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其二：毒蛇 究竟是对母 ...
-
在母亲的葬礼上，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遗像。母亲是个很优雅的女人，甚至连她生病的那段时间也是。至少现在他是这么认为的。
他没有理会前来吊唁人们，她的妻子忙着安排前来吊唁的人，年幼的孩子虽然很不安分，却因为这种压抑的氛围静静地躲在母亲身边……
\"您母亲是个优秀的人。\"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他回过头去——是母亲生前一起工作的同事，她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悲恸。一时间他有点慌乱，他不知道应用怎样的神情和动作来回应她。
幸好她的视线很快就转向了母亲的遗像，她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他的肩膀。\"孩子，不要太难过……\"话没说完，她自己却轻轻的啜泣起来……
妻子很快便把她安排在一个并不是很拥挤的座位。\"母亲生前一定跟她很好。\"他这样想着，背过脸，苦楚的看着遗像。\"可是我真的很难受么？我这样的人，也在为母亲难受么？\"痛苦的表情浮现在他的脸上，\"我这样的人，或许已经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人了吧……\"
独自一人在痛苦，与周围的痛苦截然不同的痛苦——\"蛇，一条毒蛇，没错，我就是一条毒蛇……\"他低下头去，已经没有勇气再去看还在对他微笑的母亲的遗像。\"蛇会流眼泪么？不会，所以直到现在我也未曾流过一滴眼泪么\"
\"您的母亲是个优秀的人。\"或许还有一些安慰他的话，然而这是葬礼上他听进去的唯一一句话。是的，母亲是个优秀的人，也是个优雅的女人。手紧紧的攥着衣角，在心里默默地回应着这句话，五官也痛苦的扭在一起。从记事起，就只记得自己挂在嘴边的一个词就是\"妈妈\"。无论需要做什么，呼唤了这个万能的词之后，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父亲在他的印象里很忙碌，大多的时间都是跟母亲一起，他记得母亲很喜欢唱歌，尤其是清洁卫生的时候——在VCD还算是奢侈品的时候，父母买了一台放在家里，母亲在家清洁卫生的时候总会开着唱片，嘴角配合着音乐轻轻的哼着小曲，轻柔又认真的动作丝毫不像自己家中雇佣的女佣:粗暴并且带着不情愿，然而这却是她的本职工作。
他想把头抬起来，再看一眼母亲的微笑，眼神却落在相框下正在燃烧生命的香上，香灰已经在香炉中堆的很厚了，甚至还有一些散落在灵台上。\"母亲就是在生病的时候也很爱干净。\"他还记得母亲腿脚不便时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在家里清洁卫生。随着病情加重，她愈发的不肯出门，大多数的时间只是待在家里看看电视，做一些简单的卫生。父亲那时依旧很忙，家庭的经济收入几乎压在父亲的肩膀上了。他那时自以为是的在忙着最后一无所获的工作，对母亲的病情并没有放太多在心上，对母亲重病后时常的叨唠，他愈发的觉得不耐烦，他渐渐的想逃离这个家，即使在外面无所事事他也不愿回到这个家中。体内的鲜红的血液在在逐渐的泛黑，但是他没有感觉得到，\"我可能会逃离这个地方吧，太小了。\"那时他经常想的事不过一件……
然而无论去哪里，每年过年的时间他还是要家的，但却依旧在逃避。母亲越发的想念他，他越发的逃避，甚至在睡醒之后就跑出家门，直到深夜才回来。有时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他看着门缝中透过来的灯光，一阵揪心，打开母亲的房门安慰她入睡。然而第二天醒来便又溜出家门，出门虽然无所事事，但在家里，不知道怎么面对母亲会让他更加痛苦，那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扭动，在体内翻搅着暗红的血液，一股热流从眼角涌出，向嘴角流去……\"是血么？若是血就好了……\"他有时多么盼望着自己快点脱离这痛苦的地方，尽管这是自己的家，但是他又不知道何去何从。
他内心中带着痛苦的愤怒着，把这种无处可去迷茫化作间歇性焦躁，他对周围的一切感到愤怒，想反抗现实，想逃离母亲却没有勇气。在一天冲着病重的母亲打完了脾气，一个人痛苦的躲在房间的角落无声的哀鸣着——母亲自他发起脾气的时候，总是默默地不说话，像个孩子似的，委屈的看着他。这是母亲最后的反抗——他已经过了被动手管教的年纪，母亲也不愿在他感到迷茫的同时也丢失了原来的自己。
\"或许死了便罢休了吧。\"他时常这样想着，但是又舍不得母亲跟父亲，\"我还能做些什么好呢。\"顾虑和迷茫使他愈发的不安，他待在家中坐立难安，不断的冲着周围的一切发着脾气，又刻意躲避周围的一切。
