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赌局
落霞庄 ...
-
落霞庄唯一的赌坊中今日人满为患。
庄子不大,庄中惟一的赌场也大不到哪儿去。是以当全庄赌徒,甚至有些不是赌徒只是看着人群聚集而赶来凑热闹的人都挤向赌坊时,稍晚些来的人便只能挤在大门外,踮着脚尖向里头探头探脑,偶尔还要被排在身后的人扯一扯袖子问一句“战况如何”之类的话了。
层层叠叠人群的中心反倒松散了许多,仅一张长桌,两头各有两人。其中一头的人只是普通主仆,为主者神色平静的盯着桌上正中的一个茶色陶盅,可额头的薄汗眼见着已汇成一片,将要滴下。而那随侍早已坐立不安,眼珠子都快杵进那陶盅,不停摩拳擦掌,只恨不能亲身替盅里那只已节节败退的青头大蟋蟀上阵杀敌。
反观长桌另一头,看衣着也像主仆的二人便淡定的多。年纪小些的少年生的玲珑秀致,丰骨润肌。头簪玉冠,宽袍广袖微动间有暗纹流光,衣品华贵不凡,不似这小小徐家庄能将养出的人物。少年双手隆在袖中,不时与身旁之人浅笑低语两声。而他身旁那人仅以发带束发,低头应他话时瞧起来与寻常人无异,只身形是极为出挑的修长齐整。
然而青衣者乍一抬头,却叫人瞧的心头一窒。那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面庞竟是无匹的明俊,尤其是一双璨璨明目,眼头锐如凤喙,眼尾半扇桃花,笑起来灵气逼人,叫人不敢直视。五官明媚姣若好女,面部线条却爽利硬朗,叫人绝不会错认成了女子。
“原来这吸引了众多人来观瞻的赌局也没甚了不得的,也就是单纯斗一斗蛐蛐。”挤在外圈好容易看清了内里情形的一名紫衣女子忍不住做此感叹。
不料排在他前面的那人一脸鄙夷微微往后侧头道:“你可知那占了上风的乌头大元帅已连胜了多少场?”
后者不明就里,摇了摇头。
解说者转过身伸出一只手将食指弯成个钩,使劲儿在女子眼前凌空敲了两敲:“已经九十九场了,这是整整第……”
原本称得上慷慨激昂的解说就此卡住,半晌才得以断断续续继续下去:“一……一百……场”。
险些被喷了一脸吐沫星子的紫衣美妇不以为意,倾城一笑:“受教。”说罢,竟真的认认真真望向人群中心。方才目不转睛观战的解说者也仍是目不转睛,只不过目光已从陶盅直转向了美妇的脸。
而那美妇也毫不在意男子直勾勾的眼神,微微蹙眉,专注的目光中透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内场眼见胜负将分,相貌不凡的两人越发显得气定神闲。身着质朴青衣的男子竟已捞过一个高凳坐下,翘起二郎腿,不知从何处抽出一片瓜来吃。
华服少年双手仍笼在袖中,看身旁人吃瓜吃的格外香甜,眼巴巴的侧了侧头小声道:“林泉哥哥,我也要!”
林泉腾出一只手爪敲了敲他脑门儿,挑眉示意:“眼下赔率惊人,快专心比赛,就差一招了!赢了哥哥给你挑个最甜的。”
华服少年歪头道:“这只完了还有一只呢!”说着,目光中隐隐透出比赛最酣时都没有过的兴奋,语气中满是期待:“一只更大的……”
岂料就在二人稍稍分神之际,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原是那本已奄奄一息的青头蟋蟀突然回光返照,一口咬住了乌头蟋蟀的头,死死不放。乌头蟋蟀正疼得满场乱撞,两只负伤累累的蟋蟀如连体婴般在盅中胡乱摔来摔去。
华服少年顿时心疼的“嘶”了一声,嚷嚷起来:“我的乌金元帅!这可是我花了好大功夫才炼成乌金元帅!”
