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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谨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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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今天曲娴筝的“妙语连珠”让皇上兴致高涨,这场红浪翻了有半个时辰方才偃旗息鼓。
曲娴筝迷迷糊糊的敷衍皇帝的温存低语,真的很想一头睡死过去。其实她的敷衍真的再明显不过,看得卫景忍俊不禁,总忍不住挨挨碰碰,想叫她长久的保持着这让人迷迷糊糊的可爱。
曲娴筝烦不胜烦。
正在这时,她听见了门框被敲的几声闷响,终于找到可以发泄恼火的地方。
她噌的一下起身,掀开身上的被子,气势汹汹的问道:“什么火上房的大事,非要这会儿来催命?”
门外就是一静。
卫景用被子把曲娴筝包起来,一边道:“天冷了仔细着凉”一边扬声冲外头道:“什么事扰了我们贵妃娘娘清梦,若不是大事,朕拿你是问。”这话音儿里带着笑意,显然并不是当真的。
王忍这才回道:“皎月阁来人说谨嫔小主不大好了,想求见皇上一面。”
本来怒气冲冲的曲娴筝突然一腔怒火散了个彻底,她闭了闭眼睛。
早知道的,在这后宫,或早或晚,死亡总是要面对的。早一点遇到,早一点适应也没什么不好。
曲娴筝睁开眼,看见皇上正在看着自己。
卫景温热的大手轻轻把她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你若还有不适,也不必去的。朕过去看看,很快回来。”
曲娴筝摇摇头,众嫔妃都会去的,她当然也得去不可。
她挣扎着下了床,腰还是不太舒服,卫景很体贴的扶着她,她坐到了梳妆台边,王忍和和羽已经进来了,服侍着二人梳妆打扮。
及至门外,曲娴筝惊愕的发现,那里只停着卫景的銮驾,并没有自己的贵妃制轿辇。
卫景坐在皇辇上,皇辇很宽大,卫景坐在靠左边,右边还有很大的空隙,他很自然的叫曲娴筝上去坐。
秋天夜里的风有点凉,曲娴筝激灵一下,整个人都清醒了。
那些亲近的姿态,调笑的话,还有小意的体贴,几乎以假乱真,让她就那样从警惕中放松下来,露出了两分不该露出的真性情。曲娴筝以为自己够清醒,可原来还是她入戏太深。
他说她不必去,并不是温柔体贴,他是真的想她不去,他想塑造出一个骄纵的贵妃来。她没有会意,他就邀她共乘皇辇。他不需要一个有着却辇之德的贤妃,他要的是一个骄纵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宠妃。她以为她是暗箭,原来皇帝给她的定位是明枪。想想也是,她这样大的阵仗进宫,当然是做不了暗箭的。
曲娴筝静静的走上了皇辇,没有多话,她知道这是他想看到的。
果然他很满意地笑笑,还替她拢了拢披风。
她忽然就想到早上觐见皇后时,他亲昵的“表妹”,原来他的意思从那时就很明确了。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基本的察言观色都不熟练了。
皇辇很平稳,皎月阁也离得并不远,很快她就看见了那处灯火通明的殿宇。
曲娴筝在路上一直在检讨自己的不专业,这灯火几乎是针一样,刺激得她忽然营业。她一把抱住了皇上的右臂,在众妃嫔灼灼的眼神中笑得灿如春花。
皇辇行至皎月阁前,好多被灯火映得晃眼的珠翠撞进曲娴筝的眼中。妃嫔们都带着得体的笑容,有的手里扯着帕子,有的用力掐着扶着自己的宫女的手。她忽然解了心中长久以来的一个困惑——为什么宫斗影视剧里总爱塑造出一个个嚣张跋扈的宠妃。如果这么明晃晃的羡慕嫉妒恨都不能光明正大的享受,那这个宠妃当的得多不够本啊!
卫景先下了皇辇,然后伸手扶了曲娴筝下来。曲娴筝跟着众妃嫔给皇上行礼的步伐给皇后行了礼,然后就安安心心的贴着皇帝站着,并没有给皇后让位的意思。
皇后深深的看了曲娴筝一眼,曲娴筝知道,她伤到皇后的属于一宫之主的尊严了。那也只能不好意思了,她现在可是奉旨跋扈中。
皇后收回视线道:“皇上夜深前来怎么没披件披风,秋凉了,也该注重身体。”
卫景摆摆手:“没觉着凉,朕也不耐烦那个。谨嫔怎么样了?”
