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狐狸的新生 ...
-
天很蓝,像是吉阿婆嘴里肇庆湖的颜色,我虽没有见过,但我是这般坚信的。
吉阿婆见过很多世面,是族内为数不多外出修炼而分毫不损归来的狐狸,喜欢窝在草堆阳光里和小辈们聊聊妖生,而每当她开始回忆且沧桑说起人世间,我就知道秋天又来了。
对于我们妖族来说,年岁只是一瞬间,季节的轮换与日夜更替一样司空见惯,如同没有人记得清晨的风刮了多少次,也没有妖精在意四季度过了几个轮回。过于细碎冗长反而也更容易被遗忘,道行的深浅才是我们评价时间的正确方式。
对于我们狐族来说,道行等同于你能够拥有的权利,一尾为走兽,二尾有灵,三尾可佩名,四尾安姓,五尾享住宅,六尾性转,七尾婚嫁,八尾弄瓦,九尾入世。
我伏在高大的枫树上,扬开新修炼出来的第九根尾巴,得意洋洋。
吉阿婆看见我这张坏笑嘴脸,定会难过——在她当众评价的小狐狸里面,我是最贪玩的一个,预言绝对不可能提前修出九尾。
可她万万没想到,我这只平日从不争从不抢疏懒惯了的小公狐狸,竟有一天会因为决心想跑出狐族结界出去玩而成为近两百年来第一只有能耐通过结界的后生。
令狐唏嘘。
光透过火红的枫叶落在我的尾尖,追逐着新生的祥瑞。我的九尾蓬松飘荡,附和似的跳跃起稀碎的灵力。阴阳调和,令狐愉快的想起吉阿婆嘴里那个人世间,可是一个有很多好吃的地方。
我没有告别——在我看来去一趟人间跟睡一觉需要的时间没什么差别。于是径直飞向狐族最高的山峰,峰顶有座供奉着月老的神殿,我第一次来,便在殿前叩响了九尾钟。
结界里顿时一片绚烂,像是星河皓月撒落。
我知道,山谷里的狐狸此时都会跑出来,迎接九尾狐散发的祥瑞之气,而吉阿婆恐怕已经嗅出我的味道而大惊失色了。
只想想,就令狐愉快。
“吱呀”一声,月老祠被两只小狐狸推开,他们伏在地上,嘴角溢满欣喜的说:“恭贺新生,请入殿承接命帖。”
我慢悠悠的走进去,犹如在逛自己的院子,虽然这处狐狸一生只有两次机会可以拜访,但我仍表现的非常矜傲。
狐狸选择婚嫁的时候可以来这里公证,还有就是九尾修炼成功时来入世取签。待遇当然是不一样的,七尾只能够从侧门进出,而我却光明正大的被狐从正门恭请入殿,真让狐生虚荣。
狐官是只糊涂的老狐狸,我第一次见他就不是很喜欢——他长得不好,过于憨厚老实,让狐狸觉得不是同类。他此时正高举着命帖站在月老跟前,笑眯眯的问我:“你是吉娃的徒弟吗?”
“不是。”我踏入神殿,皱着鼻子回答。
吉阿婆虽然给我取了名,但她是我的朋友。没有说,因为这个狐官长得不好,我并不打算告诉他。
“哦?”他大感奇怪,探出九根老树藤似的尾巴攀上一侧,那里是满墙的金明册,他抖出几星点的灵力,像是海上的渔灯,一颤一颤的往海岸归去。
我好奇的打量着,这些东西似乎是吉阿婆说过的,来自遥远的人间,记录着每一只狐狸的前世今生,以及他们的有缘人。
“找到了!”灵力放出珍珠似的光泽,他用尾巴抽出一卷资料来,脸上出现几分得意,随即念道:“你姓君,名流光。本籍西山,二尾灵气由一枚玉佩所赠,修炼到三尾时因你长得好看而被族内誉为光之子,由吉娃亲自佩名流光。第四尾恰好比一般狐狸长半截,于是被君家收入族谱,冠以君姓。五尾享枫山,六尾时主动选择性别为公,断七尾八尾之情缘,九尾方可入世。”
他如同面试一般阅读我的成长史,脸上浮现“孺子可教”的神情,似乎正要开口表扬我,我则反应迅速,及时短暂的“哦”了一声,以期他闭嘴。
他眉毛一跳,毕竟是只能和吉阿婆称兄道弟的老狐狸,俨然看透了我的心思,抬眼慢悠悠的说:“按道理你还没成年,但时机已到,人间转盘上的客人都已经到齐,只差你入世一趟了。”
我轻轻点头,“嗯哼?”大家都知道我是宝藏狐,天赋异禀生的漂亮道行优秀入谱君家享贵族宅特立独行当公狐狸不慕情爱向往自由。
入世,大概是我最后一分渴望了。
他笑呵呵的说,“君流光,我本以为你的缘在吉娃那里,没想到你的机缘是一枚玉佩带来的。冥冥之中老天自有安排,那玉佩来自人世,所以这恩你合该该到人世去还。”
我重复一遍:“报恩?”
