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恋笔记》示可

16、第十六章 浪漫相约 这是多么深

　　倘若徐晶能体味到我的这番心路历程，或许她就能理解——为何我对理想如此执拗，对健康如此珍视，又对与她之间的情感如此犹疑了。

　　只不过，现实中的交流往往都浮泛浅淡，很难能触及这种更深的心理体验，而况我的口头表述总磕磕绊绊，所以在大略说了这番令我难忘的经历后，她只用一种惊疑的眼光盯着我的额头，并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什么，似乎早知道了这些经历，又似乎并不在乎这些经历似的。亦或者，她本来想问却终究没有开口。总之，我也不得而知了。

　　我所能感受得到的，是她也和我一样珍惜着这份并肩的时刻，只不过从她的脸色看去，因为晕车和饥饿，她似乎已很不舒服。

　　她其实也应该多多重视自己的健康的，只不过因此刻意“减肥”、因为忙碌和平日的疏忽，她已和很多人一样，竟养成了不吃早饭的习惯。

　　我带着她走过了那家医院，来到了不远处的一家饭馆，在那里，我们各吃了一份热腾腾的西红柿炒饭。虽然她没能吃完，但对我说，自己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炒饭——感觉就像番茄酱一样美味。

　　吃完了饭后，她果然好受了些，脸上也现出了甜美的笑容，我也为之喜悦。

　　我们重坐上去往公园的公交，就握着扶手，静静地站在彼此的身边。车厢在行驶中左右摇晃，使她时不时看向我的眼睛就如同刚刚跃水而出的鱼儿正在抖落身上的水珠一样轻灵、温柔、美丽。那几瞬，我真想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给她最为安全密实的保护。似乎只要能和她站在一起，我就能即刻收获源源不断的幸福。

　　而在我连篇想象的时候，公交车的转弯让她没有站稳地靠在了我怀里。我尽力将她扶住，她举目看向我，好似一片清明澄澈的海洋正在动情地诉说，又似乎是在静心地倾听。我能感受得出，那种相近的感觉正像是彼此一辈子的依靠。

　　我一路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同她到达公园的。这个公园环湖而建，一眼望去视野开阔而风景秀美。它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和拥挤，正是“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近处的波光总是粼粼般泛起，湖的中央则是迷雾霭霭，对面的三四座远山也在水波中模糊浅映着，如同一副诗意的山水油画，美得怡人心性。

　　因为时值初冬，又加上湖边的风有一点大，徐晶感到了一些冷意；我脱下外套，想披在她身上，她没有答应，说：“没关系的，走一走就好了。”我也没有强求。

　　沿着曲折的小石板路，我们在湖岸边前行，侧旁的常青树仍旧葱茏茂密着，都在徐风中各自伫立，像岗位员一样迎接着从旁路过的游人。

　　我们走上一座石拱桥，桥下的青菱铺满了一席水面，像是一块漂浮的绿毯；远望处，一条鱼儿活泼地跃出水波，漾开了一串串渐次迭起的涟漪，而后消隐在碧波中的阳光里。

　　“看，是两只小鸭子。”

　　我顺着徐晶指引的方向，看到了两只戏水的灰野鸭，它们正在桥的另一侧游弋，划开了几道浅浅的水纹。

　　不久，其中的一只兴奋地潜入水里，而后在七八米外的地方浮现出来，另一只也即刻扎下去，变戏法似的在前一只的近旁冒出；它们一齐耸着身子，拍打着翅膀，似乎这一方湖水成了它们畅玩的天地。

　　“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我看着徐晶入神于此情此景，心里想，“这一刻真值得用心回味……”

　　她也向我看了看，嘴角上现出一抹温美的笑容，温美得如同这片广阔的湖面和起伏静立的远山。

　　“——真希望这一刻能永远定格啊。”我相信此时徐晶也是这样的心境。

　　※ ※ ※ ※

　　阳光在水面上静静流动，清风带来了水的气息，我们一路走了好远都并不觉得累。

　　游人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我们只是其中的一对。捡了临岸处的一条长凳，我们坐了下来，想晒晒太阳。

　　面前的水波从辽阔的远方绵延而来，拍打着近处的湖岸，发出了阵阵富有节奏的声响。两条黄色的汽艇从前方的视线里飞驰而过，划开了两条白色的逐浪，送来了几声更为响亮的波涛声。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更给人以开阔美好的感觉，而更为重要的是，一同分享这种美好的，正是彼此的心爱之人。

