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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昙花落 他在昙花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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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王后生性喜静,所以她的宫殿地处安静的角落。
今日王后的亲侄儿虞州世子来访,王后设了宴席款待,亦叫了她的女儿曼罗公主作陪。
宴席并不奢华,只是寻常的家宴,但桌上的菜品却是大渊的风味,而且还特意着人备了筷子,宴席的气氛放松且温馨。
王后穿着常服坐在主位,身后立着她的护卫莫汐,虞州世子则与曼罗公主分别坐在王后两侧,王后与两人边吃边聊,看上去十分欣然。
王后亲自为南轻飏夹了菜,慈爱地望着他道:“想当年我嫁到赫连来的时候,你母亲也才刚刚过门,想不到一转眼你竟已经这么大。许久不见你父王,他过的可还好?”
南轻飏道:“父王过得很好,他常常提及您,说您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他来时还要我告诉您,莫要记挂他。”
王后脸上浮现出几分思念,道:“既是骨肉至亲,又如何不记挂?”
曼罗公主不满地对南轻飏道:“我母后现在有我父王,还有哥哥弟弟和我,有什么好记挂的。”
王后责道:“如何与你表兄说话的,真是让你父王把你宠坏了。你现在还小,等将来你嫁出去,便知道思念家人是什么滋味了。”
曼罗公主不服地辩道:“那母后还要我嫁到大渊,明知道大渊山高水远,曼罗也会思念母后和父王啊。”
王后心中一顿,竟说不出一句话。
南轻飏沉稳聪慧,又一表人才,各方面都远在达干之上,而且他又是自己的亲侄儿,所以在王后心里,他是驸马的最佳人选。
她却不曾想过,虽然虞州王和虞州世子是自己的至亲,但他们对曼罗来说几乎形同陌路,背井离乡的滋味她最是清楚,既然她都不愿忍受,曼罗又怎么会喜欢呢?
曼罗公主嫌弃地看着南轻飏道:“而且你看他,哪点像我表兄了?我曼罗的兄弟,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硬汉,我们都是吃羊肉喝马奶长大的,可不像他,瘦胳膊瘦腿的,风一吹就能倒似的,我若嫁给他,他又如何能护着我?”
“曼罗,你怎么这般无理?快给你表兄道歉。”王后边严厉呵斥边无奈。
赫连人崇尚力量,不论男女都身体粗壮,而她的侄儿虽遒劲挺秀,修长匀称,却与赫连女性的审美不符,这是谁也没办法的事。
南轻飏听曼罗公主当着长辈的面贬损他,却也没有生气,翩然一笑道:“姑母不必苛责,公主说的也没错,景轩与诸位王子比起来,确实单薄不堪。”
王后心中不免暗叹,这两人郎无情妾无意,看来很难走到一起。
王后不再挑起这类话题,她一边聊天,一边因疏忽了曼罗的管教有些自责。
曼罗这口直心快的个性,留在民风旷达的赫连还好,要真嫁到大渊去,指不定要受多少委屈。
而她的侄儿性情虽好,但未来到底要成虞州之王,身边少不了莺莺燕燕,总不能护曼罗一辈子,届时只怕她更难自处。
闲聊之际,莫澜从殿外走了进来,附在南轻飏耳边说了些什么,南轻飏便起身请辞,跟莫澜走了出去。
宫殿长廊的拐角处,莫澜递来一个上锁的木盒,南轻飏用钥匙打开,然后在木盒的夹层处抽出一张纸。
纸上却是空白一片,没有一个字,南轻飏又拿出一只瓷瓶,把瓶中的细粉撒了上去,白纸上才慢慢显出字来。
纸上的字写了满满一页,内容更是令人意想不到,上面将镇南将军苏寒山如何带兵镇乱,如何入狱,如何自尽写得清清楚楚。
苏寒山长子因五皇子作保,从而被贬职监禁,现在虽然被放了出来,但仍然无法随意出皇宫,他借五皇子之力暗中查找家人的下落,但一直也没有结果。
苏寒山的发妻和次子被流放赤桐,半年多前无故失踪,有些不同寻常的是,连负责监视的地方官吏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理会此事,极其蹊跷。
苏府一众丫鬟仆人和亲卫都贩卖的贩卖,流放的流放,遣返的遣返,记载的清清楚楚。
而关于苏寒山小女儿苏映雪,却只寥寥写了几行:
九月二十三,刑部下令举国搜捕,未果。
十月十四,御史大夫之子刘玉临在泸江城南将其找到,并带入府中。
十一月初九,御史大夫刘仕昌主动向刑部奏明苏映雪行踪,刑部侍郎曹纪于刘府将其抓获,押入大狱。
十二月十七,苏映雪于狱中病发身亡。
修长的手指霍然捏紧了那张白纸,他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落在最后几行字上,反复地看着。
他不知道,原来泽山门的不告而别,竟是因为她家中出了这样的变故。
她必然在知道变故以后怕的东躲西藏,然后被以往亲近的人收留,又被别人为个人利益而出卖,最后被押入天牢。
再后来,他简直没有办法再想下去,一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是如何在那样的环境下挺过来的,怪不得她对吃的会那般渴望,想必狱中的日子比他想的还要难熬。
最后的“病发身亡”这四个字非常醒目,令他连呼吸都滞了一下。
这意味着她在渊廷已成了一个死人,然而他见到她时,她却又如获新生一般,身手与以前几乎不可同日而语,仿佛接受过什么特训一般。
所以,在狱中“病发身亡”到他再见到她的这段日子,她又去了哪里呢?
