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长明》荼小白

70、鞍马乱 她还在军营

　　赤桐城外，鞍马关。
　　时逢初春，寒风料峭，迎风吹起一面大旗，旗上是一个“虞”字。
　　大旗随人马而动，关口下喊声震天。
　　这一仗毫无疑问，又是虞州军大胜，而后乘胜追击。
　　眼看就要把赫连鞑子赶过鞍马岭的时候，忽然远远地响起一阵马蹄声，而且是成百上千的马蹄声，夹杂着呼啸，叫喊，向鞍马岭冲了过来。
　　南轻飏骑在马上，一时间愣住了。
　　赵骁和杜衡一左一右地在南轻飏身边，也都惊呆了，这些兵马毫无疑问，都是冲他们来的。
　　喊声越来越近，逼过来的时候，南轻飏大概估计了一下，有一万余人马。
　　他们只剩了不到四千，这要是硬碰硬地打起来，恐怕讨不到什么便宜，虞州军全都呆在了原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南轻飏先镇静下来，吩咐赵骁道：“快安排人去宫中送信”
　　尾声被淹没在叫喊声里，两边大军已交融到了一起，厮杀起来。
　　最后只剩不到一千人，南轻飏顾不得其他，调转马头，带兵撤离，进了鞍马岭中。
　　鞍马岭地势复杂，他仔细看过地势图，对这一带早已烂熟于心，带着残兵在群山中左绕右绕，瞬间消失在了敌军的视野里。
　　一千人目标太大，由各队首领分散开来，纷纷藏匿在深山中。
　　南轻飏靠在洞壁上，扯下一块衣料，在右臂的伤口上缠好，意识才一点一点回到了脑子里。
　　赵骁神色凝重，许久才开了口：“没想到赫连鞑子深藏不露，来了这么一出，若能坚持到援军来，倒也不用怕。”
　　南轻飏道：“恐怕不止一万余人，援军来了也未必够用。”
　　赵骁一惊，坐起身来：“什么意思？赫连鞑子们整个加起来也没多少，怎么会不止一万余人？”
　　南轻飏道：“这些人虽没旗号，可也不是赫连人，他们是渊军。”
　　赵骁更吃惊：“渊军？这怎么可能？赫连王有那个本事？”
　　南轻飏闭上眼睛：“赫连王没有，衡王有，这些人马是衡王的，大约一共有七八万。”
　　赵骁有些跟不上：“不是，可衡王已经败北了，已经自尽了。”
　　南轻飏闭着眼道：“他是自尽了，领兵的是他的幕僚，名叫问长生。”
　　他到今天才明白过来，原来问长生竟然有如此大的野心，他煽动了国乱，培植出了死士，最后却反了衡王，投到赫连王麾下。
　　难怪飞鹰盟支离破碎，也难怪衡王败的那么容易。
　　更或者，问长生一开始就是赫连王这边的人，不然那么重要的死士基地，怎么会毫无顾忌地设在赫连？
　　他的目标是整个大渊。
　　赤桐是大渊的门户，攻下赤桐，夺下虞州，长驱直入，杀进渊廷，弑君夺位，然后江山易主，这天下，恐怕就是赫连人的了吧？
　　赵骁也想到了后果，声音有些颤抖地道：“若真是还有七八万人马，拿下赤桐，从这里发兵，渊廷就近在咫尺了。”
　　所以，不能让他破鞍马关，至少不能破赤桐城。
　　一边沉默了许久的杜衡开口了：“若要真如世子所言，衡王的幕僚反叛，在赫连藏了七八万的人马，倒也好办，七八万他藏不住，估计早漏了馅儿了。”
　　南轻飏睁开眼道：“没错，这么多人马，应当早惊动了渊廷。”
　　杜衡笑了笑：“放心吧，郑稽那个老家伙不是吃素的，他不可能会让七八万人马攻到建安城去，如果我没猜错，衡王死的时候，小皇帝就派了人马来。”
　　南轻飏问：“衡王几时自尽的？”
　　赵骁道：“一月初三”
　　南轻飏道：“从大渊出兵，到这边最快要一个半月，现在是二月末，算起来也快到了。”
　　杜衡道：“没错，问题就是眼下怎么挨过去，现在外面那剩下的六千多人马，正在鞍马岭扫荡，这么躲下去，迟早会发现，我们运气好也只能躲个三五天，运气若差些......”
　　话到此处，杜衡深深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赵骁也没说话，一时有些静默。
　　南轻飏道：“三五天也够了，这边地形复杂，或许不用动一兵一卒，就可以让他们全军覆没。”
　　杜衡眼睛亮了起来：“世子难道有什么好法子？”
　　南轻飏在旁边捡了块石头，在地上画了起来，不出半柱香，鞍马岭的全貌便被画了出来，杜衡和赵骁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可思议。
　　南轻飏在这幅图上勾勾画画，把刚才闭眼想到的办法说了出来，说完之后，杜衡和赵骁谁也没说话。
　　南轻飏问道：“两位大人觉得如何？可行的话就这么办？”
　　杜衡激动地道：“此法再合适不过。”
　　赵骁长长叹了口气，一时间感慨万千。
　　本来他作为将领，面临全军覆没，世子沦为俘虏的局面，早已做好了自刎谢罪的打算，结果没想到还有这等转机。
　　南轻飏心神一松，把手中的石子扔掉，闭着眼睛靠在了洞壁上，石子滚出老远。
　　她还在军营里等他，他舍不得死。