他肯定的点头,公事公办的说:“狐狸和人扯上关系是最麻烦的,主要还是咱们狐狸长的太漂亮,容易引人犯罪。奈何你的有缘人已经等你九世了,黄泉路上那口石头已经被他刻了半壁执念,这最后一世他跟阎王赌上成仙,额,这不能和你说。总之你的任务就是帮助他……”
顾不得他说咱们狐狸太漂亮,我硬着头皮,大脑飞速运转,“吃遍天下美食?”可他神秘的摇头,我遗憾的叹了口气,难道是俗气一点的“坐拥天下称皇称霸?”
老狐狸似笑非笑的说,“你的恩人不是一般人,当初历劫也是为了一段情缘,可惜解缘的玉佩被你盗走,导致九世都找不到爱人。因果报应,你这一世的任务就是帮助他找到真爱,恩怨抵消,你们就都可以度过此劫,各自欢喜。”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暗暗悲愤,琢磨这一趟既有可能没有吃没有喝,又还得似个老婆子给人家相对象。我怕不是一觉醒来吧唧嘴觉得好甜,结果发现原是啃了自己的脚丫子。
我十分费解的盯着那第九根尾巴,尽管它看起来灵气十足,仙气飘飘,可仍旧不可避免的觉得它碍眼起来。剁了可惜是其次,主要太疼了,疼的我都不敢想。
我几乎咬碎了一口银色狐狸牙,恨道:“那就报吧!”
他脸上浮现一股阴谋气息,只见他笑着扬起命数,那些漂浮着的天文紧跟着就围绕着我,据说每只狐狸看到的命数都不一样,有的会看见过往,有的会遇见将来,有的会做一场美梦,而在我看来,这些命数是金银交错的,斑驳陆离的,若隐若现又有意无意的朝我接近。
克制不住好奇,伸手轻轻点了一下,眼前忽然出现这样一副画面——春风暖面,青青草地,净澈溪流,白衣委地,俊俏的小公子在快活洗澡,我跳入他宽大的衣服,衔着一枚玉佩蹿上附近的树枝,狡猾如我,正要回头看他时,这些画面又变成虚无。
视线重新凝聚,放大一倍的是老狐狸那张憨厚的脸,他对我歉意一笑,紧接着像是捧一泊水将命数拍入我的命帖,几乎一瞬,水入墨出命途现。
我的未来就这样洋洋洒洒的显示在了这一卷命帖里,而老狐狸的神情似乎有些凝重,比医狐还要严肃。
我不禁有些紧张,希望他作为已老之狐能够口吐芬芳。
他略表惋惜地看我,“流光此去凶多吉少,狐狸入世大多这般,你如果还想再回到狐族,就一定要记住——报恩可以,但不要动情。”
我皱眉,我是狐狸,恩人是人,族类不同,他又是公的,不能给我生小狐狸,和他动情我图个啥?
他看见我的表情,喃喃自语:“原这小狐狸还没开窍呢。”他转身往月老背后走去,倒腾着不知在翻找什么东西。
我心说如果不是好东西就要拆了月老殿的招牌,已经被欺骗过一次的狐狸表示不开心了。
只见他使劲扯出一段红线来,一张憨厚的脸居然也献出几分魅色,他在蛊惑我,“流光,玉佩给我。”
我当时选择成为公狐狸,背后原因不过是抱着这样的小心思,好看的都选择变母狐,但我是最好看的,不能跟她们一样。
可惜,狐族魅术三分凭皮囊,七分靠修炼。眼前这只皮囊寡淡到憨厚的老狐狸就是靠修炼魅术大成了。道行颇深,我很服气,乖乖从尾巴堆里拿出玉佩交给他。
他笑着说,“你从小就捣蛋,恐怕不知道你偷人家书生的玉佩,让他打了快十世的光棍吧。”
我莫名其妙,一枚玉佩怎么的了,干系到他十世?谁知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不收好,凭啥光棍赖我身上!
这锅我不背!!我冲他呲牙,威胁他重新看清命数。
老狐狸安抚似的给我捋捋毛,手法极为厉害,我禁不住昂首眯着眼,让他给我撸顺骨头。他把红线穿过玉佩,然后在线尾吊了一个结,将其戴在我脖子上。
就这么一瞬间,我变成人了,我知道定是个美人。
因为老狐狸满眼愉悦,看着我这副皮囊羡慕不已,我矜傲的伸出手,红线编织的衣裳显得我肤白胜雪,美若天仙。
老狐狸却摇摇头,“你这样出去恐怕会引起大祸,我要在你身上施个障眼法,一般人绝对看不出你的真面貌。”说着就捏了个咒语朝我扔来。
我不情不愿的偏过头,老狐狸的法术便只落在我半张脸上。我幻化出半张面具合在脸上,左右移晃,绝美与平庸掩于其下,我叛逆极了:“我乐意让谁看见我长什么样,不关你事。”
老狐狸失笑道:“好嘛,你不要忘记吉阿婆教你的入世之道,不要伤人,也保护好自己。”
我大摇大摆的从他手里取走锦囊,转身抛下一句,“回见,老狐狸!”走的有点快,只稍稍听见他说,“等你回来。”我勾起嘴角,忽然轻快起来,狐生自我掌控的感觉的确不错。
可谁知道呢,狐族通往人间的结界居然是一缸酒水?
我狐疑的把脸探进去,桃花瓣簌簌飘落,而我闻到一阵芬芳,耳边响起遥远的号角声,似乎通过神奇的介质,抽取我的灵魂,寄往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