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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再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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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的夜寒凉无比,王宫内却是非常温暖。
匀长的手指挑开寝殿的帷幔,他看到榻边的身影,微微滞了一下。
月光温柔地洒了进来,将蜷在榻边熟睡的人照的分明。
她半倚在榻边,身体微微蜷着,头靠在榻沿上,在月光中显得孤独而单薄,像一只可怜的小猫,让他的心猛然疼了一下。
他走过去俯下身,默然地望着她,眼眸之中漾出不可名状的波澜。
她的脸颊削瘦了许多许多,面色苍白如纸,眼下有些淡淡的黯晕,看上去像是太久的奔波劳累所致。
粗糙的素衣有些不合身,松垮地落在她瘦弱的肩头,纤秀的颈上有一道淡红色的疤痕,蔓延至衣领深处。
他离她很近,连她轻颤的眼睫都看得分明,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抚上她额头的伤痕,伤痕之下的那双眼睛却倏地睁开,几乎同时,一把利刃嗤地划过,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那双满是戒备的眼眸瞬间怔住,她看着他流血的手背,眸中的神色瞬间化为疼惜与愧疚。
她慌乱地从衣袖上扯下一块粗布,欲给他止血,伸出去却发现那块粗布与他洁净的手背有多么不相称。
她捏紧了手里的粗布,窘迫地停在了那里,却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他倾身向前,在她耳边喑哑地问道:“发生了什么?”
她从未离他这样近过,也从没有见到过他这样的神情,让她麻木的心顷刻间乱成一团,乱到有些不知所措。
在分开的日子里,她每天都会想他,却从来没想要让他见到她,因为她现在的样子很狼狈,她不再是那个明朗如春的世家小姐,她现在只是一个无法见光的阶下囚。
而他,却成了虞州世子,耀眼夺目,清俊高贵,与她有着云泥之别,她本能的想要逃离,她本能的抗拒他知道她的不幸。
她只想让他记住她最美的样子,而不是眼前这副落魄的模样,只记得最美的样子,就好。
她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动了动喉咙,低声道:“你手上的伤......我......对不起”
虽然不知她遭遇了什么,但他却清楚感觉到了她的抗拒,于是,他不再问下去。
他沉默地望了她半晌,然后一把从地上抱起她,向榻边走去。
他感到怀中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头一看,却见她微红着脸,不知所措地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纤白的手指微微蜷起,拽住他胸前的一点衣服,看上去分外让人疼怜。
他压抑住某种冲动,将她放在了榻上。
床榻有清凉的薄荷味,榻上的绒垫又柔软又整洁,让睡惯了硬地板的她有些不适应,她不自在地动了动,垂着眼眸道:“我身上不干净,会弄脏你的床。”
说着,就要走下床去。
他撑着手臂倾身向前,将她牢牢地固定住,在她耳边低喃:“你可知道莫澜为何将你安置在这里?”
他清凉的味道笼罩了她,中衣领口处露出一点润玉般的肌肤,颈间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她看的分明,脸上一片烫热。
她慌乱地垂下眼眸,潮红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半晌才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今晚萨日节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她虽然听不懂赫连语,但差不多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大概做了他的侍姬,所以莫澜才依着规矩将她安置在他的寝殿,但是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摇了摇头。
“真的不知道?”声音含着些许犹疑,他又问了一遍。
“我......想混入王宫,来找人”她不知从何说起,只好仅说了来意,“哈雅爷爷告诉我,若想进王宫,只有在萨日节上跳舞,被王室的人注意,才能进来。”
“所以你便穿戴成那样,在萨日节上献舞,只为了引起那些男人的注意?”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悦,让她有些不明所以,轻轻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你就这样不在意?”声音里的不悦更加明显,他一向对任何事都风轻云淡,这样的反应实在是反常。
她莫名的不敢再说下去,只默然地将目光落在床榻上。
他虽然知道,她这样做定然事出有因,但还是狠狠地不爽了一下。
他决定稍稍惩罚一下她,让她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你知不知道侍姬的义务是什么?”他贴近她的耳朵,带着磁性的声音穿透她耳膜,让她心中泛起一阵酥麻,身体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那便是在主人床笫上承欢,你既然做了我的侍姬,是不是也已经做好了履行义务的准备?”他噙住一丝轻佻的笑意,垂眸望着她,声音里的意味让她捉摸不透。
她的心跳得更加剧烈,身体本能地想要抗拒,不过她既然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就不会反悔。
他看到她紧紧闭着眼睛,衣袖外露出的指尖紧紧地蜷起,抓住榻上的软垫,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他望着她欣赏了片刻,浅浅地扬起一个笑,凑上前去,在她白皙的耳根处怜惜地一吻。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她的紧张,不禁心中一动,她耳根处的肌肤细腻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香,让原本打算蜻蜓点水的他莫名地想要贪求更多。
他浅浅地吻着,片刻后才轻喘着离开,垂眸望向她时,却看到她从脸颊到耳根,通红一片。
她闭着眼睛等了良久良久,也不见他有下一步的动作,她睁开了眼来,看到他正噙着一丝笑看着自己,不禁窘迫万分地低下了头去。
他抬起手在她额上轻轻一弹,爱怜地道:“傻丫头”
一种久违的滋味涌上她的心头,让她的眼睛忽地发酸。
“既然知道害怕,以后就不要做这样的傻事。”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瓶药膏,对她道,
“手给我”
她怔了一下,伸出了手去。
他接过来,将瓶中的药膏涂在她手指的疤痕上,对她道:“这药有去腐生肌的功效,可以除疤痕。”
他的手指微凉,轻轻地执着她的手,手形分外好看,只是手背赫然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迹虽然干了,但看上去还是触目惊心。
她下手很重,想必很疼,她难过地咬了咬嘴唇,再一次道:“对不起”
他又蘸了些药膏,涂在她另一只手上,闻言噙着一丝逗谑道:“对不起就完了么?不来点什么补偿?”
