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道》易简

25、魔窟 在鳞尾小妖

　　在鳞尾小妖带领下，四人来到一处岚雾缭绕的开阔之地。
　　蓦地，雾气如拨帘般散去，空地中凭空现出一白墙高院，院门前立着一人，那人羽冠鹤氅，手持拂尘，背露镂莲剑柄，端的一副得道高人模样。
　　“就是他！”鳞尾小妖立刻指认：“他就是雨师门门主！”
　　“妖道！看剑！”王观阙怒喝一声，不做虚让，直接拔剑上前，凌空劈下，耀目剑芒眼见就要将来人劈作两半。
　　骤然，他扭身收剑，自半空强行别住汹涌剑势，腾挪着地，向后踉跄三步。
　　道人身前蓦地挡现两人，一男一女，凭空悬离地面，双目紧阖，不辨生死。正是安仲璟与步飞虹。
　　“你！”王观阙气结，“卑鄙小人！”
　　“他们只是陷入一场好梦。”道人被骂不怒反笑，面上温文有礼道：“贵客远道而来，不如与我入内一叙？”
　　有人质在手，几人虽多有忌惮，迟疑片刻，也只得先随人入内。
　　高墙之内，庭院中处处典雅，有锦鲤逐落红于浅湾，莺啼流转竹林不散，及至内堂，又见汉玉画栋，描金点翠，内设之物无不精致夺目，尽显奢靡。
　　道人脚下不停，径直将他们带至双扇红漆大门前。推开大门，林泉一行人顿觉宝光耀眼，稍作适应，先是见多识广的曲臻发出了“哇！”的一声惊叹。
　　只见数十丈见方的大厅，以金砖砌墙，脂玉铺地，堂中有一白玉池，池中非水，而是盛了满池的珠宝玉器，有一人首蛇身美妇手捧珠玉，顺着池柱蜿蜒而上，攀至几人眼前，双手奉宝，眉目流萤。
　　蛇女口吐人言，声音暗哑惑人：“若几位仙师愿意与我们同路，这满堂金玉……和奴家，都任诸位予求予取……”
　　“现在的人都这种品味了？”林泉不忍直视，扎眼般瞥了眼几近半裸的蛇女，顺便一把捂住鳞尾小妖双眼，教育道：“小孩子不能看！”
　　曲臻十分庆幸林泉没被满目珠光宝气冲昏了头，小声赞道：“竟然不为财动，今天有点骨气！”
　　林泉颇为嫌弃扇扇口鼻，道：“沾了人血，闻着恶心！”
　　“庸人之血，又何足挂齿……”道人开口再劝：“世无庸人，大能者才好不拘一格。此处虽小，却饱揽能人异士，行济世之道，诸位何不来此大展拳脚？”
　　“我看你……”云蹇舒目色轻慢将人上下打量一眼，浅笑：“也是庸人。”
　　“阁下修为已臻化境，云亭自是不敢比肩。”道人满不在意，仍谦谦有礼道：“只是如阁下般大成者，亦有力不可及之企愿，不是吗？”
　　见云蹇舒置若罔闻，摇扇不语，自称云亭的道人又开口：“诸位品性超凡，不为黄白俗物所动，那请再看看这个！”
　　说着，扬手一挥，隐去满堂珠光宝气，一副巨大的卷轴在众人眼前缓缓铺开。
　　“请！”云亭道人摊手将四人让向画卷，见无人动作，自己微微一笑，转身踏入画卷，身后如同护身近卫般，悬带着仍无知无觉的安仲璟与步飞虹。
　　四人无奈，只得跟上。
　　苍山翠林中，有涓涓溪流串起沿岸稀疏屋舍，偶见炊烟袅袅，也闻孩童嬉笑，只是不见人烟。
　　“他们都去青莲塘看热闹了。”云亭道人笑眯眯解释到：“今天，是水华和景生大婚的日子。”
　　又行片刻，渐闻人声鼎沸，一行人到达一莲塘岸边。
　　塘上有大片栈桥水榭勾连，笼以半透青纱为帘，数不尽的纱帘随微风鼓荡，漾起丝缕万千，悱恻缠绵。
　　连片水榭中心有一开阔亭台，数百人围着亭台喝彩不断。
　　“好一个风雅之地！”曲臻不禁赞叹。
　　“风雅？我怎么觉得挺有风尘味儿？跟青楼似的！”林泉毫不留情拆台。
　　“你去过青楼？”曲臻对此不解风情之言辞报以白眼。
　　云蹇舒闻言亦是瞟了过去。
　　林泉自信满满：“起码我见过门口揽客的姑娘，她们就穿这样的薄纱！”
　　骤然，一阵突如其来的高声哄笑吸引了几人注意。
　　亭台上一双新人正一齐举高了胳膊准备抛花球，因皆是身形高挑，齐齐踮脚之际便叫林泉一行人看清了面貌。
　　“啊？！”曲臻下巴落地。
　　“两个男人？！”王观阙惊呼，随即恼怒不已：“成何体统！”
　　“准确说是一男子和一莲妖。”云亭道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景生常年照看这片莲塘，水华早就对他情根深种，成妖后终于得偿所愿。”瞥了眼云蹇舒，他接着笑道：“在我们这儿，也算是一段佳话！”
　　言语间，花球已被抛往高空，围观者纷纷顺着花球轨迹转身向林泉一行人这边望来。
　　“他们！”曲臻与王观阙齐齐震惊不已，脱口而出。
　　方才所有人背向他们，是以没人发觉，现下齐齐露脸，林泉他们这才发现：这些“人”的面貌可谓是千奇百怪，有的面生鬃毛，有的头顶羊角，有的尖嘴獠牙，也有额间生花。
　　须臾间，花球已稳稳砸入林泉怀中，众人纷纷起哄喝彩。
