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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

  •   林行之匆匆赶来时,形容凌乱,发冠都未来得及束,只在发尾拿带子胡乱绑了,衣袍尽是褶皱,面上疲惫之色藏也藏不住。

      请他的仆从讲得糊里糊涂,然而神态焦灼忧虑得令他不得不往坏处多想,几乎以为顾子息肚子里头的小崽子没揣住,他心头一沉,问也没问一句,当即什么都顾不得就急忙拎了药箱披了外袍赶到公主府。

      哪料火急火燎踏进房门,却见得躺在床榻奄奄一息的是个从未见过的少年,而琅华立于一旁神情担忧,目光时时刻刻粘在少年那张与顾子期相似的脸上。房中人众多,独独不见顾子息。

      他面色变了变,正欲问话,琅华瞥见他的身影,几步上前将他拽至榻边,“你来瞧瞧他到底哪里不好,我总不好去请太医,便只能劳烦你。”

      林行之闻言,心下明了这人必然不能让帝后知晓,于是也冷脸道:“既然太医院的诸位前辈都救不回来,找我有何用?”

      琅华自是不知他又发哪门子疯,毕竟有求于人,只得按捺住烦躁道:“你分明晓得我话中何意,我们多年情分,你心里不舒坦言明便是,同我置什么气。”

      林行之冷眼瞥向榻上玉郎,凉声道:“殿下心思百转,我如何得知话语中有何深意?”

      说话间,玉郎已又呛咳着呕出血来,红艳艳着实吓人。琅华明白再找大夫必然来不及,于是三两句挑着将因何接玉郎回府的缘故讲出,请他出手医治。

      林行之默然听完,他心里有分寸,晓得玉郎这病虽看着骇人,实则呕出来尽是胸腹间瘀血,并未伤及性命,更不至于疼到昏厥的地步,到底玉郎太过娇弱罢了。

      再见金枝玉叶的公主仅为了样貌与顾二相似两三分的人就能大动干戈罔顾仪态,与先前顾子息病重时立在一旁纠结拧巴踌躇不前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他一时间气极反笑,不禁嗤道:“让我给他诊治?你是在作践少安,还是在作践我?”

      至此琅华总算明白林大夫阴阳怪气尖酸刻薄之态皆为了她的驸马,她也委屈得紧,医治玉郎与她家驸马有什么关系?

      于是不由沉下脸色驳道:“与顾少安有什么干系?他自己不愿与我一同回府,难不成还要我跪下求他不成?”

      别人不曾知晓,可林行之哪能不清楚如今顾子息身体如何。本就心脉极弱,最受不得疲累忧虑,偏还作死怀了孩子,又惯会逞强,竟能揣着崽子去逛灯会,简直生怕自己活得太长。

      林泽摇了摇头,“他到底是你夫君,成婚不过两月,你就把小倌买回府,当真不曾顾虑过他的脸面?”

      把白花花三千两银票撒出去的是顾子息不是她,是以把玉郎买回府的也是他顾子息不是她凤琅华。

      当然,这样的话说出来未免太过丢脸,琅华自然不肯说,不然显得她和淑公主多么废物窝囊似的。

      她不肯落了下风,气恼下说出的话未经脑子也不着边际起来,竟红着眼睛脱口反呛道:“父皇把他指给我做驸马时又何曾顾虑过我?我心里分明没他,却要硬生生与心上人的兄长凑做一对,谁又肯顾及我的脸面?”

      话甫一出口,小姑娘已然反悔。言语之锋利残忍更甚刀刃,非要把人胸腔搅得血肉模糊才肯罢休。她年纪太轻,还不能察觉其中利害,只知多有反悔懊恼,却不及将泼出的冷水收回,于是故作冷静硬生生吞下。

      她紧紧抿唇,眼眶红通通,大约想到出嫁前与顾子期在一起时的欢愉开怀,愈发遗憾失落。其中难以察觉的惴惴忐忑,因晓得顾子息并未听到自己这番无状言语而渐渐平息,她没由来为顾子息此时并非在此而感到庆幸安心。

      林泽哑口,沉沉吁出一口气,不再多做争辩,回身拽起玉郎枯瘦伶仃的手腕,半晌,才低声道:“和淑公主今日之言,来日万不要后悔才好。”

      屋内乱哄哄一团,倘若有人分出闲心望一眼门外,会瞧见廊前伫立已久的身影晃了晃,无声无息,仿若早已湮没在沉寂的夜色当中。

      “驸马?”

      恭敬小心的声音响起,顾子息闻言偏头,正是面带讶然的秀安,大约受了什么吩咐才打屋里出来,不巧正撞见他。

      秀安谨慎小心地去瞧顾子息的脸色,昏暗灯火下,只能勉强辨得驸马面容苍白惨淡,无甚表情,实在称不上多好,只得轻声试探道:“您不进去吗?”