皇后叹了口气:“眼看着是不大好了,只还撑着。可怜谨嫔妹妹,虽是太子府时的老人了,今年也才二十有一,怎么就…”
卫景抬脚就跨进院子里去,皎月阁并不大,几步间就行到了门口。
门开着,里头飘出一股浓重的熏香和药气混合的气味。卫景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他跨过门槛,就看到屋子里头的那个躺在床上明显病入膏肓的女子。她脸色是苍白的泛着微微的青,面颊瘦得凹陷,嘴唇没有丝毫的血色。她浑浊的眼正朝着门口这里望着,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就迸发出一种难得的光亮来。
对于他的这个妃子,卫景已经想不大起来她最初的面貌了,只记得她写得极好的一笔簪花小楷,曽写过一帖寒食帖赠与自己,只是收到哪里大约只有王忍知道了。
她强撑着支起半截身子,叫宫女扶住了。卫景连忙吩咐不必多礼,她便又倒下去,额头上细细密密生了一排汗珠。
她轻轻浅浅的笑着,对卫景道:“皇上,您来了。还能等到您来,真是太好了。”
卫景坐到她的床前,握住了她漏出来的半截手臂,塞进被子里。他道:“朕来了,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我们日后还有长久的见面的日子,你只管好好养病。”
她摇摇头,还是浅浅的笑着:“养了许久的病,耽误了嫔妾好多的时光,嫔妾再不想养病了。起先总以为好好养着总会好的,可总也没好。好好地日子都消磨在了养病里。嫔妾好久都没见过东花园边上的绿竹了,小幽总说竹林那太过湿阴,对嫔妾的病不好。后来想想,不去也没好到哪,若是嫔妾鼓起勇气去了,会不会比现在高兴些?”
卫景一愣,东花园?是他太子宫里的东花园么?
曲娴筝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隐隐约约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只是听不真切。外间并不安静,嗡嗡嗡的,总有着各位妃嫔们压低点谈话声。曲娴筝的下手位还是淑妃,淑妃刚和自己邻座的和淑仪说过话,和淑仪话不多,只是一味附和着。淑妃显然说的挺无趣,见曲娴筝瞧她看过来便道:“今日可是扰了妹妹的好日子了,也是不凑巧。谨嫔从咱们皇上还是太子时就开始生病,到如今眼见着也病了五年了。虽没见好,平时也不见她出来,但也从没听说她病情如何加重的。今儿真是…”
曲娴筝就就这她的话题问下去:“这位谨嫔生的是什么病,这样严重,宫里这么多杏林高手,怎么也没个法子么?”
淑妃想了想道:“未听说是什么病症,起先只是听说是…”她凑近了曲娴筝两分道:“不调下血,谁知后来竟这么久也没见好。”
曲娴筝知道这样的病,在古代这个没有女御医的年代里是很难治愈的,但她还是很疑惑便问道:“听皇后娘娘所言,这位也才二十有一,五年前不过十六岁,怎么就得了那样的病症?”
淑妃没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的看着曲娴筝。
曲娴筝便明了,这是不能说的阴私了。她便也不再问下去,只端起茶来。这时,里间忽然迸发出数声哭喊:“小主!”
曲娴筝知道,这是人没了。
屋子里一下子喧闹起来,嚎啕大哭的奴才们,用帕子沾着眼角的妃嫔们,一瞬间,曲娴筝仿佛看尽了众生百态。一个穿着松绿色的妃嫔哭的尤其大声,还像对宫女倾诉似的说:“从前在太子府本嫔和谨嫔姐姐是最好的,谁知她竟…呜呜呜…”
曲娴筝觉得恶心极了,果然不管什么时代,都少不了吃人血馒头的人。
卫景从内间出来,本来脸色就不好,听见这矫揉造作的哭声脸色更是一黑到底。
他走到正首,道:“谨嫔温良恭俭,恪守本分,如今早殇,朕甚哀,赐其以四品淑仪礼下葬,就晋封为谨淑仪吧。”说完撩起袍子就走,谁也没等,显然心情不好。及至走到安婉仪处,低低的道:“既然你和谨淑仪姐妹情深,她的葬礼就由你操持吧,朕允你为她抄经百日,全你们姐妹之情!”
曲娴筝几乎不忍看安婉仪的表情,皇上啊,你的名字叫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