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短旧人》菏秣

4、尘烟城

　　楠榆迅速穿上外袍，随便扒拉俩下头发，跑去开门，流芦变成一把剑，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没有，不是我，别看我，跟我没关系。

　　一开门，楠榆便憨憨一笑道：“抱歉啊，久等了，你先进来，我去洗漱。”青谪看清楠榆的衣着，突然有些不自然的咳了一小声，将目光撇向一边，耳根好像有些小绯红？

　　楠榆没在意，随手扯了扯有些外开的中衣，刚刚跑得急，衣服没拉好，漏了一截皮肤出来

　　怕别人等得急便撒丫子匆匆往洗浴房跑，顺手拿走了流芦，没有去看青谪。

　　这么蹦哒了一下才发现，这客房空间贼大，跟楠榆幼时的寝殿差不多

　　“真好呢”过得比我好。并不是酸，是真心觉得人家过的好。

　　这样一间客房楠榆看都不可能看的到一眼，结果直接白白送她睡了一个晚上，心情格外好。

　　洗浴好后，站在黄铜镜前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简直像脱胎换骨了。这楠榆懒惰至极，总是邋里邋遢，不到实在见不了人绝对不会清洗，这边一块污渍那边一块油污，若不是这仙衣可以自己吸收晦浊之物，只怕这白衣远看是黑巾，近看……没眼看。

　　都不知道人家青谪是这么面对这样一个不是拾荒者胜似拾荒者的楠榆，做到一点反感的神色都没有，一路下来还青眼有加

　　楠榆这奇葩，说来也真是好笑，本身就长了一张惊艳凡尘烟火的绝世美颜，纵使一颦一笑都足以令人画心牵肠念之不忘，怕是九天玄女都会有些逊色几分。挂着一双凤眼，经过岁月的洗礼，消退了些风韵，却又添了几分清雅。红唇若齿，肤白似雪，好不成画。想当初她楠榆也是纤手慢摘丽仙娥首榜的一世绝花，但终究红颜祸水难存永年，即使风华不老，但也难定人心。首榜归首榜不过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谁敢提楠榆？

　　她根本没把这脸当回事，她心里对自己的评价就是“嗯，长的像个人”

　　都叫人不知道怎么骂她

　　倒是琉鸳不知为何，自今了尘烟城后脾气越发暴躁，十分不耐烦，但是又说不上来在哪里生气了，时不时催促楠榆，看她梳头又敷衍道：“你好看，你漂亮，你快走，我谢谢你，赶紧的。”流芦很喜欢反讽，说着就上手来扯。

　　这样一对比，琉鸳这温玉和善知书达理的模样放哪都是鹤立鸡群，结果对上楠榆还是稍微逊了点色。流芦毕竟是楠榆炼出的剑灵，眉眼间也有几分相识，但隐约间让楠榆却觉得不是像她，而是另一个人

　　“错觉吗？怎么感觉像桃燃？”呸呸呸，想什么呢，给桃燃知道她这扫把星炼出来的东西像她，怕是皮洗秃噜了都觉得有一种恶气常伴左右。

　　被扯到屏风，琉鸳便化为剑身，被楠榆抱在手中又是那副“不管我事，我什么都没干，别看我”的模样。

　　楠榆弄不通，前思后想自己好像也没有做错哪里，骚骚脑袋，满脸疑惑的绕过屏风走，担心青谪等得久。

　　青谪半倚在窗边，看着外面，青丝轻扬，黑衣飘飘，仙人不在彩云里，是在凡间烟雨处，细眉微皱，眼中有些许寒凉，骄阳撒入她眼眸，带着些英气

　　但遇到这样的美景，楠榆这词穷开口说不出高雅话的人来说，心里就只有三个俗字“好美啊！！！”

　　话糙理不糙，如果说楠榆是人间晚月，那青谪便是世间朝霞，二者熟能分高？但美人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喜欢的东西，眉头轻皱，神情冰冷，面若寒霜，眼神里好像带着浓厚的藐视，不由散发出几分英气

　　青谪好帅！

　　青谪察觉到楠榆到了，瞬间收敛神色，全然没了一点儿不悦将头偏了回来，随即一笑道“先过来吃点东西垫垫腹。”于是走过来坐下，将菜坛拿出摆好。

　　楠榆被美色蒙蔽的双眼，一时间忘了从昨天中午开始她就油盐未进了，本想强撑没事直接出发，但是看着人家已经坐下来了，也不好意思赶着走，于是也乖乖坐下，连声道谢，但是人青谪肯定没接受。几番来回楠榆只得作罢，和青谪俩人吃了起来。