      顾子息垂眸勉强笑了笑,摇头:“我就不进去了,你晚些时候将这些带给公主。”

      说罢,他将手里提着的小坛子与一提糕点递过来,隔着油纸糕点仍温热,秀安匆忙接过,又听得他温声道:“晚间公主若饿了,可让厨房热一热再吃,若是不饿,”他顿了顿,似轻轻叹了口气,“扔了便是。”

      秀安颔首,认出点心是归云斋的梅花糕,小坛里是每年灯会时节才买得到的秋露酿,她将这些拢在怀里,大着胆子叫住欲走的顾子息,踌躇道:“驸马,公主还年幼,口不对心也是常有的事,但公主本性纯良,只是性子倔强了些,心里还是有您的,您万万不要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瘦削挺直的背影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顾子息未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叹息道:“不会,你放心。”

      哪舍得同她计较什么?她字字非虚,所言无不出自肺腑,事事桩桩细算,归根结底不过他误了她。

      孩子未到两个月,一点儿显不出来,可其中痛绞难熬却不曾消减半分。遑论服药的后劲渐渐反上来,待回到房中陡然卸去内力,饶是顾子息这般能忍的人,也不禁自紧咬的齿关中泄出声低弱闷哼。

      踉跄行了几步,他一手撑住桌面,凌厉的青色筋脉蜿蜒在苍白汗湿的手背,指尖因太过用力微微弯曲颤抖,失血泛白,另一只手攥紧小腹处衣衫揉得一团糟,痛得紧了就小心抵住那处,闭目喘息半晌,最终身子晃了晃还是脱力坐倒在椅子上。

      头昏眼花下,先前竭力压住的恶心也汹涌迅猛以破竹之势自胃腑直冲冲烧到喉咙,迫得他几欲干呕,又因不断收缩痉挛的胃袋空荡荡而什么都吐不出来,即便嗓子灼伤不过了了几口酸水罢了,呕意直将眼眶逼得发酸,猩红蛛丝斑驳遍布在眼白之上,几欲淌血。

      他身子骨早熬坏了,有孕自然比旁人艰险许多,孕吐较于常人也更严重强烈,往往吐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咳喘着把血丝吐出来才能堪堪顿止。

      林泽给玉郎开了方子腹诽着来到他卧房时,顾子息方坐在桌前捂着嘴忍过一阵孕吐,眉头死死皱起,眼睫紧闭颤巍巍如濒死飞蛾,额角早不知渗出几层细密汗珠,顺着他惨败的面颊接连淌落,直淌到上下翻滚的喉结。

      房中昏暗冷寂,唯有他按捺不住的痛哼闷咳,单听就煎熬折磨得厉害。

      如此模样,林行之也呛不出多余的讥讽斥骂,再想到琅华所言,踏进门槛后头句话竟破天荒似宽慰般道:“你家小公主说你新添了腹痛的毛病,托我来瞧瞧。”

      顾子息撑着精神望向来人,眼前虽灰蒙蒙瞧不清人影,仍勉力挤出一丝欢容,轻咳着问道:“替玉郎诊完了?”

      林行之一愣,忖度着琅华说那些话时他许还未回来,于是打岔道:“开了两副方子,大约能给他苦死,算给你出气。你听了以后腹痛的毛病轻了一点儿没有?”

      顾子息也闭口不提于房外听到他们二人争执之事,顺着他打趣道:“果然轻了点儿,孩子与我都舒心了些,然而大抵还是不太好。”

      林行之甚少听他说自己状况不好的话,挑了挑眉上前攥过他冰凉腕子,正欲调笑他小性,倏的变了脸色,当即厉声问道:“你服了枯鸩丹?”

      小腹处又是一阵剐肉剔骨似的剧痛,顾子息咬牙忍过,疼得浑身打起战栗,提了提嘴角哑声道:“嗯,你同我说过,此药对胎儿并无害处。”

      枯鸩丹以父体血肉护住孩子,对腹中胎儿自然无害,于服食者却与饮鸩止渴日复一日拖垮身体的毒药无异,每每发作更可比洗骨换髓之痛。顾子息遭其反噬还能坐在这里与他谈笑,林行之气得脑浆都要炸开,黑着脸匆匆取针,不忘恨声大骂道:“把枯鸩丹当糖丸吃就为了陪女人逛灯会,顾少安啊顾少安,我真他妈敬你是条汉子!”