林泉顺手拍了他一巴掌,声音却压的极低:“叫你分神!快敲!”
华服少年不再言语,袖中却微微鼓动。乌头蟋蟀的挣扎骤然剧烈起来。
不想那青头蟋蟀爆发出的垂死之力甚是惊人,任凭身体被对头使劲儿撞在陶盅壁上也不松口。乌头蟋蟀渐渐显出末路之势。
“不愧是李员外重金从汴京求来的常胜将军!”
“是啊!可给咱庄争了口气!”
“可不是嘛,这十来天每天十场连败的,好不丢人!”
人群中喝彩声、议论声已是此起彼伏。
华服少年双唇微抿,袖中指节敲动的愈发频繁,衣袖几乎已是肉眼可见的轻颤起来。
人声鼎沸中,一只手突然探了过来,一把抓向华服少年从开局起便笼在袖中的双手。
动作虽是出其不意的迅速,却仍被另一只手轻松截下。
林泉凤目微眯,看不出是喜是怒:“这位兄台,蛐蛐打架,你怎么也动手呢?”
“你也知道!”突然出现的灰衣道人被捉住的手劲力不减,另一手撩起拂尘猛地向华服少年的袖子抽去,“曲曲小虫相斗,你们怎好意思动用仙术作伪,同为玄门中人,真替你们脸红!”口中做狠强硬,但那去势强劲的拂尘却没能碰着华服少年袖口分毫。
“不是仙术!”青衣客随手一拂,挡住拂尘攻势懒懒解释道:“是御蛊之术。”说着,又信手一弹,那拂尘便拖着它的主人往后摔退至人墙之上,直至将人群撞出一个通向大门的豁口。
见众人或被撞的东倒西歪,或手忙脚乱扶住那道人,青衣客一手扶上少年肩头,瞥向门口低声示意:“语道,走!”
不料那被唤作“语道”的少年却面露迟疑,有些不情不愿,急声道:“林泉哥哥!那我守了那么久的大户蠹怎么办?”
林泉手下施力催促:“眼下我们理亏,你知道今天赔率多少吗?被识破我们得赔个底儿掉!快走!”
话音未落,突来一阵大风刮过,尚未作出反应的华服少年被吹得广袖翻飞,他慌忙抬手去压,手下一个不稳,一直笼住的双袖中便咕噜噜滚出一个碗口大小的东西。那圆圆的小东西滴溜溜滚向人群,直撞到一人才堪堪停了下来。
刚刚被人扶起的灰衣道人喜出望外,抢身一把抓过那小东西,高高举起向众人示意:“大家快看!这是控蛊的鼓,他们用蛊术出老千!”
一时间,在场几乎所有目光都汇集在道人手中那红腰描金蛇皮小鼓上。一瞬间的诡寂过后,人群猛然再次鼎沸起来,众人纷纷开始对作弊的二人进行指责。
“我就说,哪有连战九十九场不败的道理!原来是人为操控啊!实在太不要脸了!”
“就是就是!看着那二人也是人模狗样儿的,竟然为了赢钱使出这样的手段!”
“对啊!听刚刚那道长的意思,这俩人竟还是修仙的,真够给他们宗门丢人的!”
一时间群情激愤,谁都忍不住斥责两句,除了刚刚捏诀御风故意吹起少年衣袖的那名中年美妇,无人能注意到一条通体赤黑的百足小虫正顺着房梁悄然滑下,先是顺着桌腿爬到早已无人关注的陶盅旁一口吞下两只气息奄奄却仍抵死较劲的蟋蟀,然后,混入嘈杂人群兴奋的不停穿梭。
林泉见势不妙,不再与那少年多话,一把握住他肩膀向上提起,足尖一点,贴着人群头顶掠过。
少年努力扭着身子向后伸手道:“我的大户蠹!我看见它了,看见它了!快放我下来!输的钱我给!”
