里最美好的马路,我坐在车厢里看着粉碎在眼前的霓虹,一幕一幕铺天盖地涌过来,来不及招架。这个城市的美好在于它的目不暇接。
在车厢里看到那家佑喜欢的专卖店,总是挂着巨大的广告牌,每个季节变换上面的内容,都是肤色不同的女孩子明亮的笑容。五月,那块广告牌上的女孩子都穿着布制的白色衬衫,袖子上卷着好看的花边,露出赤裸的脚踝,她们的头发上都插着新鲜的雏菊在这个城市里散发着属于她们的洁净的味道。
佑说,但愿世界都不过如此。他有好看的修长的手指,留着指甲。但很干净。
我在空荡荡的车厢里闭上眼睛。五月的夜风灌进来,不冷。空气很干净。
微蓝。
微蓝三岁的时候开始随乡下的外婆一起住。三岁之前她同所有的城市里的独生子女一样,安静地呆在父母身边,穿米奇的外套,蓝猫的童鞋,过物质生活。适当的时候撒娇,换来一根根吮在嘴巴里的棒棒糖。周末逛公园,在草地上嬉戏。一个温馨的三口之家。
然后微蓝的弟弟出生了,天使般的小男孩,带给了这个家庭最大的快乐。做母亲的大概意识到爱是不能平均分给两个人的,于是她选择了放弃。放弃了微蓝。亦或是身不由己。
那个男人,微蓝的父亲,在把女儿放在岳母家门口后转身就走不带只言片语,脸上却有着决绝的姿态。他也不愿意爱了。这是他的决定,近乎残酷。
一个男人高大的背影。这是父亲在微蓝记忆里最后的印象,慢慢慢慢的模糊,伴着微蓝歇斯底里的哭声最终消失不见。
然后微蓝的外婆从弄堂里颠儿颠儿地跑出来,一把抱住哭得一动不动的微蓝,用粗糙的手掌抚摩它的脑袋。带着老人深深的怜惜和慈爱,一遍又一遍抹去微蓝脸颊上的泪珠,却始终不说一句话。她该说什么?对小小的微蓝?她知道其中有太多的无奈。
夕阳余晖下祖孙俩紧紧地搂在一起。
佑常去的那家离学校不远的街口拉面馆,卖正宗的兰州拉面。花5元钱就可以吃上大碗铺着厚厚牛肉片的拉面,是清真牛肉,不带任何卤素。佑说那样的味道很清爽,自然的草原风味。佑拉着我吃过几回,也渐渐迷上了。他说这叫同化。
隔些天我们会再去拉面馆旁边的小吃店吃那里的牛肉煎包,换换口味,让麻木的味蕾得到解放。顺便叫上一碗咖喱牛肉汤或者油豆腐粉丝汤,简直是人间美味。
月末,我开始吃水煮面过日子,早餐和午饭都是牛奶和面包。因为朋友麦的生日,送了他一瓶阿迪的男士香水。虽然是折价后的,但仍吞噬了我半个月的零花钱。记得麦收到礼物时惊喜的表情,这就够了。从来都喜欢成人之美。
走在五月尾巴的学校里,空气中流动着温暖的风和甜蜜奢靡的气息。在教学楼上总是看到街上的阳光很明亮,操场上的喊声和篮球撞击地板发出的声音,让我想起所有的美好与活力。
总是胃疼,感觉凉水从喉咙里灌下去,然后胃里晃荡着难受,伴随着不能睡眠的夜晚。拨电话给佑。没一点正经的扯东扯西。好在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流逝。然后睡着。
有时候伴着长长的梦,像是剥不到头的卷心菜,我不断的从一个梦里跳到另一个梦里,辛苦而又沉静。用佑的话说,是过着两种生活。
外婆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劳动妇女。但会做各种小巧的工艺品,老虎枕头和绣着漂亮花纹的鞋垫。她努力地逗微蓝开心,做好吃的糕点给她。晚上在院子里摆上竹床,让微蓝睡在上面给她摇蒲扇。左邻右舍都是些孤单的老人,所以常常聚在一块拉家常,说他们出外打工的儿女,等等。直到微蓝睡着。
微蓝不会哭了,从她被送来的那天哭完后,这是外婆发现的。外婆有时看到微蓝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出神,心里就疼。外婆在心里叫到,微蓝微蓝我的好孩子,但终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微蓝也不会笑了,她的笑已经在三岁前用完了,她的笑,很少。
