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桑》亖馬

1、戏法 二月十

　　二月十四，天街小雨。
　　灰蒙蒙天色，衬得路边的柳枝越发青翠。
　　来往的男女老少都撑了油纸伞，不疾不徐的汇入人流；主城最繁华的街道上，贩卖声不绝于耳；南来北往的小商贩一口一个仙官仙女的喊着，嘴巴似是抹了蜜糖。
　　这是位于桑落山脚下的一座较为繁华的城都，名为琼露。因着神域的庇护，在乱世中稍显安腴。琼露隶属桑落直管，所以每逢初一十五，桑落都要随机派人来此查看城都是否有异相。因此琼露也成为能人志士神仙妖怪挤破头也要来的地方，毕竟在此地修炼飞升的可能比从深山旮旯里修炼高得多。
　　说起桑落，那是神圣不可亵渎的一方仙境。神域有多大，旁人无从可知；神域内到底是什么样子，旁人更无从可知。只有历代飞升了的大罗神仙，才能一睹神域的庐山真面目。但他们去了神域以后甚少折返人间，每年只是例行公事下来显灵一次，敷衍的听听凡人心愿就立马回去。据见过神仙显灵的神棍说，每次见神仙显灵都好像比上一次丰泽了不少，可见飞升以后的日子非常舒坦。当然，人间还有一种说法，就是神域内关押了非常凶恶的上古妖兽，随着时间推移，神域的法力被削弱，需要更多的神仙顶上，来加强法阵，以保人间神域安宁。

　　偌大的叠楼之上欢声笑语，楼顶上的翠匾上用上好的金料题着“莺歌燕舞”四个大字，行云流水的字体宛若少女婀娜的身姿－－－这是琼露城中最好的戏楼。平日里唱几曲民间小调，偶尔夹杂一点闲谈八卦，正好解了修行之人的闷气，给茶余饭后增点乐趣。
　　男子一袭灰色道袍，头发用道旁新折的柳树枝简单的挽了个发髻，身后背了一个并不起眼的背囊，低调的窝在莺歌燕舞靠墙的简座上，一边听小曲一边慢吞吞的品着一壶上好的与君歌。与君歌乍一听像酒，其实只是一种百花茶，据说是这莺歌燕舞的姑娘们亲手采缬的，所以价格比茶铺里的贵上不少。
　　哪怕是粗布麻衣也盖不住身上的衿贵气，他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帘，四周打量他的眼光倏然消失，待他低下头，那些眼光又放肆的聚集过来。也对，这样白净的面孔出现在莽汉堆里确实有点突兀，男子自嘲，正在他考虑要不要离开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句“扶桑公子来了！”莺歌燕舞突然安静了下来。
　　走动着的，调笑着的，讨价的，闲侃的……霎时间鸦雀无声，自叠楼最高处飞下几名彩衣女冠，衣袂飘飘，轻纱覆面，小巧精致的蒲团在她们舞步挪转间已经有序的排好，整齐的铺在了戏台之下。众人有序的坐下，竟是十分安静。
　　偌大的戏台子帷幕突然拉开，里外落下七八层彩纱，将戏台子中间的人儿遮了个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风姿卓绝的轮廓。只肖一个身影，已经把台子底下的重人迷了个七荤八素找不着北了。
　　男子暗啐一口：“庸俗！”起身欲走。
　　是了，自那位一曲成名之后，效仿者十之八九，但顶多是效仿衣着与背琴，来彰显那种卓然的仙姿气度，但是明目张胆出来搏银两的，这还是头一遭见。
　　铮铮两声弦响，震人胸腔，心脏最深处荡起一丝波澜。紧接着，高山流水般的曲子从台上涌出，听的人耳目清明神清气爽。
　　地上的众人已经开始双手结印气走丹田，跟着曲子将真气运走七经八脉百穴。一曲终了，琴弦发出低沉的一声嗡鸣，台上人停了弦，台下众人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中气不足、装腔作势！”灰衣男子哂笑。
　　戏台之上信步走下一小倌朝台下众人作揖，“一曲已毕，诸位仙家道爷咱们有缘再会。”莺歌燕舞的大门无风自开，小倌站在门边撑了个收银袋，送客的意思不甚明显。
　　众人收拾了东西鱼贯而出，行至门口将银钱投入然后离开。惟有灰衣男子，站在原地岿然不动，若是仔细看，能发现他面色铁青，眼神肃杀，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戏台之上。
　　许久，他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台上的人道：“好一个扶桑公子，如此辱人名声，搔首弄姿，以假乱真用的可还顺手？”
　　台上人身形顿了一顿，并未答话，手中收琴的动作不断，似乎并不想与这闲人一般见识，但那小倌却是风一样的卷了过来，带着取人性命的杀伐。
　　灰衣男子眼皮都没随抬，随手捻起桌上的茶盅，将里边未饮尽的与君歌悉数泼了出去。
　　旁人眼里似是这人撒泼，妇人行径般朝着小倌泼了一盅茶水，小倌自己却是看的真切，茶水迎面而来的时候分明化作了万千银针，将自己穿心而过。以至于他盯着自己胸前的一滩水渍，还没反应过来对面的人到底是谁的时候，就无声地咽了气，收银袋啪啦摔在地上，散落出一些碎银珠宝。紧接着，他开始吱吱的漏气，片刻已现原形－－－一片巴掌大小的树叶，上边还沾着一滩水渍。
　　灰衣男子收了茶盅，不急不徐地为自己斟满，朝着台上遥遥一敬，语气却是冰冷：“堂皇偷师的不在少，打着正主名声发横财的，阁下却是第一位。”
　　台上的身影貌似僵了一下，“啪”的一声，琴弦断了一根。若是个姑娘家，被人如此羞辱，眼下应该梨花带雨了吧。灰衣男子放下茶盅，冷哼一声，足尖轻轻一点，眨眼就掠到戏台之上，与那“扶桑公子”隔了只有几层彩纱的距离。
　　民间传闻“扶桑公子”其实是个姑娘，因着医术高超又不拘小节，江湖崇拜者众多，但她本人性格孤傲，性情倒像个男子，故旁人尊称一句“公子”。眼下能冒充扶桑公子还可以御琴音的，想必也不是泛泛平平之辈。但平心而论，此人的琴，大抵是个“混子”。
　　意欲上前一探究竟，彩纱中央的人却突然着了火，连带着彩纱一起燃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火霎时间将灰衣男子逼的后退了两步，彩纱一着竟散出了彩色的烟雾，待烟雾散尽，戏台之上空空如也，就连失火的痕迹都没有，空中飘来一片树叶，灰衣男子一伸手就捏住了，定睛一看上边画了个丑陋无比的鬼脸，仿佛在无声的嘲笑，再一转头，地上的银袋已不翼而飞。好一招金蝉脱壳，灰衣男子足尖轻点，脚踩立柱几步飞身上了叠楼，朝外追去。

作者有话说

　　灰衣男子还有神秘身份待揭晓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