她一定经历了一段格外痛苦,格外煎熬的时光,然而在这段时间里,他却没有陪在她的身边,甚至连她走的时候他也不知道。
他的心忽然被刺的生疼,疼到令他窒息。
他以为她当初离开泽山门是回了家,在家中有父母亲人陪伴,有侍女仆人照顾,不再跟他四处漂泊,也不再会遇到任何危险。
原来是他错了,而且错的这般彻底,错的不可挽回。
南轻飏默然地望着长廊远处,眸中翻涌出无穷无尽的波澜,神情复杂难言。
莫澜不免有些讶然,他跟了南轻飏这么久,几乎没有见到过他这种反应,他向来把喜怒哀乐藏在心里,这次脸上却心事分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映雪跟南轻飏拜访王后,在王后宴请时,她便寻隙溜了出来。
这座宫殿很大,她把所有的角落都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母亲和哥哥。
她只好往回走,心中又失落又难过,她也像现在一样在赤桐找了个遍,没有找到他们时,她简直失望到极致,后来在贩卖奴隶的地方,她才打听到他们有可能卖给赫连王室。
她满怀希望地来了赫连王室,然而到现在还一无所获,她的心又凉又酸。
苏映雪低着头沿路往回返,月光皎洁如水,洒在小路上,昙花瓣落了一地,幽香满径。
景色虽美,奈何路上的人却有些低落,丝毫没有赏景的心情。
一直走到花园的拱月门附近时,只见南轻飏在昙花旁长身玉立,一袭冰蓝色长袍在月色中分外柔和,他静静地望着她,似乎在等她归来。
苏映雪收起那份失落,加快步速走了过去,抬头望向他,不知为何,他看她的神情与平常有些不同,就好像她是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充满了怜意。
她的心倏然一动,不敢再直视他:“你在这里等我很久了么?这里太大了,我刚刚才找完,我们走——”
话还未说完,她便落入了他的怀中,他衣襟上的冷香瞬间包围了她,让她头脑一片空白。
他紧紧地拥着她,低头埋入她的秀发中,气息落在她敏感的耳根上,令她心跳如鼓。
虽然理智让她离他远一点,可是不知为什么,她此刻半点推开他的力气也没有。
他在她耳边低喃道:“身上这样凉,冷么?”
“不冷”
“映雪”他将她拥地更紧,仿佛要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她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眸。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叫出来是那般好听。
“原谅我”他摩挲着她的鬓发,声音里满含疼惜。
她低声问道:“原谅你什么?”
他没有答话,自嘲般的低哑一笑,吻上了她白皙的耳根,她瞬间恍惚,沉沦在了让人迷醉的气息里。
他的吻温柔绵长,带着疼怜的味道,缠绵地由耳根到下颌,再由下颌到脸颊,最后在她嘴角处辗转流连,许久才停下来。
她呼吸都有些乱了,直到他停下很久,才缓缓睁开双眸,他神色带着说不出的压抑,让她的心忽地疼了一下。
“怎么了?”她眸中水光盈盈,近乎无声地问他,他却没有说话,仅是将她的头埋入自己的颈窝。
她低低唤了他一声,他垂眸低下头去,抵在她的额头上。
月光温柔,昙花随风而落,一片旖旎......
一阵微风从窗棂吹进来,掀起床前的帷幔,拂上榻中人的脸。
苏映雪蜷在锦被中,看着窗外的月亮,她脸上还残留着微红,不自觉地回味起刚刚那一幕。
那一刻,她的理智溃散的一塌糊涂,即使她知道不该靠他那样近,可她当时就是没有力气挣开,她舍不得。
她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大概是在王后处遇到了什么事,让他觉得难过了,又或者,他是因为她没找到家人,觉得她可怜。
她永远猜不透他的心思,就像现在一样。
莫非他真的对她动了心么?这种想法从脑海中生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立马摇了摇头不再想下去。
不会的,她早就知道,就算会,他们也不可能,因为他们身份悬殊太大,她的情况又危险又复杂,她会给他带来麻烦。
所以她宁愿相信不会,宁愿把那份美好一直藏在心里。
即使他抱住她的那一刻,她想不顾一切的留在他身边,哪怕不能见光也好,当一辈子侍姬也罢,只要她能看到他。
但是她不能,她身上还有责任,还有家人在等着她。
所以,还是离他远一些,找不到家人她就会离开这里,还是不要有太多牵扯,因为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