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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部分机密档案1】 2.挚友 ...

  •   恩希欧迪斯很绅士地把我送到了住所才离开。尽管绅士作风一直是维多利亚的传统,但是特意放慢步调去同步同行的人的脚步,这份细心并不是谁都可以做到的。
      这场雨让维多利亚彻底入了秋。天开始逐渐转寒干燥起来,像那天下了整整一晚的雨再没出现过。
      凯尔西老师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离开了我的生活,但是取而代之的,是某位雷打不动的新人。
      我看着推门而入的恩希欧迪斯,从书海中回神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后继续投入战斗之中。
      凯尔西老师给我留下了一本全是晦涩难懂的术语的书,但是里面全是一些有关矿石病的病症以及病理变化的记录,我抽着空闲时间,一点一点翻看着这本知识库。
      恩希欧迪斯见状也不恼,只是凑过来看了几眼后就去看自己带来的书了。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恩希欧迪斯就是那位据说“衣品”独特的谢拉格转学生,读的经济学,所以偶尔我也会跟他讨论一些实时热点,分享一些各自的见解,算是对曾经知识的复习。
      相比我中途转系学医的“三心二意”,恩希欧迪斯则是几乎一心全在专业上,除此之外据说其他选修课程成绩也是非常优秀。
      他告诉我说,从某种意义上,并没有带着独特目光看他的我,也算非常迟钝的人了。对此,我不太好意思地拉低了兜帽,想起来想要认识他的初衷,藏住了发烫的尖耳。
      安静的自习室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摩擦声,我举着书,心神却不在那些有趣而难以解读的案例上,目光悄悄在旁边的人身上走过。
      从同族的角度来看,恩希欧迪斯真的是非常帅气的男性了,而且认识后才发现跟传闻中拒人千里之外还是有所差别的。虽然他看起来冷淡的态度似乎像是为了掩盖什么,不过真正相处了也会发现他其实也是非常温柔的人。
      我盯着他发呆的事情很快就暴露了。他很聪明,跟我完全相反。他投以我疑惑的目光,我眨眨眼,正好与他对视。
      他合上书,问:“什么事?你盯着我看很久了。”
      我摇摇头,把心中一个困扰了我蛮久的问题压下去。
      与他对视的那一秒,我从他灰色的瞳中看见茫茫的雪原,那种呼啸着风雪下,似乎锁紧了悲伤。我曾经问过他眼中的悲伤为何而起,他沉默着避开了话题,我也没有再追问过。
      或许有一天,他会亲自告诉我这份悲伤所背负的东西。
      “……你……对矿石病的看法是什么样的?”为了打破僵局,我小声的问他。尽管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就算不说话坐在一起也不会觉得尴尬的地步了,但是回想起那份孤寂的风雪,我就觉得压抑的难以呼吸。
      他看了看我手中厚厚的手写稿的封皮,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回答:“说不上讨厌吧。毕竟并没怎么见过。维多利亚的矿石病低发率在所有大型移动城市中有目共睹。”
      “和谢拉格比起来呢?”
      “谢拉格是地形优势,天灾很少降临那里。没有可比性。”
      每次说到谢拉格,恩希欧迪斯都总会露出一种向往的神色。他描述的谢拉格很漂亮,连带着我这个土生土长在维多利亚的家伙都有些好奇那连绵的雪山与呼啸的寒风交界处升起的太阳到底有多漂亮。
      不过想起我的体质,又难免有些失落,不过这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影响,相反在久而久之的熏陶下,我也算挺喜欢听恩希欧迪斯讲有关谢拉格的事情。
      只是恩希欧迪斯一直只说谢拉格,却从未提起他的过去。

      就在我以为平淡的一天又要从指缝间溜走时,不远处传来了足够回荡在空间里的惊呼声。闻声,不喜打扰的恩希欧迪斯略微皱了皱眉。
      我安抚了一下这只有些焦躁的大猫,把完全读不进去的书塞进他的怀里,丢下一句“我去看看”站起身挤入人群去看发生了什么。
      相比里三层外三层的外圈,最中心的一人身边就显得空旷许多,只有两三个同样热心的人围在她身边。
      那是位瘦小的女性,她脸色苍白倒在地上,与她同来的伙伴一连焦虑的在她身边蹲下牵着她的手想把她叫醒,可是并没有任何回应。
      “抱歉,请让一下,我是医学系学生,会应急处理,请让我看看!”我剥开人群努力挤到中间,不高的喊声压过低低的交流声,到后面人群自发的为我让出一条路,使我顺利进入到中心。
      我蹲下查看着那位躺下的女性的状态。说实话,她状态很差,她的脸很苍白,颊上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但是额头却很烫。她不自觉的蜷缩在地上,看起来像是承受了极大的苦痛。长长的外衣袖口在动作下布满褶皱,露出藏起来的手腕。