见林泉双眼一翻,对他不做理会,少年更加努力的挣扎到:“它身上血气甚浓,手头绝对有了人命,可不能再放任它为祸乡里了,快让我收了它为民除害!”
林泉一巴掌将他拍了个老实,斥道:“对付那么个小虫子,那灰衣老道足矣!曲大公子就别再肠牵肚挂了!”
二人方拉扯着抢身至大门,身后人群中忽然传出几声怒吼,几拨人莫名撕打起来,其中传来一些杂乱不清的争执声。
“叫你挤我!”
“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先踩我的!”
“妈的,你们几个人撞到我了!”
至此,那灰衣道士终于发现所处人群中有些人显得过于激奋了,仿佛有种狂躁的情绪悄然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本就乱哄哄的人群登时一片人仰马翻。
灰衣道士再顾不得追那二人,忙凝神并指点向眉心搜索片刻,随即猛地向前一指,正挥臂轮拳与人干架的一名彪形大汉背上“砰”的一响,炸下条通体赤黑的蠕虫。
那百足小虫落地迅速膨胀,须臾间身长竟已近三丈,上身如蛇般直立起来将将探至房顶,尾部重重一拍,赌坊正中那张桌子登时碎成齑粉。
四周一瞬死寂。
随即惊叫哭喊之声四起,人们纷纷四散夺路而逃,又是一场更为壮观的兵荒马乱。
身形稍顿,林泉向身后赌坊微微侧目。他手中放弃了挣扎的少年正堵气抱肩:“你能不能飞的高一点?我快要踩着行人的头了!”
林泉低头问他:“这就是你说的户蠹?”
“是大户蠹!”,那少年提起这事又有些来气,“哼”了一声,双手极为夸张的比了个大圆,“百年难遇的大户蠹!”
“户蠹个鬼!”,林泉停下身形顺手给他一个爆栗,“亏你还自称精通御蛊之术!这明明是只尸蠹!”
少年见他停下,仿佛又见一丝希望,忙劝道:“是啊!尸蠹也是户蠹所化,可不就是大户蠹吗?这只不同于藏身一般梁栋的户蠹,它久居赌坊梁上,催生、吸食赌徒的狂躁情绪,道行不凡!那老道应付不了,林泉哥哥你快放我回去!”
林泉若有所思的盯住场中隐隐相抗的妖力与灵力,似是在认真思忖那老道到底能不能扛得住。
迟疑间,那尸蠹已弓起上半身,如满弦之弓,蓄势待发。
见尸蠹猛地向前弹窜,林泉本能飞抢回去救人。
不料,那窜至半空将要扑下的硕大虫身骤然顿住,悬停半空不上不下。
林泉猛地驻足……
赌坊周围还有不少之前逃跑了又偷偷溜回去扒着窗台门边看热闹的好事者。众人疑惑细细看去,马上便发现了其中关窍。
肉眼不易察觉的丝线的自房梁密密垂下,借着射入坊中的光线反射出泠泠银光。
这些看似细软的丝线将硕大的虫身牢牢缚住。方才还耀武扬威的尸蠹拼死扭动,却眼见着被越缠越紧,须臾间竟成了一只茧,只露出头部,已无法再做出大幅动作。随即,虫身竟开始缓缓上升。
众人顺着丝线往上定睛一瞧,登时又是一片惊声尖叫。
房梁正中不知何时趴上了只巨大的人脸蜘蛛,那蜘蛛每条腿都长逾半丈,圆滚滚的虫身上长着一颗人头,那张脸俨然便是方才场外悉心求教的紫衣女子。人面蛛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好久没有吃过这么有嚼头的美味了!”
方才还奋力挣扎的尸蠹看清人面蛛的脸,顿时抖若筛糠。
唇颚缠动半晌,竟磕磕巴巴口吐人言:“小……小的不知影曳夫人在此,求……恳求夫人饶小的一命!”