　　伴随着呢喃的水声，我们又起身继续前行。甜蜜的爱意就这样地在脚下和眉宇间传递；我故意将牵住的两手一步一摆地甩荡起来，打在满心疼爱的她身上，转头看她，似乎在无言中说出未曾说出的话。

　　徐晶也微笑地看我，神情中溢满了许多不知名的美好情愫，似乎在暗说：原来你是这样淘气啊！

　　有时，我还会任性地只勾住她的手指，想在握放的边缘试探她的反应，或是期望她能不舍而坚定地将我们的手重新抓握住。

　　我想，她应该能明白我的这点心思，否则她的神情就不会那样满含爱意。

　　拐过了许多弯，跨过了几座桥，经过了藤廊、桔林、芦苇滩、水闸站……，我们一路几乎忘记了山峦、忘记了湖水、忘记了游人、也忘记了我们自己。而且中途找厕所时，还差点迷了路。

　　时间过得很快，不觉已经沿湖走了小半圈了，所以又决定往回走。直到迎面的清风再次送来阵阵凉意时，我才发觉此时的太阳已经向西隐去了。

　　徐晶从未一口气走过这么远，所以双脚已有些疲累，便提议先找个地方歇一歇。

　　此时已经渐近傍晚，不远处的湖面忽有一条水柱喷涌而起，好似一条白龙直冲云霄，竖立在这片广阔的水天中间。

　　“那就是‘百米高喷’！”我高兴地对徐晶说，“‘百米高喷’是这儿的景观，据说只在特殊的时候才能看到。”

　　我们并肩坐下来翘首欣赏。转头顾盼之时，我不自主地望向徐晶，并按耐不住地要将左手搭到她的肩上。

　　徐晶觉识到了我的举动，并且或许怕有人看见，所以她略有紧张而羞涩地起身说：“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坐坐吧。”

　　沿着一条小径，我们又找了一条偏僻处的长凳并坐了下来，在默声相依的时刻，那股莫名的引力又不自觉地将我的手臂引到了徐晶的肩头，徐晶也暗暗将身子靠向我，我们的脸挨得很近，我情不自禁地吻了过去，吻在了她绯红的面颊上。

　　“你，你干什么？”她忽然有点紧张地问，同时忸怩地转下头去。

　　“没……，没干什么。”我怔怔地望着她的脸，空白地低声回答。

　　许久，我才出神似的眼望前方，缓慢地问她——同时也是问我自己：“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能，肯定还能的。”

　　她看向我，不假思索而又认真地说，使我感到了内心的一点安定。或许她不知道，但我一直会在隐秘中痛苦地想到：或许、说不定……我们很难再能见面了。

　　她后来抓起我的手，用力在我的左手拇指指背处掐了一下，似乎是对我的先前一切的责怨，一面又疼惜地问我：“疼不疼？”

　　“不疼。”我的眼里含着迷茫与歉疚。

　　她又用力地掐下去：“不疼吗？”

　　“——不疼，”我安然地回答她，“……才怪。”

　　其实我们心里都知道，即使是痛，也痛得幸福。

　　“——你看，都有红印了，快流血了。”不一会儿，我把拇指处的红印呈在她面前，给她看。

　　“噢，那我帮你揉揉，——我不是故意的。”她边说边抓起了我的手。

　　“——那你是有意的？”我嗔笑地反问她。

　　“——我是特意的！”她的神情里透着可爱的得意。

　　我也不觉地笑了。她是多么聪明而惹人喜爱呀！

　　“——现实竟又这么残忍，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这么相爱，还要被分开？”我一时感想了很多，却终究不明白，“我是那么爱她，难道就真的无法成全吗？……啊，我的爱，……难得我这么爱她……为什么这个世界会这么残忍？……真的好残忍，好残忍……”

　　我想着想着，不禁迷蒙了眼睛，涌出了几滴泪水来，一滴滴地直落到大腿和手心上。

　　“你哭啦？……”徐晶问我，“是不是掐疼你了？”

　　“没有，我只是……”我擦着眼睛没再说下去。

　　徐晶应该很懂我的意思。她递过来一张纸巾来，看着我擦干了泪，不久就将头靠在我的肩膀，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慰。

　　我再次吻了她的脸颊。

　　她不时出神地望着前面的灌丛，神情迷离而又迷人；我问她，她说：是在想心事。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我们早已忘记了买芦荟的事，你侬我侬之时，徐晶终于说出了我心中一样的期望：