“可我......什么都没有……”
“既然什么都没有,那不如——”他迟疑了片刻,望着她道,“不如这几日就代劳我的手,如何?”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只是代劳他的手,他不说她也会去做,这很容易。
她的手和腕部都有许多旧伤痕,他一处也没有放过,涂完手之后,又去涂她额上的伤痕,她看着他为她上药时仔细的样子,不禁觉得温暖而悸动。
“他是谁?”他忽然地发问,让她有些不明所以。
“谁?”她问道。
“替你挡鞭的那个人,他是谁?”
原来他问的是拉木,她仔细地解释道:“他叫拉木,在我受伤的时候救了我,把我捡回家,和哈雅爷爷一起照顾我,他人很好很好,总是护着我。”
“所以呢?”他的语气有些淡,“你很感激他?他为你受了伤,你也觉得很愧疚,也要去照顾他?”
她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冷淡,想了想道:“他为了救我受了伤,虽然他不用我照顾,我也还是有些担心,想去看看他,顺便跟他说谢谢。”
“我派人替你去就好”他的态度少有的强硬,让她稍稍感到困惑。
“不用......不用麻烦你,我自己去就行。”她已经打扰了他很多,不想再添什么麻烦。
“麻烦?”他将手臂撑在她身边,望着她道,“他帮你是谢谢,我帮你便是麻烦?”
“我......没......不是”她惶急地想要辩解,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诚然,她确实没想靠他多近,虽然那样喜欢他,可她什么都明白,他是高高在上的虞州世子,她却是不能见光的罪臣之女,甚至是流落在外的逃犯。
她不可能一辈子在他身边做侍姬,眼睁睁看他娶一个出身高贵的世子妃。
她要找到她的家人,带他们离开这里,找一个好去处,然后与他们永远不分开。
在此期间,她不想生出任何枝节,也不会与他有什么过多的牵扯,因为她再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她不可能像以前一般死皮赖脸跟在他身边,她已经没有那个资格。
看他一眼,知道他好就足够了,她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也不会去打扰他的生活。
“我已经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不想再过多麻烦你,我找到家人后,就会离开这里。”说到此,她意外地哽了一下,才继续道,
“你收留我,我很感激,但是离我太近便会有许多麻烦,我不想影响你的生活。”
她的话带着明显的疏离,让他的呼吸微微一滞,声音都变得嘶哑起来:“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么?”
她知道自己的话让他难过了,他们本来是很好的朋友,可她现在是逃犯,她不想他受到牵连,更害怕他知道她狼狈的处境。
她拼命地想保留一点自尊,然后离开他,再也不见。
明明那么喜欢,可现实又让她不得不离开,她动了动喉咙,想再说点什么,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可有可无?”他的声音有些令人窒息的低沉,“你以为,你对我而言,就仅仅是一个麻烦?”
他眸色隐隐含着一丝痛惜,伸出手抚上她瘦的可怜的脸颊。
她的眼圈渐渐红了,轻轻一躲,避开了他的手,他的手在她脸边滞住,半晌才收了回来。
僵持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开口,望着她柔声道:“我让莫澜替你准备了衣服,一会儿侍女会送过来,已经很晚了,你换上衣服好好休息。”
她倔强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她垂着头使劲擦了擦,仰起头感激地道:“谢谢”
刚触及他的眉眼,却又瞬间将头低了回去,她不敢再看他,她怕自己哭出来。
他欲言又止,却最终也没再说什么,仅是看着她躺下,替她盖上轻软的锦被,吹灭了蜡烛,起身向外走去,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