　　琉鸳看了一眼楠榆的吃相，嘲讽道“野猪扮玉女——捏腔作态”在灵识里飘飘然说了一句。琉鸳是看见过楠榆八辈子没吃东西饿死鬼投胎的吃相。也值得敲敲琢磨这菜安不安全。

　　看向青谪总是微微警惕。

　　青谪胃口好像很小，吃到一半就没再动口，给楠榆和自己倒了俩杯茶水后，便开始无暇关顾的盯着楠榆看，目光里满是柔情没有半点杂质。但楠榆吃的认真没发觉

　　有什么事比吃饭重要的吗？

　　是美女！！！

　　青谪好像看出了什么，眼里的神色有些奇怪，收回了目光，放下了手里的晃凉的茶杯，又替楠榆重新倒了一杯，道：

　　“楠榆，你对于我，可以不必拘谨”

　　语气平淡但满是真诚……

　　楠榆心里猛然一阵酸意“青谪人也太好了吧！！”真是人老了，有些触景伤怀……

　　楠榆道：“啊啊？没事的！”她已经吃饱，但嘴里还塞着东西，说话有点鼓。

　　青谪听后，轻声笑笑，眉眼弯弯，看向楠榆。

　　楠榆对上青谪的眼，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是真心实意
　　乖乖吃完过会，一行人便直接进了尘烟城。

　　四周灰尘四起，朦胧中透进一点微光，有了生人的到来，带了点生气，卷进来的风吹过去，一些小角落里发出了一些声音，好像是从掐着沙哑嗓子里发出的几声哀叹。诡异的氛围不觉让人心头发毛。

　　楠榆看了看周围的惨样，皆是一片摧枯拉朽，纵使被人洗劫焚了城怕是都没有那么荒凉。不禁疑问道：“这尘烟城怎么会荒废成这幅样子？”

　　青谪眨了下眼睛，认真思考了什么东西，小声叹了口气。开口道“我听我朋友说，这尘烟城里有这么一个故事……”

　　六百年前，尘烟城里有位将军名叫眠光，是一位护国大将。英勇善战守国驻疆，常年为尘烟城获得功绩，因此很的民心。这位将军，与别处不同的是，她是至木兰之后，为数不多的英雄女豪杰。

　　眠光有一个青梅发小，名叫赵彧，是尘烟城中琴棋书画榜一，可能仙女都喜欢聚在一块玩，遇到一个又一个。貌若净水，婉雅清秀，人送外号“赵妃子”后传下来，便有了这个故事——《赵妃女》

　　赵彧习舞，并学有大成，每次眠光出征前，都会舞一曲替将士们助兴，那可不是凡尘艳舞可睥睨的，明明一舞却胜武。

　　俩人本就是发小，情意更不用说，年纪都尚青，皆是无亲无故，但都在各自领域大有成就，是横空出世的俩位奇人。

　　赵彧跳舞时，会携带俩把折扇，将其藏入水袖，一直舞到开扇位置，才会从袖中取出，瞬间展开。因为奏曲在开扇前都是清入溪水，无大色彩，但到了开扇后，曲音就换了，后面的奏曲将战场凶煞，烈火无情，兵戎相见的紧张热血气氛刻画的淋漓尽致。

　　一下子将处于深闺人未识的闭门良人，变成百战沙场碎铁衣的斩将豪杰！
　　到这一刻众人恍若如梦初醒，热血一下子推涨高潮，无一不拍手叫好。可见舞憾心之力！

　　因此赵彧一舞成名，仅凭一舞就占据尘烟城风头榜一整整十一年，如果不是国破恐怕还能芳流无限。并且百舞不厌，任谁见了这鸾回凤翥的舞姿都无法不深陷其中，比被钩了心肠还要疯狂。

　　但盛极一时总有衰亡，尘烟城也飞来了横祸，眠光在一次战斗中跌落马背，成了蹄中泥，惨死在了乱地之中，也成了灭国的开端。

　　眠光一死，全国大乱，一时间各种暴乱接踵而至，护国大将一死，新将难以迅速获得民兵之心，连号称是不丧匕鬯的破寒军，都纷纷失了心，一直溃退潦倒，军营更比城混乱。

　　短短俩天，坐拥天下山河的强国尘烟城被趁人之危的敌国篡夺了数百座城池，眼看已经胜权无握，必然要国破家亡时，更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出现了。