      源石技艺流向紊乱,体温极端性异常……她的左手腕处,一点黑色的非自然反光让人心凉。每一点都能与之对上,一个不安的判断涌上心头。
      “快看她的手腕!她是矿石病患者!”人群中突然响起尖锐的喊叫声。紧接着,不用我去刻意疏导,下一秒,我身边就成了真正的真空地带。
      她的伙伴不安的站远了几步,眼神中全是惊慌与不安,但更多的不可置信,而在看向她的手腕皮肤时却又有几分厌恶与恐惧。
      我怔怔地看着人流一瞬间的走向与变化,突然想起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了解源石病,对源石病有着系统性的学习,他们对源石病的理解,更多是途道听说,略有耳闻而已。止步在“矿石病是非常可怕极高致死率的传染病”的见解激发了在场每个人的好奇心与求生欲。
      源石病患者在终结前,只要没有被他们体表上的结晶划伤,只是普通的交往并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只有他们临死前因为身体无法承受体内结晶的快速增生时才会因为那种巨大的痛苦与负担自爆而亡,届时,飞散的源石结晶将会成为新的感染源凶恶的扑向旁边的所有人。
      不过这个少女的程度还远远没到那种需要闻之色变的地步,只要注意不被她的体表结晶划伤,就基本没有后顾之忧。
      一些比较冷静的有心人在少女倒下时就去找附近的老师了,几轮事态变化后,才姗姗来迟。
      几名教师迅速把慌乱的学生组织好有序带离自习室,茫然地随着人群走动的我感到了困惑。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似曾相识,何曾几时我也是人群中的那个中心。
      明明并没有危险却因为潜在的不安与无知下意识的远离。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原来在普通人眼中,感染者已经不是他们的一份子了。他们只是行走的感染源,想把不安散布到更远的地方。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他们只是生病了而已。我想呼喊,但是一只无形的手却扼住了我的咽喉,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面朝着自习室的大门,慌乱的人群从我身边飞快的流走。
      耳尖被轻轻捏了捏。我回过神,看向旁边面无表情收回自己的手的恩希欧迪斯。
      “我知道发生什么了,别太在意。”他错开交汇的目光,把玩着手里看上去十分昂贵的指环,说。
      “……嗯。我知道。”我重新带上兜帽,小心翼翼遮住了被阳光照射到的手背。
      我感受着手背的异样的疼痒,心情并不平静。
      我们都是【异类】,孤独却又渴望着同伴的【异类】。
      晚秋的落叶被扫到路边,静静的在看不见的角落里腐败着。昏暗的路灯下,几只蚊虫高歌着生命最后的狂欢。
      “……恩希欧迪斯。”我双手合十凑近嘴边,对着已经不起过敏反应的手轻轻哈了口气,搓了搓,“你怎么看矿石病?”
      一样的问题,截然不同的心态。
      “这个问题你问过了。”打成圈的围巾从脑袋上落下来,正好套在脖子上。带着他人体温的布料很暖和,但是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了扯。
      不一样的答案,相差无几的心境。
      “……谢谢。”他明明不怕冷,却总是把自己裹得像深冬的装扮。我半推半就收下了这份关怀,既是感谢他的关心也是致谢他的回复。
      我们就这样并排走着,就像那个雨天。
      恩希欧迪斯优秀,英俊,善解人意。我自问,自己应该是向往成为这样强大帅气的人的,但是内心深处却又有模模糊糊的反对声。
      我站在居所的门口,目送那个高达挺拔的背影独自离去。当他彻底消失在夜色的尽头时,我关上了身后的门,同样跳入夜色之中。
      在维多利亚生活了这么久,我才注意到原来我从未认真逛过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
      已经有些偏远的地方,在路灯照不进的小巷中,种族天赋赋予的良好夜视能力让我看见几个黑影靠着墙蜷缩在一起,他们彼此相互靠近,分享着温度,在还不是最冷的夜晚里延长着生命的曲线。
      他们外露的皮肤上无一例外分散着大大小小的发光晶体,宣告着他们的真实情况。
      我静步靠近,蹲下来静静看了睡得并不好的几个家伙,摸了摸口袋,留下几张蓝色的纸币在他们的脚边。
      五指抚上颈脖处触感舒适的布料,有些犹豫的停下。
      回到居所时,天色已经蒙蒙发亮。我锁好大门倚着门脱力坐下,抱着膝盖思绪空白。
      未关拢的窗被风吹开。放置在桌上的书被吹开几页,露出一张有着不少无序折痕,被当做书签用的纸条。
      屋内没有开灯,银色的月光过窗停在纸条上,照出了纸条上有些模糊却还可以依稀辨识的潦草字迹。
      我站起身拿起纸条,对着纸条上的邮箱,发了个简短的回复,然后撕碎纸条,丢入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我才摸出手袋中的通讯器,翻出一个熟悉的号码,输入一段留言点击发送。
      【#
