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道》易简

14、对峙 静待二人回

　　静待二人回来的空当，林泉挨着块石壁坐下来，稍作休憩。想来参会前一天才从山顶下来，在云崖待的那三日虽说没受什么惊吓，却也因为身处悬崖而不能安睡。折腾大半日，甫一稍稍放松，一向精力充沛的他也觉得有些疲惫。靠坐一会儿，他觉得有些冷，不由蜷起双腿。
　　恍惚间，触感冰凉的地面和石壁似乎变得温暖柔软，如同舒风下的海浪般起伏不断。那海浪渐渐将他包裹，予以他抚慰与心安，让他仿佛化作婴孩，回到了襁褓之中。有熟悉的声音唤他，饱含不舍与珍之重之——“林泉”
　　“阿泉？”
　　一声轻呼将他唤出梦境，微凉的手指抚上他的额角，那与梦中无二的声音关切到：“你怎么了？”
　　没事儿，打个盹儿而已！”他一个打挺从再次变得湿寒的地上跳起来，精神抖擞，冲兜风回来的翳人道：“怎么样？开眼了吧？见着活物没？地面上是不是云舒月朗、虫语花香啊？”
　　那面色恍惚、正怀疑人生的翳人没法答他。云蹇舒无奈笑道：“还真不是！”
　　“啊？”林泉意外，“难道此处地上真像传说中的火焰山？”
　　“火焰山倒不至于，但也谈不上多繁盛，此地确实有些缺水。不过好在也见到些沙鼠秃鹰之类耐旱的生灵，还碰到些村民与他交谈，他已明白了现状。”云蹇舒瞧了眼那霜打了茄子般的翳人道：“看样子得缓缓了。”
　　“那便让他在这儿好好缓缓！事情也说明白了，我们可以走了！”曲臻欢快扯了扯林泉，“在地底下憋死了！”
　　“没那么简单！”林泉看了眼正往这边看来的翳族军队，道：“这一个人明白了，其他人呢？这千年来，得知真相的，肯定不止他一个人。那些人去了哪里？为什么不与族人说明？”
　　安仲璟上前接道：“恐怕这堆白骨里，不止有外来者，还有那些得知真相的翳族！”
　　貌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林泉面色骤变：“阿姝姑娘！”
　　与林泉对视一眼，安仲璟道：“回去找翳皇！”
　　林泉冷哼一声：“地穴之主，也敢称皇！”