直到一天他突然想起\"若是母亲早早的去了，那么她是不是不会这么痛苦了？\"长期盘踞在身体中，不断扭动着身体的怪物终于清晰可见——蛇，一条吐着暗红色丝信，在身体里游荡着，黑色的血液不断的在体内翻涌着，已经没有一丝红色。他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这样一个怪物，又突然对视上了母亲慈爱安慰又带着些许苦楚的眼神。
他痛苦着，大叫着扭头冲出家门……
他想吃斋颂佛，抵消心中的邪念，却忍不住嘲笑起宗教的虚伪，他想逃出这个家却不忍心看着父母再次伤心，他想做什么，却又惧怕着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为力。但他始终惧怕着自己，惧怕着体内的那条蛇，最终他还是出了远门，抛弃了生活了二十多年家，独自一人选择漂泊……
再往后来，每每回来看见母亲，他都在惧怕着那条蛇，他看着母亲逐渐的老去，自己却越发高大茁壮，他不经想到\"我真是一条吸食父母生命的毒蛇啊。\"他看着老去的父母痛苦着，在家短暂的时间照顾着母亲，却又时常躲避着她。\"我是何其的恶毒，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浮于表象，却又被他人称赞为孝顺，这或许是我活着最大的痛苦吧。\"
母亲最后一段时间很痛苦，一向优雅的她躺在病床上不能自理，父亲因为过于忙碌，不得不请了护工照顾，虽说护工对母亲还算尽责，但母亲眼神的光彩却一点点的暗淡下去，因为长期休息在床上，优雅的身姿早早地开始变得臃肿。他看见母亲的时候，她暗浊的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却被涌出的泪水红透了眼圈，喜极望外的叫到\"儿子！\"他跪在病床旁，紧紧的握着母亲的手，他不愿意让自己极度痛苦的表情被人看见，将头深深地埋在盖在母亲身上的被子里，却死死的咬住牙冠。
\"或许这是母亲想要的活着的方式吧，为了能看见他的儿子。\"他痛苦不已，\"但这还是母亲自己想活着的样子么？\"\"或许对母亲而言，看见远归的儿子便是活下去的希望吧。孩子便是父母的世界罢。\"回想起父亲见到他回来也并没有责备他鲁莽的远行，只是用一种很难舍的眼神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的世界抛弃他们而去，还带着他们活着的希望，却被人称为孝子，这对我是何等的残酷的称谓……\"他挣扎着，渴求一种自我解救，紧咬的嘴唇渗出黑色的血液，雪白的床单印出一块墨色的污渍，仿佛也是他的污点一般。没人知道怎么安慰他，每个人知道他是痛苦的，但每个人又不知道他痛苦的原因是什么。
\"老公，人都走完了……\"思绪被拉了回来，他回过头去，看见身后妻子心疼的表情，孩子小心翼翼的躲在母亲身后，一脸敬畏的看着他，\"或许现在的样子很吓人吧。\"他透过敞开的大门看了看外面的天空。正午的太阳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剩下的余热燃烧着天空，火一般的天空印在整个地面上，他却刚好站在房间的阴暗处，没有光，也看不见影子……
他跟着妻子去招待吊唁的宾客，看着早早就在这边的父亲，一个人在那里，神情有些麻木。
晚饭后，他带着妻儿住在父母的房子里，房子不是很大，却充满着他熟悉的东西——从刚出生不久的照片到最近才寄回家的东西。他安慰父亲早早休息去了，带着妻子和孩子住进原来属于自己的房间。
晚上，他坐在床边久久的没有躺下，\"母亲应该解脱了吧，还是说，母亲为了解脱了我而死去……\"妻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始终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肩上。他的面部表情伴随着肌肉的抽搐开始扭曲，逐仿佛在脸上肆意的扭动，一个个奇怪又痛苦的表情浮现在脸上……狭小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声响，三个人的呼吸声在房间中来回飘荡……
一阵细小却又谨慎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妈妈，我饿了，我想吃东西……\"孩子一脸无知的看着他们，冷不丁的向母亲诉起委屈，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神情的双眼，撇着嘴，将话说了一半，压抑的气氛令他不敢把话说完……
他看着孩子，突然将头埋在妻子的怀里恸哭，却没有一丝眼泪，像极了一条充满活力的蛇……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其二：毒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