      顾子息任他将五寸长的银针扎在腕内,待终于缓过一口气,顶着满头冷汗低笑道:“多谢…不敢当。”

      他吐伤了嗓子,字句跟从滚烫沙砾中捡出来没什么两样,尾音又轻飘飘杨絮似的,低弱喑哑,是气力不济的缘故。

      林泽斜眼瞪他,“你再折腾,孩子保到三个月都难。”

      “若到了三个月,往后就能无恙么?”

      林泽瞧他灰败不似活人的面容,手下捻针的力道大了两分,冷声道:“按理当如此,然而照你这个作法,孩子能不能活到三个月尚且艰难。”

      顾子息闻言稍稍一怔,面上单薄的温和笑意渐敛,林行之见此,又道:“你若还不将怀孕的事与琅华说,要等到时一尸两命,让她给你们父子两个收尸时才知晓你还给她揣过一个孩子?”

      这话说的着实歹毒,但林大夫不改。

      他早恨不能拿把锤子往顾子息这颗木头脑袋上砸一砸,看能不能砸出个窟窿,他不图七窍,太奢侈了,哪怕顾子息这实心眼的蠢货能开一窍他都谢天谢地给祖师爷烧高香了。

      哪料顾子息听了,沉吟许久,最终只是斩钉截铁回一句:“不会,我会保住他。”

      “那你的命呢?”

      “行之,我即便拼上这条命,也会保住这个孩子。”

      现下林大夫想抡起锤子砸自己的头,是他期图太多,竟希冀一根榆木会有脑袋。

      他自知再劝下去无非将自己气得再多掉一把头发多长两条皱纹,于是不再言语,板着脸扎针,板着脸起针,最后板着脸摊开手掌往顾子息面前一伸。

      顾子息正将袖子挽下,须臾间遮住腕内青紫针眼,待看清他伸到眼前的掌心,蹙眉假作不解地问道:“什么?”

      “你说是什么?”

      顾子息摇了摇头,闭目揉着额角不应声,他脸上恢复几分血色,不再惨淡若金纸,只是下唇咬痕血痂略显眼,可怜巴巴印在干涸浅淡的唇瓣。

      林行之压着火气道:“枯鸩丹,都给我,你不能再吃了。”

      顾子息抵在额角的手指多用了几分力,并未睁眼,只是疲累无奈极般叹了口气道:“行之,今日我应了你,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再服,只是药决计不能给你。”

      腹中仅余闷闷钝痛,四肢百骸的酸软无力一齐涌来,房内一时静得吓人。俄顷,顾子息听得一句发了狠的咒骂,紧接着是哐的摔门声,泄愤般踩得极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不见,他终于掀开眼睫,拢在眼下一小片青影如洇开的墨色,眸底沉寂辨不出情绪。

      他并无起身的意思,隐在烛火下的面容平静莫测,反而搭在桌上的手指百无聊赖地微微曲起,指骨修长若白瓷烧成,自小指到食指,四指交替缓慢轻叩桌面,颇有规律。

      约莫不过半刻钟,他手指微顿,不再动作,早预料到般收回手,哑声问道:“来了?”

      无人回应,他瞥向窗外,不甚明亮的弯月藏在云层后,黑压压透不出光,饶是夜深,天气仍糟得厉害。

      他收回目光,叹息道:“出来罢。”

      话音方落,一道黑影极快地落在他身前不远处,身形约为成年男子,窄袖短炮,因在脸上覆半张铁面具瞧不清楚长相,左膝支起右膝跪地,低头拱手恭敬道:“公子。”

      房内悄无声息凭空多出一个人,顾子息清俊温和的容貌因屋内昏暗而略显肃然,与晚间同挟持玉郎的几名仆役对峙时的神态有些相像,面上却并无惊异之色,仿佛这合该是司空见惯的常事。

      他略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朝男人吩咐道:“成九,你去查一个人。”

      他自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契纸,递给成九,“被和淑公主买回府的玉郎,必然与那人有牵扯,你去将他的来历身份查清楚。”

      成九立即应了声“是”,接过契纸上下仔细扫过一番后,又将契纸双手捧回,顾子息收回契纸,折了两折,道:“贺昌与那人的关系,摸清楚了吗?”

      成九躬身道:“与公子料想得不差,贺昌确然与其有过来往,且近来甚密,只是场所多变,且十分谨慎,只能找出蛛丝马迹,想要拿到确凿证据还要一段时间。”

      顾子息微皱了皱眉,“贺昌为官多年,心腹部下太多,你们务必小心行事,万不要被抓到把柄。”

      成九郑重道:“是。”

      “近来他的动作有些大,想是已生出心思,你着两个人将搜到的消息送去东宫,务必亲口告知太子殿下,”顾子息嘱咐完,又似想到什么,沉声道:“玉郎的事查清前,无需告予陛下与殿下,以免打草惊蛇。”

      “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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