　　将伤者留于原地修养，众玄士押着翳族军队往地下城池行进。
　　几剑划开防御丝网，一行人如利箭般刺穿赶来阻拦的大批翳族军队，轻而易举再次闯入方才的石窟宫殿。
　　石宫中一片死寂，唯有高台之上仍有一人端坐，他微微后靠，手中放着一个石匣，将脸隐入两侧磷石表柱映照不到的黑暗之中。
　　“你们回来了。”为尊者开口，嗓音更添几分暗哑，毫无意外之意，只平静道：“我的士兵没能护住我们的家园。”
　　“是没能护住你的尊权！”安仲璟上前道：“为何不让你的族人知晓真相！”
　　为尊者久久不答，只缓缓抚摸手中石匣，粗砺的皮肤与之相触，在空寂的宫殿中回荡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我的先祖从人间炼狱中救了族人，教会他们如何在黑暗中生存。可他们仍然将先祖视若异类。先祖说——不异则无类，把他们身上和我们不一样的地方消除，便可天下大同，延绵千年。”
　　“不一样的地方？”安仲璟疑惑片刻，耳中忽然回响起翳族少年阿朗先前的话——“我们首领的祖先天生眼盲。”
　　“你这一脉，有天生的目翳症？！所以，你们便要将所有族人都变成你们的模样！”
　　“与你们不一样便称作’症’么？那你看看他们！”为尊者挥手指向玄士们背后，那里堆满了不知何时涌入，层层叠叠的翳族军队。
　　他忽然冲前方大喊，暗哑的嗓音仿佛撕破血痂，滴出血来：“我的族人们！我们有相同的皮肤、发色和瞳孔，共同在此延绵千年！若我们同心，还可以在这里延续下一个千年！”
　　稍作停顿，他放缓了声音，道：“你们，要跟这些外来者到危机四伏的外界去吗？那里，有能把你们灼伤的阳光，有会将你们视如同妖鬼的异族，你们会生不如死，甚至丢了性命！”
　　“不要！这里是我们世代生活的地方！我们不走！”
　　“外面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我也不去！”
　　“我们誓死追随翳皇！”
　　“誓死追随翳皇！”
　　翳族军队中渐渐爆发出一阵阵呼喝，群情高昂！
　　“一翳障目，真是不可理喻！”安仲璟怒道。
　　“岂有此理！”王观阙暴怒：“这些翳族对外界根本没有感情！亏我们还好心返回来想告诉他们真相，真是不识好歹！”
　　“如此……我的将士们！清除这些外来者，不要让他们将危险的思想散布在我们之间，不要让他们毁了我们的家园！”为尊者于高台上站起，面对他的族人，恍若神明。
　　大批翳族齐步上前，团团围住众玄士，大殿中登时再度陷入死寂，一时间剑拔弩张！
　　“怎么又要开打？！”曲臻从高处扶额落地，随后一行三人亦从层层人圈外飞落玄士之中。
　　林泉将臂弯中搀扶着的女子放稳，道：“阿姝姑娘，请将真相向你的族人说明吧！”
　　阿姝依旧衣衫褴褛，纤弱的身躯站的笔直，她缓缓走向高台，冲上面的人喊到：“父亲，停手吧！放过他们，放过族人，也放过你自己吧！”
　　“阿姝……我的女儿，你仍要叛族吗？”为尊者见此情形，波澜不惊，仍旧语气平缓与骨肉对峙。
　　“叛族的是你啊，父亲！是我们的先祖先叛了族！是我们的先祖为了一己之私，将全族人埋葬在这地底陪他！”
　　女子仰望高台半晌，未得回应，仿佛下定决心，利落转身，面对众数翳人，开口：“翳皇一脉的先祖将一个秘令传了下来——所有翳族禁止返回外界，遇接触外界之人，格杀勿论！”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见无人应答，女子自顾自说了下去：“因为第一任翳皇便知道——十日凌空，已经结束了！”
　　“但那时你们尚未变得同我们这一脉一样——白发白瞳，你们还完全具备重返地面生活的能力。”
　　“第一任翳皇在来到此地之前，被族人视作妖鬼，倍受欺凌，因其他感官过人，被一伙盗墓者掳走，作地底探路用时才发现此处地穴。不久后十日凌空，先祖将族人带至此地避难，因其丰富的地底经验而渐渐手握权柄。直到有一天，他与其子婿发现了天上只剩下一个太阳。
　　“为人子婿者表示要带领族人重返地面。他果断杀了子婿，推脱翼族食人。其子婿的父母不知如何发现了蛛丝马迹，便联合翼族想要将族人带回地面，为他们儿子，也为翼族洗清冤屈。谁知我的先祖追去，直接炸塌了通往地面的通道，永远埋没了真相。并且刻卷密传——后人不许再回到地面。”
　　“直至——全族人都变得和我们一样！翳皇一脉的尊崇地位便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世界，永固！”
　　女子话音已落，殿中却依然鸦雀无声。一股微微躁动的情绪却肉眼不见的在黑暗中铺陈蔓延。
　　“父亲！”女子的目光仿佛能刺破蔽目白翳，刺破黑暗，到达为尊者隐于黑暗的脸上：“我见过你身上被太阳吻过的痕迹，我知道——你在我这个年纪时也有幸见过天光！这就是你为何没有打断我的原因！你也厌倦了这里？对吗？”
　　“我爱这里，这里给了我们全族生存繁衍的希望和保障，我愿此地永固！永远也不会想要离开这里！”为尊者高昂着头，如同宣誓。
　　“既见天光，谁还愿意置身黑暗？”林泉拉出一翳人上前，道：“你这地主守权如命，不愿言明，那不如问问其他有幸得见天光之人！”
　　殿中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了过去，方才被云蹇舒带出地穴的军队统领神情还有些恍然，他缓缓扫过身后不少不由自主流露出渴望之情的翳人，又缓缓抬眼望向高台，目光陡然坚定下来，道：“外面，很大，很美，有风，有月，有不同于我们的人类，还有很多其他生灵，外面无边无际，我再回到此地，只觉憋闷难耐。”
　　他的描述简单直白，乏善可陈，却引起了翳族人渐渐鼎沸的骚动。
　　“外面也有对你们致命的阳光！还有会把你们当做异类，随意羞辱、践踏的人！”为尊者的声音如巨石入湖，终于明显起了波澜。
　　“不会的！”阿姝冲人群喊到，“你们看我！我去过外面”，又指向身旁，“他也去过外面！我们都没事！我保证你们出去以后，也可安然无恙！”
　　一时间，大殿中仿佛只剩这一脉相承的先后两代人，隔着高台，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