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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虚假之生 戚平瑶度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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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平瑶度过了漫长又无趣的一生。
她缠绵病榻上徘徊于弥留之际时,回顾这漫漫岁月,所有记忆竟然定格在了初及笄的那一年。
当她决定听从父命选择避难时,就注定要错过好多事。
她茫然过,痛苦到想一了百了过,直到麻木堕落的今天。
她活着,平白辱了卫府家风,可她还是日复一日,惜命的活着。
因为她的活,是父亲用了麾下一大半暗卫换来了。
可惜心死了的人,□□苟延残喘也总有破败的一天。
她好像从15岁那年就死了,只是拖到如今才下葬。
“晚月……”她声音低低的,倘若不是细听,很容易就错过了。
一个丫鬟忙凑到床边,眼睛还红肿着,不知何时偷偷哭过。
戚平遥握住晚月的手,“卖身契在柜子里……”
她幽幽的叹了口气,“这些年,苦了你,我不是个好主子,也没能给你寻个好出路。”
握住晚月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我尚有些积蓄,你早早拿了归家吧,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声音轻的仿佛风一吹就能散去,显然已经病入沉疴。
“小姐,您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奴婢哪里也不去,奴婢五岁就到了卫家,您在的地方就是奴婢的家,您不过是染了风寒,很快就会好的,快别说这些丧气话。”晚月话里还带着哭腔,说出的话毫无底气,连她自己都不信。
她不知道,卫书瑶早就等不及了,打年初开始下的慢性毒药,最近大概只欠东风了。
能死在族人手上,也算是她死得其所,求仁得仁。
当初似乎从她做出选择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不过选择就是选择,不会有好坏之分,只是倘若人生可以重新来过,她想试试另一种人生。
入夜时分,天凉似水,晚月挑暗油灯,就坐在床下的脚踏上,手轻轻的抚在戚平遥胸口,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拍着,助她入睡。
戚平遥眼皮沉沉,正昏昏沉沉半睡半醒间,门口传来几声克制的敲门声。
戚平遥慢慢抬起眼帘,眼中黑沉沉的,一片清明,那样子就像一直清醒着。
晚月本不予理会,待见到自家小姐的神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去重新挑亮油灯,火光微弱,摇曳着带来一小片光明。
门外的人不请自入,见到屋内亮了起来,施施然绕过屏风入内,嘴上却说着与行为完全不符的客套话。
“姐姐,阿瑶不请自来了。”她站在床边,语气全然一副恭谨尊敬的腔调,手上却慢条斯理的整理袖口,抚平褶皱,是与言语恰恰相反的漫不经心。
戚平遥只屈尊降贵的瞥她一眼,便不再言语,又合上双目休息。
卫书瑶也不等她回话,上前帮她掖了掖被角,仍然语气恭谨道“姐姐,晚间天凉,还是要顾好自己身体,早日康复。”
她这个妹妹,哪怕笑到最后一刻,也绝不松懈,永远带着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哪怕恨毒了她,仍旧能摆出兄友弟恭,姐妹情深的样子来,戚平遥不可为不佩服。
甚至无法对她萌生恨意,虽有些嫌恶她此番做派,全然配不上这个敢爱敢恨的卫姓。
只是这话戚平遥不敢说,只能烂到心窝里,她心知这世上,谁都能这样说,只有她不行。
她甚至想想都觉得应该先唾弃自己,卫书瑶只是个卫氏旁支,而她呢,卫家二公子的独女,却在最该出现的时候,千里迢迢嫁去了蜀中,活像是去避难的。
谁说不是呢,可不就是去避难的。
她父亲用一半的心腹买了她一世的平安,只可惜终究要辜负他的谋划了。
戚平遥始终意难平,如何能平呢?
灭族杀父的大仇,她却只能囚于这方寸的后宅,日复一日的消磨着生命。
楚临信守诺言,牢牢的守住了和她父亲的约定,保她一命,却也不过是活着罢了。
她求死不能又了无生趣,只能借卫书瑶的手,早日解脱。
若是走的早些,奈何桥边说不定还能看见父亲在等她。
“姐姐。”
卫书瑶双手置于腰间,仍然恭谨的坐在脚踏上,仿佛对她的漠然视若无睹。
见她依旧闭目,像个木偶一样不言不语,卫书瑶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说,“姐姐切勿怪我,这世道如此,谁人又好过得了呢,当日叔父说你过刚易折,我原是不信的。”
戚平遥平躺在床上,面容平静,只在听到叔父二字时,眉头拢紧又很快舒展开来归于平静。
这声叔父,她一个投诚外人的背叛者也配叫。
“时局摆在这里,你我皆是一小女子罢了,折当如何,不折又当如何?”
卫书瑶罕见的叹了口气,复将视线又凝在她身上,好像放空了,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
“你不好过,我也不好过,只是你就快回你的桃花坞了,我还要在这妖魔道上磨上一磨。”
桃花坞是她父亲从前给她修的宅院,如今早随着卫氏的倾覆付之一炬了。
回她的桃花坞,戚平遥心下哂然,死后才得见的桃花坞吗?
折当如何?
折便如她这般,两耳不闻窗外事,放任自己当个瞎子聋子,只活在这方寸之间,犹如夏蝉,只争朝夕。
也可能是像卫书瑶这般,委身他人,只盼着有一天能借楚临的手报仇雪恨。
而戚平遥不愿意,楚临纵然不是卫家的敌人,却是她的敌人,因为她身上还留着长公主的血。
而刺杀长公主的人手里,必然有楚临的手笔。
至于不折,自然有不折的活法,许是另辟活路,许是坦然赴死,总之,是她永远来不及的走的那条路。
戚平遥此时才觉得真的累了。
这些年来,她是第一次去回想往事,那些不敢提及触碰,稍稍想起就疼的她喘不过气的陈年旧事。
她知道卫书瑶想得到什么,她也知道她们对她这般仇恨是为了报复谁,可是这些好像都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便……祝你旗开得胜,让这天下变成流淌着卫家血的天下。”曾经针锋相对了那么久,戚平遥第一次如此真诚的祝福她。
虽然两个人立场不同,但是她敬佩卫书瑶的狠辣,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戚平遥沉沉睡去,第二天也没有醒来,仿佛是沉浸在了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里,不用再去管当下荒诞的现实。
梦里她还是恣意妄为,打马街头的平遥郡主,住在父亲给她筑建的桃花坞里。
春日宴一场,她仍旧着华服一舞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