人面蛛不为所动,貌若美妇的脸上伸出一条猩红长舌,诡笑着舔了尸蠹一口,似是品尝到了什么美味。她语调带着股勾人的魅惑,开口轻缓而森然:“既认得我是谁,那便该知道自己触犯了谁定下的规矩。”
说着又目露惋惜在尸蠹脸上巡视了一圈啧啧道:“好容易辛辛苦苦修炼成妖,何苦要不听话,背上人命呢?”
说罢,一对樱唇骤然扯开半丈的宽度,碎齿森森,一口咬下尸蠹颤颤巍巍的头颅。
赌坊中登时残肢四溅,污血横流。
“啊……啊……啊……妖怪吃人啦!救命啊!”
方才还兴奋围观的众人登时一哄而散,四下逃蹿。
“胡说八道!”人面蛛冷眼瞥去,撇下尸蠹残破的尸身,挥出数道蛛丝拦住众人去路。随即化回一袭紫衫飘下房梁,迈出赌坊大门昂首道:“都给我看清楚了,姐姐我吃的是妖!不是人!别给我到处以讹传讹!”
“饶命啊!妖仙饶命!”
“求求妖仙不要吃我!”
被拦下的众人登时“呼啦啦”拜倒一片,连同几个脚下收势不急,撞上蛛丝墙黏挂在上面的人一起不住讨饶。
紫衣美妇深吸口气,翻了个白眼愤愤道:“一群蠢货!”
“嘶!”手臂骤然吃痛,紫衣美妇微吸一口冷气侧首望去。灰衣道人正撤回一击得手的拂尘,正色道:“妖怪!休要作乱!”
“多事!”,紫衣美妇面露愠色,不耐烦随手一挥,那道人便又凌空飞了出去。
本来身为玄门中人,那道人被甩起的高度本不算什么,只需迅速稳住身形便可稳妥落地,决计伤不到自己。
可许是一连当众被甩飞两次,那道人不免有些躁进,猛折身形的刹那,不留意撞上了什么东西。
那是个躲在赌坊外大树上的小娃娃,正从枝桠中使劲儿探出半个身子看热闹。被人重重一撞,“啊”的一声失手摔了下去。
紫衫翩然一转,数道蛛丝“嗖嗖”向那小童缠去。
如遇无形屏障,方才与尸蠹相斗时坚韧如铁的蛛丝却无法逼进小童身外数尺。一双手将将在小童落地前将他揽入怀中。受惊不小的小童蜷缩着身子抬起泪汪汪的双眼往头顶瞥去,登时忘了颤抖,微微愣住。
一身粗布青衣不掩其身手俊逸。林泉轻轻拍了拍小童的背,低头冲怀里抚慰一笑,那小童看傻了眼般渐渐张大了嘴。
一旁同行的少年斜眼小声叨咕:“就不能早点接吗?都吓到小朋友了!飞高点会死?”
林泉斩钉截铁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会死!”少年赶忙若无其事的将目光瞥向别处,装作自己从未开口。
没人注意到对面紫衣妇人忽然愣住的神情。
裙角微动,妇人向前蹋了半步。她朱唇轻颤,眼神难掩波动,似是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开口。
“少年!此妖法力高强,不如你我二人合力,结阵将她擒住!”
刚从地上爬起的灰衣道人见林泉救下小童,当即将其视为同道中人,扶着腰一瘸一拐走向三人,慷慨提议。
“少年!”林泉揽着小童腾不出手,拿手肘撞了撞身边之人示意:“人家邀你合作。”
“不了不了!”正经少年非常识时务的往林泉身后躲去,“这只我就不要了!还是留给林泉哥哥你吧!”
“失礼!”,林泉一本正经斥道:“对着这么漂亮的妖精姐姐还挑三拣四!”说着歪头冲蛛妖挑眉到:“应该让这位姐姐先选。”
蛛妖复杂的目光在林泉将眼神投过来时,立即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