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现世 “喜乐！！ ...
-
“喜乐！！”老头儿寿杖顿地，再唤一声，声音颤抖，似是痛心疾首。
“阿公！”云亭竟不管不顾，丢下眼前混战，冲老头儿飞奔过来，一把抓住他仔细打量，目色焦急问道：“阿公！你怎么来了？你没事儿吧！”
身后安仲璟与步飞虹登时偃旗息鼓，阖目悬停。
老头儿一把胡子颤动不已，枯目缓缓流下浊泪，道：“喜乐！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阿公……”云亭道人在老头儿面前如同受训孩童，眉目低敛，嘴唇翕动，半晌没能挤出一句话。
“什么情况！”骤然失了对手，林泉一头雾水。
曲臻却恍然大悟：“原来云蹇舒今日外出，是去查了雨师门底细，请了高人！如此便不怕他会毁了此地！先前说是并未出门，定是怕他们起了戒心！”
片刻后，白胡子老头儿先开了口，他老泪纵横，道：“先前，这位蹇舒公子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你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天资聪颖，性情坚韧，对谁都温文有礼，连对我这个糟老头子，你都敬重有加，你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啊！！”
云亭垂首微微啜涕，喉结滚动数轮，终是咬牙开口：“我父亲无能，身为狐妖，爱上我母亲却不敢去华胜天池洗去妖骨！他们只顾自己鱼水之欢，却生下我这个半人半妖的怪物！从小到大，只有您认为我好！其他所有人或妖，包括我的父母，都对我如视草芥，弃若敝履！我也只会对您敬爱有加，那些不长眼的庸人，全都死不足惜！”
“喜乐！！”老头儿使劲儿顿了几下寿杖，疾首蹙额道：“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别人如何看你待你，那是别人的事，你自己如何看待自己，就会成为那样的人！你年纪轻轻便开宗立派，已是当世罕有，为何不能胸怀宽广，行侠济世？！”
“济谁？！”云亭一把撸起衣袖，胳膊上满是深浅不一坑坑洼洼，他恨声道：“济那些给我留下一辈子去不掉的伤疤的人吗？！”他猛点心口道：“这里，还有更多！”
目光渐渐不再摇晃，他毅然决然道：“天下无道！我便以身殉道，开创我自己的道！”他直起身子缓缓扫视过林、云、曲三人，道：“挡我者死！”
“放他们出去！”老头儿龇目欲裂：“老朽我陪你死！”
“阿公……”云亭放软了声音，语气却强硬至极，道：“所有人都能死，只有阿公不行！”
眼前寒光一闪，老头儿将匕首压在自己心口，一双枯目中燃起星火，用颤颤巍巍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放他们走！”
云亭目色冷寂与老头儿对峙半晌，眼见老头儿干瘪的身躯因气喘剧烈起伏，终是渐渐放软了目光，长叹一口气道：“好！”
“云……云郎！”气若游丝的女声落在云亭耳中，却让他如闻惊雷。
云亭连跑带爬过去抱起奄奄一息，几乎只剩半边身子的鸣蛇，语气中是难掩的欣喜：“磬磬……你没死，太好了！”
“好冷……”鸣蛇唇齿艰难翕动，眸色涣散难聚。
云亭闻言，死死抱住她残缺的躯体，任由鲜血浸透道袍。
“扑哧”一声裂帛之音，安仲璟和步飞虹如离线木偶般骤然脱力倒地。
云亭难以置信的看向自己胸前，那里，一条鳞尾尖端刺破心口皮肤，自背后透体而过，带出脏器碎片，血色顿时晕开一片。
“你我……都是人间灾祸！倍受世人唾弃！我活不成了……”鸣蛇望向口溢血沫之人，目色缱绻难舍，柔声哀求道：“你在这儿陪我吧，云郎！”
云亭双眸震颤半晌，终是狠狠一闭，搂紧鸣蛇无力支撑的头颅，轻柔却坚定道：“我陪你！”
“喜乐！！！”老头一声苍声悲鸣，立足之地顿起地动山摇，山河之景缓缓褪色。
“快带我阿公走！”云亭冲林泉一行人嘶吼：“沿着溪流往上游去，溪水尽头便是此地出口！”
林泉与云蹇舒相视一眼，不做多言，两人分别负起安仲景与步飞虹，顺着溪流飞身掠远，曲臻亦是拖拽着几乎要哭死过去的老头儿竭力追赶。
一路上，山泉翻沸，林木劈折，狂风四起，山崩石裂，天地渐旋扭曲。
及至溪水尽头，一个一人多高的法阵正缓慢旋转，且转且停，阵眼急剧向内坍塌，几近崩毁。
云蹇舒率先到达阵眼，他侧身让过，示意林泉先行，林泉不做虚让，托了一把背上之人，弯腰穿过阵眼。
云蹇舒随之跟上，曲臻亦赶至阵前。
“你干什么！”曲臻一声惊呼，老头儿已挣脱他的拉扯，口中“喜乐！喜乐！”喃喃念叨着，踉踉跄跄向来路跑去。
“语道！”已在阵外的林泉见状，立刻将仍未清醒的安仲璟往云蹇舒身上一推，再度反穿了回去。
云蹇舒瞳孔骤缩，伸手去拽，却因双手皆被人躯压住慢了一步，指尖青衫迅速滑落。
“语道！”林泉于天崩地裂中一把抓住曲臻向阵眼甩去，脚下未停，冲跑远的老头儿一跃而下，劈上颈肩。
