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阿若》星湖司命

5、肥遺

　　巫师在祭坛前面作法，法器的铃声叮叮当当的，巫师念念有词，又是捻各种法印，又是喷酒雾，又是烧符，像很有本事似的。

　　他们口中的龙王，或者说河伯，应该是河里的一种水怪，只是不知道武力值怎样？等会下水免不了一场奋战，只可惜现在绑手绑脚的，无法活络活络筋骨。一旁的马蛋，高分贝的呐喊着，又好像在诅咒什么，阿若没有心情理他。

　　冥冥之中原本平静的河面忽然翻起巨大的水花，一波接着一波，巨大还更巨大，彷佛要席卷岸边的人潮，人潮惊呼连连，但却没有散开的意思。

　　龙王来了。

　　龙王来娶妻了。

　　人潮的声音是如此兴奋，祭台上的阿若居高临下的看着村民，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讲什么，但仍可以从他们的表情猜想一二，他们有的流露同情的样子，也有目光热烈的，然而不管他们怀着什么心态来，对于用两个外地人来献给河伯这件事都毫无异议，阿若甚至从他们的声音中感觉几分兴奋的意味。

　　在牺牲别人的时候总是慷慨，但如果今天站在祭台上的是他们，他们还会这么淡然吗？还会这么高兴吗？

　　这个时候，阿若的心里突然流过一种悲悯，悲其蒙昧，怒其自私，然后他的心也跟着揪痛了一下，来自心中的许多恶念向他呐喊，在嘲笑他，阿若紧抿着唇，让这份难受慢慢褪去，但他并没有太多时间。因为就在阿若心痛的同时，突然祭台上上来了几个人，分别把绑着他和马蛋的木架抬了起来。

　　“你说你会有办法的，对不对？”马蛋的声音哑了，眼神流露害怕。

　　阿若只好给他一抹微笑，本来还想随口安慰他几句，但在大家的簇拥下，什么都没说。不知道为什么，马蛋看到阿若的微笑还是觉得安心，好像不那么害怕了。

　　众人把他们抬到祭坛面前，道士各拿一张符往阿若和马蛋脸上绕了几圈，然后把符纸烧了，黑色的烟在空气中散开，终化虚无，阿若也知道，时间到了。

　　他和马蛋被几个人抬到一个峭立的岩石上，头下脚上的被投进了水里，霎时，水花四溅，他听到巨大的水声，在巨大的冲力下，阿若整个身子笔直的往下掉。水好冷，甫一下水，阿若便缩了右手的筋脉，使他的右手能很快的从松动的麻绳中挣脱出来，接着，取出藏在衣服间的小刀，刷刷刷的割断绑缚手脚的绳索，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完全不拖泥带水。

　　他很快的游去马蛋的地方，刷刷刷的割断绑缚马蛋的绳索。

　　“杨兄。”马蛋甫一开口，水就灌进了他的嘴里，也把他未讲完的话都灌了进去。突然，他眸光一蹙，阿若会意的急转身，一只庞大的蛇头怪物就闪电似的掠了过来。阿若放在马蛋往旁边一纵。紧接着一片像鸟的翅膀便扇了过来，起了一道道浪花。

　　是肥遺。

　　根据《山海经．西山经》记载：“又西六十里，曰太华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广十里，鸟兽莫居。有蛇焉，名曰肥遺，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

　　阿若被翅膀逼退了数尺，接续间马蛋被肥的爪子抓住，眼看就要被吞入腹中，阿若连忙游过去，对准肥的尾巴用力一刺，肥遺刺痛，转过头来怒视阿若，并朝他张开血盆大口，阿若不退反进，他大步向前，伸出食指往肥遺的两眼之间一点，瞬息，时间静止，他看到了牠的故事。

　　原来在两百年前，肥遺还是一只小萌宠的时候，他被父母告诫不可接近人类，可是牠天性活泼、亲人，所以不顾家人的劝阻，牠总爱游去渔船那边，那时有一艘小渔船，上面有一个古铜色皮肤的少年，他总是一个人，每次肥游到他船边时，他总是很开心的样子，笑出了两颗酒窝。

　　少年还会对肥遺发出“咻咻”的哨声，久而久之，肥遺把这个哨声当作他和少年之间的暗号，只要少年朝海面他出他特有频率的“咻咻”，那怕再远肥遺都会游过去，就算父母也阻止不了。这时候少年会一边捕鱼，一边跟肥遺说话，虽然他说的话肥不懂，但一来二往的，肥遺把少年当作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也相信少年对自己也是同样想法。少年总是太可怜了，因为他捕鱼的技术不好，所开的船又小又破，渔民们都不愿意跟他同船，知道少年的困境之后，肥遺总把鱼群赶到少年撒的渔网中，让他每次都收获满满，看到少年开心的笑容，肥遺也觉得很高兴。

　　后来少年换了一艘新船，船身又大又漂亮，可是少年就不再只是一个人了，他再也不会靠在船舷上看着肥，也不会跟肥说话，他的朋友很多，都是人类，于是肥遺就不再跟着少年的鱼船游了。虽然如此，但他还是很想很想少年，想要回去过去的时光。

　　有一天的午后，太阳晒的水中热热的，肥遺百无聊赖的时候，彷佛听到少年那独特频率的“咻咻”，知道是少年在召唤自己，肥遺立刻开心的游过去。

　　想到要见到少年，肥遺加快速度，但牠万万没有想到，当他就快靠近渔船时，一只鱼标正由上而下的往他的头射来，速度太快，肥根本闪不了，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砸向牠的脑门，若不是力量不够牠会当场脑花四溅，肥遺往上瞧去，发现一群少年正朝自己欢呼，其中有一张脸，牠熟悉的再不能熟悉，那两颗酒窝依旧是笑的那么灿烂。

　　肥遺很快的躲入了船底下，但船上的少年拿着长蒿一根根的往水面桶去，牠害怕，一动也不敢动，血越流越多，牠只好发出家族里的呼叫，不久肥遺的妈妈全速的冲了过来，片刻不停，直直的撞破了船身，河水不断的淹进了船舱里，紧接着，肥遺的爸爸也冲了过来，一口气将船撞翻。但他们的身体同时被撞出巨大的口子，父母的血液弥漫在河水中，然后牠们沉了下去，肥遺也跟着往河里最深去游去，但无法呼吸的窒息感猛的袭来，让他无法更深处的游去……。

　　接下来的事，肥已经记不清楚了，他也不知道那船上的少年后来怎么样了？牠只知道在这个事件中，牠失去了父母，变成了孤儿。

　　从这件事后，肥遺不再相信人类了，牠不再跟他们亲近，甚至还撞翻了他们的船，取他们的命。两百年之间，牠的身体不断的变长，比当初的父母长得还巨大，最后还长出四片翅膀，四片翅膀可以让牠逍遥自在的在水里遨游，牠游到北海，游到南溟，牠恣意的游着，直到有一天，牠突然想游回去原来的地方，一个让他丧失的双亲，丧失了善良，也丧失了快乐的地方。

　　接下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阿若摸摸肥遺的头，轻声地问：“你是不是很想问他，为什么？”

　　阿若一问，肥遺的眼泪就不自主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