　　云亭不由失笑道：“我这儿有人有妖，还有人与妖结合所出的妖人，大家一向共同生活，不分彼此，热闹惯了。”接着又侧身让出通往亭台的路，对林泉笑道：“既接了花球，还请这位小兄弟为我们两位新人唱个礼，愿你来日也能觅得良配！大喜之日，若有唐突之处，还望不要见怪啊！”
　　林泉目色怔忡，片刻后，似是如他所言将要前往。
　　“见怪！”云蹇舒一把扯住他，将怀中花球捻出，随手颠了颠道：“若不是见着了你收刮的民脂民膏，还真让人以为此处是福地洞天了！”说罢，竟随手将花球随手一捏，化为齑粉。
　　吉物被毁，在场之人一时噤声，数百双千奇百怪的眼睛齐齐看了过来。
　　“喂！”林泉始料未及，不满道：“不要坏人好事！“
　　你！”曲臻如遭雷击：“你还真想去给这群妖人证婚？”
　　“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缘，一切事等他们礼成再说！”说着，林泉竟真的迎着数百道目光望向目色殷殷的一双新人。
　　刚要迈步，却发现一只胳膊被人牵住。林泉微微蹙眉，一挣不开，当即有些不耐烦道：“放手！”
　　云蹇舒无视他的突如其来的火气，瞥了眼云亭道人，淡淡道：“既是人间魔窟，就不要粉饰作世外桃源！”
　　话音未落，云蹇舒松开林泉，蓦地腾空而起，手中素娟墨骨扇一分为二，化黑白双剑，织漫天剑芒，铺天盖地朝着水榭压盖而去。
　　一时间水浪四溅，碎木满天，青纱飘零，宾客逃散，眼前喜堂损毁殆尽，一双新人更是首当其冲，被齐齐拦腰斩断。
　　“你做什么！”从未见过云蹇舒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就出手，三人大惊失色。林泉冲他嚷道：“这里面还有活人，许还有我们的同伴！”
　　云蹇舒未看他，落地后以扇指地，道：“这里头存不住活人！”
　　三人这才发现，溅落满地的碎木竟如同脚蛇断尾般不停扭动，渐渐显出肉色，其上还覆着不少白色粘液，兼之腥腐之气扑面，场面顿时显得诡异非常。
　　“那是什么！”曲臻惊呼。
　　满地碎肉间，十数具挂满粘液的躯体横陈。四人明知形势有异，不敢分心仔细查探。略略扫过，只见一地人躯皆是残缺腐败，有的已露出半个森森头骨，像是被什么所腐蚀。
　　“濯锦姐姐！”鳞尾小妖一声悲呼扑上前去，对着一具断臂女尸探出手去。
　　“别碰！林泉将她一把拽过，护在怀中。
　　顷刻间明白过来方才花球有异，他眼中迷意尽散，恢复了清明，道：“上面有幻螺胃液，碰上便会化为脓血。
　　事已至此，王观阙和曲臻也已明白过来：那栈桥水榭是幻螺身体所化，青纱乃幻螺口器，一旦他们进入，很可能会被青纱缠身，拖入幻螺胃中腐蚀殆尽。
　　“小小障眼法瞒不过各位高人的法眼。但我今日对几位确是真心相邀，并无害人之心。”云亭道人挟安、步二人于骤然目露寒芒的数百妖人之前，做真诚状道：“诚邀几位高人同乐，却令我们妄遭血光之灾。这又是何道理？”
　　“纵一己私欲，却做海纳百川，兼容并蓄之说辞，阁下脸皮，也真是厚的可以！”云蹇舒百妖当前，面不改色。
　　云亭辩驳：“非为我一己私欲！”
　　一句话喊出，他又想起什么似的，面色渐渐恢复如常，好整以暇开口：“几位此前的经历还没忘吧？蝠妖软弱避让惨遭屠戮，白龙舍命救灾反被下毒。苍生不仁，对待异己多有偏颇！但在我这儿，天下无异，平等自由。可令万物释其天性，遵其本意，不畏人言，从心而一。这不好吗？”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地穴的经历？”曲臻惊诧发问。
　　“因为……我曾经，为了躲避欺凌，带着满身伤痕，误入过那个地穴……”云亭目色蓦地放的遥远，缓缓道来：“一个白发白瞳的人救了我，作为报答，我带他见识了外面的世界！”蓦地勾唇一笑，他目露阴鸷：“他差点没能活着回去！人们见了他，比对待我还要凶狠的对他喊打喊杀！在他逃走的时候，我告诫他：’永远别再出来了！’”
　　稍做停顿，他恢复如常，接着说道：“其实那天我感觉到地底剧震，便知道他这么多年，没忘了我的忠告……恰巧那条蠢龙又急需一个了结，我便让刘邑请各位除妖，不曾想：各位明察秋毫，实在是出乎我意料！在下佩服！”
　　“所以……”云蹇舒轻蔑一笑：“你的顺心而为，便是任他们食人、竭水、敛财，还有欺世盗名？”
　　手中骨扇一转，化黑白两剑各执一手，剑尖有水雾化龙绕体而上，云蹇舒广袖墨发微扬，一贯云淡风轻的面上现出冷然之意，他道：“束手就擒者，可留全尸！”
　　身侧三人亦抽出兵刃在手，严阵以待。
　　云亭目露遗憾，道：“那便只有请几位，长留此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