待搀背着无知无觉的老头儿回到来处，阵眼大小已不容他二人同出。林泉只得将老头儿卸下，横托着将人递出。
阵外，云蹇舒一把扯过老头儿推至曲臻所在。将手穿过已是碗口大小的阵眼递了过来。
林泉见状，赶忙伸手去够，他自知自己不会缩骨术，凭一己之力已无法再离开此地，只盼能借云蹇舒之力将他强行拽出。
指尖相触，似是已能感觉到对面之人因焦急而灼热的体温，林泉眼前一晃，拼命前伸的手指搭了个空，整个人毫无防备往前踉跄一步。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莹玉般的手，在阵眼缩成手腕粗细之时，猛地缩了回去。
阵眼随之闭合。
徒留他一人，置身于这天塌地陷的浑世之中……
恍然间，他仿佛时光回溯至绵软无力的婴孩时期，天地不着，混沌无依。
“师兄！”他骤然听到灵识中响起自己年少时的声音：“你是在哪里捡到我的？我有没有爹娘？”
“我是在云梦大泽腹地采药时发现你的……”慕云山娓娓道来：“那里水草丰沛，万物生长，却人迹罕至……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孤身昏迷在那，也不知道你的爹娘何在……”
“你娘没有教过你吗？！”曲臻呵斥之声骤然响起。
他按住额角，脚踝旧疾开始隐隐作痛，喃喃道：“没有……我没有……爹娘……”
蓦地，震耳欲聋的崩塌声戛然而止，他惊恐睁眼，发现脚下出现了一个巨大黑洞……
尚未及发声，他便朝着深渊直直坠落下去……
“啊！！！”
一声嘶哑惊呼堵在干涸发痛的嗓子眼里，尾音憋细，几近无声。他双手抽搐般猛地一抓，手脚皆触到了实物，鼻尖随即飘入一丝莲香。
林泉惊魂未定，冷汗淋漓，努力平复着剧烈喘息，小心翼翼睁眼。
四周一片静谧，头顶是合拢的巨大青莲花瓣。顺着自己身侧的温软看去，他双手正紧紧攥着月白衣袍。再往上，是微阖着也俊逸的让人心颤的眉眼。
面对如斯俊逸容颜，魂魄归位的林泉第一反应是抬脚就踹！
去势汹汹的腿脚被人一把摁住，盘腿入定之人缓缓睁开双眼，笑道：“乘人之危，嗯？”尾音上扬，戏谑味十足。
虽说方才幻境中这人独善其身的行为无可厚非，即便是在现实中，人家也没必要舍命去救你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但林泉就是觉得——一股邪火烧在心头，憋的他双目隐隐发烫。
费了半晌力气也抽不回腿，他扬手便劈，那人徒手去接，与林泉掌心相贴，顺势将他死死握住。
林泉一怔，掌心触感冰润，似是一粒捂不热的鹅卵隔在两掌之间。
他难以置信的看了对面之人一眼，那人冲他一笑，缓缓撤回手掌，将冰润之物留在他掌心，用眼神示意他看。
林泉摊开手掌，入眼是一颗通体透莹的石子，内里七色烟霞流转，稀罕非常。
“那一两银子，客官是付现还是赊账？”见他呆怔不语，云蹇舒挑眉：“小本生意，不许赖账！”
掌心凉意将心头邪火兜头浇灭，“嗤啦”一声腾出些名为释然的青烟，熏的林泉鼻头发酸。
他垂首揉揉鼻头，清了清嗓子道：“没这些个小钱，先赊着！”
“那好，我改日再取！”云蹇舒微微舒气，按腿起身。
“你要走了吗？”林泉赶忙抬头发问。
“魄髓既现，青莲将开……”他弯腰凑近，目光在林泉脸上巡迴几许，随即垂目低笑：“即便再舍不得，眼下，我也得走了！”
林泉抬头望去，原本层层叠叠合拢的花瓣，果然开始缓缓散开，头顶天光乍现，恍若穹裂。
幻世中历时三日的试炼终究结束，眼前山海渐显……
花瓣缓缓旋开间，林泉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如若试炼结束，优钵罗全开，即便不至人声鼎沸，同生共死了几日的众玄士也当有所寒暄才是，为何四周除却花开之声，唯剩一片死寂？
视野渐至开阔，林泉先是看见了一人，一剑，那人目露戒备，剑指青莲。
紧接着，他又看到了更多人和更多剑，那些人对他严阵以待，如临大敌。在这些人里，他甚至看见了安仲璟和步飞虹的面庞……
百思不得其解间，他听见曲臻心急火燎的喊声：“林泉哥哥！快离开那儿！他是岚蔚！妖帝岚蔚啊！！！”
随即又听他懊恼自责：“能化黑白双剑，那是威名赫赫的苍鳞白牙扇啊！我早该想到的！”
林泉如坠云雾，身后有人上前，搭臂于他肩头，指尖轻轻一捏，开口：“阿泉，再会了！”
曲臻见状更添焦急，大喊：“快放了他！大家同路一场，这么多人都被你迷困幻境，你竟连他也不肯放过吗？”
林泉闻声一怔，缓缓扫视过湖面，优钵罗虽全开，可里面之人全都盘腿静坐，显然灵识未归！
“其他人与我无关，但阿泉……”身侧之人低头，于百人严阵之前，凑近林泉耳边笑意如常：“我确实不会放！”
说罢，手中骨扇骤开，湖中腾起万千水箭，他随手一点，箭雨纷落，冲众人劈头盖脸刺下。
数百人手忙脚乱格挡间，白衣凌空，瞬间飘远，徒留清润之声贯耳：“来日，我定要与阿泉，醉里看花，明月天涯……”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现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