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道》易简

7、困顿 深山半腰，

　　深山半腰，夜冷，风刁。适逢望月轮空，山路不至昏暗难行，却隐隐映出了山路两旁的峭壁。
　　林泉迎着凛凛山风，哆哆嗦嗦，举步维艰。从顾逐影房中出来已两个多时辰，山路才爬了一半。一想到往后三天都得待在山顶，他便更加挪不动腿了……
　　可本就在师姐那多磨蹭了一阵，若不能在日出前赶至云崖，届时天光一大亮，山路只会愈显陡峭，他便更没可能爬上去了。
　　将外衫紧了紧，他开始想念方才师姐房中的温暖。
　　顾逐影体质羸弱，丝毫不可受寒。天稍冷些，慕云山和林泉就会在她房中烧起地龙，门口窗边也都设上防风的结界。方才林泉带着一身寒气进屋，还不小心激起了她一阵咳嗽。
　　那时她正望着窗外新开的一簇红梅出神。肤色苍白若纸，也不知是不是常年不见天光的缘故。
　　听见林泉进来，她没有转头，咳喘过后只淡淡开口：“壑清，你回来了。”
　　“嗯，刚回来。”待身上寒气散尽，林泉走上前，顺着她的目光问道：“师姐喜欢吗？我去给你折来？”
　　半晌，顾逐影才缓缓转身，冲林泉浅淡一笑：“不用了。就让它在那儿吧……”
　　那笑看得让人心头莫名发苦，林泉赶忙从怀中掏一个东西，伸到顾逐影面前，语气欢快：“师姐你看——今天我去了赌坊，那里头可热闹了，赌局也各式各样的，赌什么的都有。”说着又把手往眼前伸了伸，催促到：“师姐快看看！”
　　他这位师姐不同于师兄，从不管他出入任何适宜或不适宜的场所。许是因为自身身处囹圄，她对一切外界的事物都抱持着艳羡与向往，也难免落满孑然一身的孤寂。
　　此时，顾逐影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分不出是期待亦或黯然。
　　一颗翠绿的珠子，在林泉手中流转着莹莹绿光。那是文鳐一族的内丹——鳐珠。
　　文鳐一族在水中可瞬行千里，修炼凝丹后其内丹可储纳声影，注入灵力后又可随时随地释出。是以，成妖的文鳐常被玄门之人训化用于传讯。
　　修为越高的鳐妖，其鳐珠储纳声影的能力越强。林泉手中这颗，可储纳一整日的声影，是鳐珠中罕见的极品。其主修为之深可见一斑。可鳐珠既已离体，便意味着主人已陨身，再高深的修为也归于尘土，空余一颗冰冷内丹存世。
　　林泉不知道它的来历，这鳐珠是他刚来星隐宗时，师父给他的。当时他正从河里摸了螃蟹，串成一串拎在手中。师父叫住他，给了他这颗珠子。
　　许是见他被珠子映的双眼直泛绿光，顾怜苍赶忙先嘱咐他绝不可将此珠换成钱财，然后才说出自己的请求——把鳐珠常带在身上，收存些有趣事物给顾逐影看。
　　自那以后，林泉便珠不离身，时刻不忘师父的嘱咐。也许是因为顾怜苍对他的嘱咐和要求都少之又少，偶尔发话他才能铭记于心。不像慕云山，见天唠叨，他便整日阳奉阴违，过耳风散。
　　这颗珠子仿佛成了顾逐影的另一双眼睛，带着身患离魂之症，不得外出的女子见识了八方天地、四时山河。
　　林泉以往总拿鳐珠当杀手锏，博师姐一笑，可近一两年来，似乎连这个也不太再能引起她的兴趣，反而越看的多，郁郁之感更甚。
　　如今收纳了新奇场景的鳐珠摆在眼前，顾逐影神色微动，从林泉掌心取了过来，却轻轻放在一旁。
　　“师姐不看看吗？”，林泉蹲在地上，仰头去看一直未起身的女子的脸，笑到：“我们一起看，我给师姐解说！”
　　“你已身处其中，又何必再看？我无法身处其中，又何必去看……”顾逐影微微别头，错过林泉的目光。
　　林泉第一次觉得——她快要撑不住了。
　　其实不难理解。因先天患有极为严重的离魂之症，她自幼便困在此地，甚至不能迈出房门半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她身魂相离，其体质也特别招邪祟觊觎，居住的屋舍周围都被布上了防止邪物入侵的结界。
　　曾经有一次，林泉见她冲屋外的云雀发呆。少年无知无畏，便解开结界带她出来一起捉。于是林泉便见到了她此生最灿烂的笑容。