　　“抱一下吧，——抱一下，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

　　话语之间，我们向彼此展开了怀抱。这已是我们共同的期待：不需要再去说什么，只希望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脖颈贴着脖颈，脸颊贴着脸颊，永远永远都不要分离。

　　我和她紧紧地相拥在了一起。天边的夕阳已经静静驶下，唯有绯红的霞光在湖面上荡漾，四周的一切都开始渐渐地停息下来了，远处的车鸣也似乎正驶往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种幸福得就要融化的感觉。我忘乎一切地拥抱她、按耐不住地拥抱她。

　　这里只有沉静的湖水、柔和的灯光、徐来的微风和暗淡的星辰，没有喧嚣，没有世俗，没有纷争和忧虑，只有静心的相爱，只有两颗一起跳动的火热的心房。

　　时间似乎已在飞逝中停止，我们像是两棵合抱盘根的柳树，在爱情之风的徐徐吹拂下，将一串串的投影流入到近旁的款款清波中。

　　“再抱紧一点。”

　　我们努力站起身子，越发用力地抱紧彼此，以至已经难于呼吸，似乎想要让彼此完全地融汇在一起才行。

　　即使之前还会有游人的暗影从一旁掠过，让徐晶感到一些羞怯和难为情，但现在我们已经不舍得再分开彼此了。

　　这是多么深刻的幸福啊！

　　时间似乎已流转了千年，夜幕已不觉更加笼罩起来了，我们只有彼此，又或者完全没有了彼此。

　　爱，它竟如此神秘，此时此刻，身后的一切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正深深相爱。

　　如果不是因为时间已晚，如果不是因为彼此的呼吸都已切急，如果不是因为我的深隐的矛盾与顾虑，我想我们还会一直亲昵和拥抱下去。

　　从傍晚到天黑，从天黑到夜浓。时间竟过得这么快。

　　情境难耐之下，我们不得不分开彼此，虽然心房还在砰砰地跳，但我们究竟还是要寻车并返回住地去。

　　“我喜欢这样的感觉……”路上，她挽着我的手臂，依偎着说。

　　我的心中又涌起了抱紧她的冲动，但却放慢了脚步，有点懊恨地说：“我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的……”

　　我知道徐晶很难理解，有些苦衷我并未跟她说起过。

　　“你知道吗，”她停下脚步，望着我说，“其实我的占有欲是很强的，从小到大，我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能得到，——但却除了你……”

　　我沉静着，无法再说出什么，只和她在不舍的眷恋中依旧走下去；其实我心里也很希望能彼此互属。

　　一旁的路灯泛着昏黄的光，四下里静无一人，马路上也许久未见到一辆车开过；这儿的夜间很是清寂，没有人听得到我们的言语，只有高空的星星似乎在眨着清亮的眼睛。

　　我们费了一些周折才找到了公交站台，坐上了去往火车站的车。

　　车子里空荡荡的，几乎没有别的乘客。徐晶就坐在我的前面，半转着身子，用微眯的眼睛望向我，而后把脸贴在我握着座椅的手背上，似乎是在作甜蜜的回忆，又似乎是想要睡去。

　　“不要睡，”我说，“——小心着凉了。”

　　她依旧笑笑地倾着头，微眯着眼睛，仍然将温热的脸颊一路贴在我的手背，似乎并不关心着不着凉的事。

　　到了火车站，我们下了车，走过了让徐晶一时辨认不清方向的地下通道。

　　“——跑起来吧，”走出了通道后，我拉着她的手，担心夜风会让她着凉，说，“——跑起来；跑一跑就不冷了。”

　　于是，就在这个流光溢彩的他乡城市，我们像是两条鱼儿一样相濡以沫地奔跑起来：我拉着她，她跟着我，似乎在这片群楼林立、人来车往的繁华之地，还单有一片属于我俩的小小道路和小小天地。

　　我们一并跑过了许多行人和夜灯，直来到她要乘坐的公交的站台。她上车之前，我很努力才帮她拉上了衣服的拉链（因为她的上衣确实有点小），又将她的围巾多围了几圈，而后才挥手目送她乘车离开。

　　本来我想着把自己的外衣脱给她穿的，但其实自己也穿得并不多，而且回去之后也没有其它可穿的了，再加上我们的住地又相距得这么远，到时候送还起来也不方便，于是也只好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