      To:恩希欧迪斯
      抱歉,你借给我的围巾,我不小心弄丢了。我改天赔给你一条新的吧。#】
      回到门边,我维持着抱膝坐在地上的动作,摁灭发光的屏幕,就这样重新归入黑暗之中。

      ……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这是我第一次放下繁重的学业在城市的街角到处乱晃。
      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证了那些光鲜亮丽的霓虹灯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所发生的大小事情。
      原来真的会有人在这块繁华的土地上因为一小块面包的所属权争执不休;为了一处可以遮雨的屋檐重归于好。
      我拉低遮住面容的兜帽,穿梭在各色的人群中,切身体会这种生活的每一处不同。
      他们与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也需要进食跟休息,也会有喜怒与哀惧。唯一不一样的是,他们的年华被体内的矿石永远锁死在了一个时间段。
      我像无声融入进去这个队伍里一样无声地离开。
      口袋中的通讯器发出来电的铃声,我接通凑到耳边。
      “休息好了吗?好了的话我明天就安排人接你。你还有一个晚上跟你的朋友说再见。”她的声音听起了很疲惫,似乎是忙里抽空打来的电话。
      我下意识点点头,然后想起来通讯器的另一边看不见我的动作,浅浅嗯了一声。
      挂掉通话后,新的来电紧随其后。
      我看着备注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了接通。
      “还好吗?”
      “一般,不是很好。”我的声音听上去蒙蒙的失真,像是真的感冒了一样,但又有些像哭喊过后的沙哑。
      “还能起来吗?能的话开个门。”
      “……你在我家门口?”
      “对。你整整一周没出现了。你们系的班主任托我把医务室的钥匙拿回去。”
      啊,还有这茬。忘记了。
      我站起身,脚踝因为蹲久了有点发麻,就这样打开了身后的大门。
      “我有话要对你说。/我有话要对你说。/我有话要对你说。”通话中的声音与外面的人以及里面的我的声音重合,变成有些不伦不类的三重回声。
      恩希欧迪斯没料到我这么快就开了门,搭在门铃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
      我中断通讯器的链接,让出一条通路,示意他进来。
      我与他正对着坐在沙发的两段,茶几上的两个白色瓷杯中装着温热的咖啡与茶。
      “我要离开这里了,离开维多利亚。”我端着装满茶水的杯子,看着茶杯中的茶梗沉沉浮浮,看着杯中自己水面上泛着波纹的倒影。
      恩希欧迪斯抿了一口咖啡,淡淡的回复:“我知道,这里终归留不下你。”
      他总是一副什么都看透了的样子,此刻,那双灰眸看着窗外有些灰蒙蒙的天空,若有所思。
      “你有更加远大的目标和想法,留在维多利亚只会阻碍你的翱翔。”他放下杯子,说。
      毫无疑问的,我在这里能对矿石病的了解只会止步于此,而我不甘于现状也不想甘于现状。
      杯中的茶梗沉入杯底。我吹开上面的浮叶,润了润不知为何有些发干的喉咙。
      我说不出来什么【以后还可以再见的】之类的告别话。这几个月来的相处下我大概意识到了眼前人背后的真实身份,他和我在本质上或许有着差别。
      我想着我未知的未来,或许这次分开就是再无见面的可能了。
      “……我们算是……挚友(Ally:盟友,也有助手的意思,和传统上的朋友、密友不是同一个单词。)吧?”
      我没等到他的回答,出神的盯着天花板,自顾自的接着说。
      “……你应该已经猜到我接下去打算做什么了。所以,我想拜托你个事情。”
      “我知道这挺任性的,但是我也不知道我还可以找谁了。”
      我第一次认识到我的目标伴随着的高风险与低收益,但是只要一想起来我的父母临走前那诀别的眼神和小巷中那些感染者在空气中不自觉颤抖的弧度,内心就平静的不可思议。
      倘若我真的打算投入关于矿石病的研究途中,迎接我的将会是高概率的感染和未知的前途。
      不会有人记住我的,他们只知道或许世界上又死去了一个矿石病患者,所以:
      “……请你记住我。”
      我听见我说。
      他叹了口气,像在为难。
      也是,拜托记住不过认识几个月的人,难免有些强人所难。
      “我只是想说以后我还有没有机会去找你看病,我的盟友。”
      心中的空洞被填满,暖流从此处流经全身,舒服得想让人落泪。
      “好啊。你要是不来找我,我就把你忘掉。”我擦掉眼角潮潮的东西,笑着说。

      命运兜兜转转,还是和所有人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部分机密档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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