微蓝八岁的那年夏天,邻居阿婆家来了个从城里到乡下消暑的小男孩,十一岁,叫乔,有着清澈的眸子。干净并且大方。虽然受惯了物质的熏陶,但仍保留着纯朴的童心。
喜爱在田间奔跑和在小溪里戏水。常常拉着微蓝跑进跑出。早晨去溪边的桑葚林摘桑葚,吃得满嘴滋儿笑起来牙齿都是紫色的,午饭后一块温习功课,傍晚又跑到屋后的小山上捉蝴蝶,捉了放放了又捉,从不伤害这些小精灵。山上开满雏菊。
微蓝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叫乔的男孩带给她的快乐,她不再孤单并且学会微笑。
八月底。乔回城读书。临走的前一天傍晚,他们一块去后山捉蝴蝶。天气闷闷的似乎要下雨。乔牵着微蓝的手在野花丛中穿梭。可是他们没有找到蝴蝶。它们回家了。微蓝喃喃地说到。
山上空阔寂静,暮色苍茫的天空上,只有褐色的鸟群飞过。
那家有着巨大广告牌的专卖店,我看到橱窗里挂着的裙子。好看的英文写着50%OFF,可标价依然是个很大很大的数目。佑说他喜欢的女孩子一定要穿上这样的裙子。于是我打量完自己松松垮垮的衣服后鼓励他说,梦想成真。
抬头看到广告牌上的女孩清澈的张扬笑容和她们头发里的雏菊,新鲜的散发着洁净的味道,野生的植物,在这个城市里的空气里像水晶一样。
那条裙子与我无关。不再看它。
和佑站在一起听着耳机里的音乐,我站在他左边听右耳塞,他刚好相反。耳机里几个男人略带低迷的声音:是你多么温馨的目光,教我坚毅望着前路,叮嘱我跌倒不应放弃,没法解释怎么可报尽亲恩。爱意宽大无限,请准我说真的爱你。
其实佑热衷的是LINKIN PARK,喜欢在他们狂野眩晕的吼叫声中自我陶醉。
对佑说,人总是要生存的,做一个信仰的骑士或财富的奴隶,还有其他选择,但我只有两个。我是骑士,我喜欢流浪,像一只孤雁飞过草原,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也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我只知道我要不停的飞翔。
直到有一天我飞不动了,便停下来。找一块有水的地方,喝上最后一口水,做一回奴隶。然后幸福的闭上眼睛。
佑说,是个可怕的想法。却从不担心我真的会那样。
微蓝长到十七岁,但仍然是个纯粹的孩子。有着美好的面容,浅浅的微笑。心情愉悦的时候会在头发上插满雏菊。说起话来略带懒散,但声音是好听的。
微蓝在镇上的中学读书,有许多玩伴但没有朋友。微蓝原本是不属于这个地方的所以她会离开。离开代表割舍微蓝不想割舍所以她拒绝把自己溶化在这里。十四年微蓝都是这么从容的走过。
微蓝仍和外婆住在一起。外婆年纪大了渐渐的苍老办起事来也开始力不从心了。左邻右舍的老人大都搬进了镇上的养老院,外婆没有离开她舍不得她的微蓝。她的好孩子微蓝。
每个月,这个小家庭会收到从遥远的城市寄来的可观的生活费,十四年来从未间断。微蓝来自那座城市,却勾不起她对它的任何回忆。
月初,微蓝放学回家顺道去镇上的邮局领汇款。本是每个月固定取汇款的日子,然而这次微蓝空手而归。
微蓝回到家里却没有看见天天都会出门迎接她的外婆,那个老人总是拿着好吃的糕点在门口等着她。微蓝冲进屋子,还好她的外婆安静地坐在桌子边,但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暗淡的光线下微蓝看出那是个挽着发髻的中年妇女。微蓝看不清她的脸。
然后外婆走到微蓝跟前,用粗糙的手撸微蓝落在额前的头发,不说话。微蓝看到外婆明显哭过后的红肿眼睛里默许的神色,缓缓明白发生的事。于是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个沉重的东西在坠落,发出疼痛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