　　敌国趁尘烟城打乱，趁其不备迅速强攻猛打，结果果然不出所料，尘烟城现在根本不堪一击，只是出动一点兵力，几座城池就收入囊中，于是扬下四天内进主城给眠光烧香这令人愤然言语。

　　主城之战，破寒军如先前一般，虽然没有迅速破城而败，但也只是强弩之末根本支撑不了多久。眼看就要破城而入了，意外在此时出现。

　　城墙上落下一抹红晕，在暮阳光照下，显得格外刺眼，动作犹如下凡的玄女，但气势却是煞狠无情，纵使如此，显得也格外渺小，好比一点点星火。那人即是赵彧，这一举动让一切人都大惊失色，都原本以为她是为情殉情。没想到，这赵彧，却是带着深厚恨意，带着熊熊烈火并发誓必将战火扇成焰海，屠杀满天鲜血为眠光复仇

　　降落途中周身燃起大火，落地之时，飘起覆天尘埃，吃惊的士兵迅速调整过来，紧张谨慎的盯着这天降之物不觉将兵刃对去。还未等烟灰散去，突然从中飞出一尺水袖，看似飘逸轻柔无所伤害，但却如同蛇蝎毒辣至极，还未等人做出反应，就将厚重的甲胄穿破，勾肠挂肚，瞬间将靠前三人以致命伤害杀死

　　那不只是袖子吗！怎么会这样！！？

　　还未反应过来又一尺水袖劈头而来，一下子就血撒城门，在场的谁见过如此血腥恐怖之事？！

　　士兵们骤溃，纷纷抛了手中的兵器，拉起战马反向就跑

　　但还未动几步，便突然摔倒，喷涌一大摊鲜血，盖满了土地，颜色妖艳且诡异。

　　居然一瞬间连人带马一起被切成了碎块！！

　　烟雾消散，露出了站在中心的赵彧，她黑发飘散，红衣在焰火中若隐若现，好似夺命鬼魅，令人恐惧

　　如若是以前，在此时应该是喝彩的掌声，但现在却变成了绝望的呐喊，战马的嘶鸣，狂风的怒吼，各种形形色色的声音无一不拉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弦。

　　水袖翩翩以赵彧为中心四处伸出无数条，将离近的士兵迅速砍杀，明明只是一抹红布，却比尖锐的战刀还要锋利，一被碰到就瞬间成了肉块，还没有看清到底怎么回事，就已经跌落一地，结实的甲胄也都变成碎块，敲击地面发出“哐啷”的声响，沾染了鲜血，在焰浪中竟还发出了零零亮光，有些刺眼。

　　死相凄惨，不忍直视，没有古琴伴奏，这翩翩的舞姿也仍是令人心头一震，如果不是周遭的惨景，怕还是当初那温柔可人善良人人称赞羡美的赵妃子吧。

　　赵彧赵妃子，被称“千年难遇大仙子”如今这幅模样倒不如说是“弑鬼凶煞万年妖”红衣在血泊中飘拂，宛若诞生于岩浆中的血蝴蝶，诡异至极。谁也看不清赵彧脸上的表情，她手执着一把红木折扇，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火燎。

　　扇面绘制着一副画，烟火弥漫的战场中，无数具尸体，叠成了山，土地已经丧失了他本来的颜色，被血渲染后居然成了黑色，诡异的气氛好像冲破画卷跑了出来，放出了世间魍魉鬼魅，地狱就是人间。画面右角处赫然写了俩个血红的大字——“湮扇”

　　这同样的场景，好似重演了一番，红衣散发，尸横遍野，哀鸿过际，如此相似的场景，让人分不清到底是俗世之人还是这画卷中人。

　　从湮扇蹿出的火龙，淹没的战场，焰火烧上了天边，将这一切笼罩，呐喊尖叫早已消失不见，人们目光所及便只有赤红一片的火海。

　　最后看见赵彧，是火被风吹歪了那时，她静静躺在眠光倒去的地方，没有让尸体触碰自身半点，湮扇不翼而飞不知放到了何处。渐渐被淹没吞噬消失于人们的眼中

　　大火烧了整整七天，将战场拢成一个圈，没有被守灵告祭的灵魂，会永世不得超生，停留在死去的地方，一遍遍不停的重复死去时的痛苦。是这温柔之人最恶毒的诅咒

　　七天的大火被一阵强风吹灭了，但无论什么东西都被烧成灰烬无影无踪了，赵彧拉全场七百多人的性命给眠光陪葬，同样也将自己至于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