　　阿苏神不守舍地在纸上一下下划着，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都已经四天了，出战的将士们却还没回来，按理来说三天也足够了，不会是......应该不会，不管怎么算，这边也都能稳赢，也许路上有点什么事给耽搁了吧。
　　阿苏稳了稳心神，目光重新聚焦在纸上，才发现纸上的字歪歪扭扭，都是他的名字，阿苏滞了片刻，把笔换到右手，仔仔细细地把他的名字重新写了一遍，才算满意。
　　他看了一会儿，有些无力地趴在了桌上，不安的情绪再一次冒出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来，他丢开笔，起身跑了出去。
　　刚出军帐，就被一个人截住。
　　叶离行了一礼：“世子有令，在他回来之前，不许您离开大营。”
　　叶离唯令是从油盐不进，阿苏领教过，所以并不想多解释，反正他也拦不住，什么也没说就跑了出去。
　　城外往北全都是山，阿苏一路行去畅通无阻，看样子叶离并不打算过多阻拦他，南轻飏这么久不回来，估计叶离也担心了吧。
　　到鞍马关的时候，阿苏的心一下悬了起来。
　　地上到处都是将士的尸体，而且人数非常之多，多到超过了他的预算，这意味着虞州大军伤亡惨重，并不顺利，极有可能......
　　阿苏紧紧地咬着唇，边走边在人尸中搜寻，脚有些发软，头脑一片空白，呼吸也变得快了起来。
　　他在尸堆中走着，不知找了多久，鞍马岭中传来一阵叫喊，成百上千人的叫喊。
　　阿苏停了一下，想都没想，就朝那片山岭冲了过去。
　　他循声跑入一个狭窄的山道，山道越来窄，跑了没多远就看到许多人马在山谷中奔驰，两面大旗随风而动，阿苏看到虞州军旗之后，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虞州军还在，他没事。
　　山谷很深，四周都是起伏的山脉，只把那个山谷围了起来，只有一条路通往那个深谷，就是阿苏脚下这一条路。
　　阿苏又走了一段，看到大军的全貌，心再次悬了起来。
　　赫连军根本不像想象的那般薄弱，一眼扫过去，起码比五千还要多，而虞州军却只剩了不足一千。
　　这个局面是阿苏始料未及的，虞州军的胜算很小，而且只要进了那片山谷，他们就无处可逃。
　　阿苏来不及深想，朝虞州大军冲了过去，他脑子里已容不下太多念头，就只有一个想法，去他身边，他想陪着他，生也好死也好。
　　虞州军在逃，赫连军在追，就这么一路到了深谷中。
　　阿苏冲到了赫连军里，却看到虞州军的大旗进了东边那座山脚下，一转弯就不见了，不知怎么，赫连军就开始有些混乱，伴随着一声声的叫喊。
　　阿苏凝神一看，有巨大的石头从山顶落了下来，前面的赫连军甚至连叫喊都没来得及，就被埋在了那块大石头下面。
　　然后，石头接二连三从高处落了下来，赫连军叫嚷着四散而逃，纷纷转过了身来向后跑。阿苏抬头一看，巨石却越来越多，赫连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几个竟被当场踩死。
　　赫连军的首领大声吹号叫喊着，然而巨石当前谁也没法听令，不是不听，是根本就做不到，石头一个个滚下来，他们没法恢复队形。
　　不知谁喊了一声“起火了”，大火就在谷中的林木间烧了起来，一个个带着火的利箭纷纷射过来，火势更大。
　　一路向山谷外跑，却发现唯一的进口被巨大的落石堵住了，阿苏闪躲着落下来的巨石，竟有些庆幸。
　　他没事了，真好。
　　赵骁立在谷顶，眉眼间藏不住的喜悦：“世子真乃奇才，这法子虽费了好大功夫，却不费一兵一卒。”
　　南轻飏道：“差不多就把这边封住，不然他们寻过来，就功亏一篑了。”
　　赵骁应了一声：“是”
　　不远处跑过来一个人，他急急对南轻飏道：“世子，苏姑娘进谷了，叶离没来得及......”
　　南轻飏滞了一下，转身跃下谷顶，向谷中冲去，莫澜随在他身边，也跟着冲了过去，紧接着叶离也不见了踪影。
　　杜衡愣住了，反应过来忙叫道：“世子，莫大人，万万不可。”
　　杜衡转身对傻了的赵骁道：“老赵，快下令停住，快！”
　　赵骁却一脸凝重：“若此时停住，前面一切都是白搭，杜大人，末将不能这么做。”
　　杜衡急道：“世子若有什么意外，你我照样吃不了兜着走。”
　　赵骁道：“我从军十几年，早把生死置之度外，杜大人，对不住了。”
　　杜衡叹了口气，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