　　当夜，那只关在笼中挂在她窗外的云雀便被蜂涌而来的邪祟撕了个粉碎。她自己更是身魂相离不能契合，惊的师父出关为她护持，用尽了星隐宗最后的存珍，月余才能下榻。
　　没有人责备快要被吓傻的林泉，包括她的父亲。可小小少年却在自己心里暗暗许下宏愿——一定要再见到师姐那日的笑容。
　　经过耗时漫长的找寻，如今终于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了他面前。于是他赶忙继续给几乎耗尽生气的女子打气到：“三日后的遴承大会，我一定会取回魄髓！师兄说——有了这个，师姐就可以身魂永固，与常人无异了。”
　　女子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轻声开口：“旁人去遴承大会，都是想取得去日曜宗修行的机会，你却只要魄髓么？”
　　林泉鼻孔朝天，道：“我才不稀罕去什么日曜宗，那道统一定不会比师父还厉害！谁要去他门下修行！”，复又粲然一笑，豪言壮语道：“等我拿到魄髓，我一定带师姐走遍全天下！”
　　直到哄得女子终于露出丝真心的笑容，林泉才顶着朔月繁星往云崖’英勇就戮’去了。
　　云崖位于无忧山近顶，一处像被天降利刃劈裂形成的峡缝中。因地势特殊，云崖常年山风怒号，云霭难聚，草木不生，苍松不立。但此等天险对于星隐宗之人却有一个十分巧妙的用处——修炼高阶御风术。
　　云崖峭壁上，钉楔着数根碗口粗的古藤，每根长约三丈。古藤末端有一个丈余见方的的大笼子，可由人进出。若门中弟子御风小有所成，一般都会来此以求精进。进入纳风笼后，御风而起，跳入云崖，既可借由山风锻炼术法，又可确保已身周全，不至被呼啸山风卷下悬崖。
　　这个地方对林泉来说简直就是禁地中的禁地，他此前十分庆幸自己的御风术无师自通，早至臻境，才不至被慕云山拖过来体验一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刺激。
　　可但凡心存侥幸的，总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以往，慕云山虽然也会给他些隔靴捞痒的小惩小戒，可这次，显而易见是对他失望透顶了。他要是再不听话受罚以表诚心悔过，他那大师兄估计就得因星隐复兴无望而找根房梁吊上去了。
　　待挨到不能再挨，日月将近轮换之际，林泉终于寻了个看起来最结实的纳风笼钻了进去，目露留念的再次环视了一次这个美丽的世界，大喝一声，跳下崖去。
　　出乎意料的，失重感并未随之到来，巨大的纳风笼仿佛一片鸟羽，轻飘飘下落至古藤垂底，甚至牵扯着它的古藤都松松垮垮并未甭直。整个纳风笼如同沉入水中的泡沫般在悬崖外缓缓漂浮。
　　奇异的感觉让林泉忽略了外界的变化，待他回过神来，突然发现——今天的云崖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常年带哨的穿山风不知何时竟偃旗息鼓了。
　　在云崖这个穿云的高度上，一旦风息，云岚便厚厚的堆聚起来。林泉置身其中，仿佛躺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棉花堆。目视之处，皆是白茫茫一片，将天景地貌挡的严严实实。
　　林泉大喜——不见深渊，他惧高之感顿消大半。
　　他本以为这种千载难逢的好风日持续不久，一开始忧心忡忡、心惊胆战。不料一连三日，皆是如此，云岚皑皑如有实质，绕其周身，凝滞不散，偶有雾团缓缓袭来，扑得满脸湿暖水气。
　　虽悬吊万丈悬崖之外，却置身温软之间，让林泉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心安。
　　三日之后，林泉出崖瞬间，风起，云散。他拍拍胸口感慨了下自己的好运，心有余悸却精神抖擞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