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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少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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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留所。
李子晨的态度很温和,这倒是出乎两人的意料。
在沐有貌的想象中,这应该是一个对世界都充满了恨意的年轻人,并且偏激到以杀人的方式解决问题,怎么也不该是现在这种平静的样子。
“谢谢二位愿意接我的案子,虽然我觉得没有什么必要。”李子晨微微笑着首先开启了话头,脸颊边还有个小笑涡,只是右脸有些破损,可能是涂抹□□粉末时沾到了吧。
沐有貌竟然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郑辉开口道:“你应该是见过我的,对吗?”
郑辉和心慈的慈善合作已经进行了五年多,李子晨五年前才十三岁,还在孤儿院生活。
“对。郑律师是个好人。”李子晨轻轻道。
沐有貌和郑辉心里都有些难受。
清了清嗓子,沐有貌借机整理思绪,组织语言。
现在的情况,李子晨预谋杀人、无自首情节、无悔罪表现,没有任何从轻或减轻情节,实在是让沐有貌感觉有些无从下手。
“我不后悔。”李子晨摇了摇头,“我知道二位是好意,但是我真的不后悔。”
这也是沐有貌意料之中的情况,她将身体前倾,严肃道:“我知道你的想法。或者说,一般正常人的想法,都是他死有余辜。但是应该由法律来制裁他,而不是你。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杀人是不对的,你要真诚反省,及时认错。一码归一码,你明白吗?”
她压低了声音:“更何况,认错而已,你能损失什么?”
李子晨无动于衷,甚至有些不屑。
郑辉拍了拍沐有貌的肩膀,示意让自己来。
“子晨,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况且沐律师说得没有错,死者的罪该交由法律审判,而不是你。你做错了,确实犯罪了,你得明白。”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内容,郑辉说起来总是更加轻缓而令人舒适。
“我明白我有罪,但我不后悔。”李子晨情绪有些激动起来,“他是恶魔,但是对我来说,他也是慈祥的父亲。他虽然做了很多禽兽不如的事情,但是他对我一直都视如己出,待我一直很好。我一直不想承认他做的那些不堪的事情,可是妹妹的遭遇让我不得不去面对那个如恶魔一般的他。我不后悔,但我要把我的命赔给他,是他从街上捡回了衣衫褴褛、饥寒交迫的我,教我读书,一直关怀我长大。我要杀他,也要还他!”
沐有貌搓了搓眉心,安抚道:“子晨,先别激动,咱们慢慢说。”
郑辉按住李子晨的手:“子晨,你应该多想想你妹妹,她还没有成年,还需要你。你就当为了她,再考虑一下我们的提议。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过几天再来。”
回去的路上郑辉看她有些气馁,笑道:“怎么,想放弃了?”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而已。”沐有貌掏出眼药水滴了两滴,捂住嘴巴打了个呵欠。
“昨晚没睡好?”郑辉叫她自己在储物盒里翻出一盒薄荷糖,吃了提神。
“你把我送路边停下吧,我打车去一趟孤儿院,去找那个刘老师,再跟她了解一下情况。”既然悔罪暂时行不通,沐有貌只能想想别的法子里。
“行,那你自己注意安全。”郑辉把车停在路边。
“嗯。郑律师再见。”沐有貌心不在焉地和郑辉打了个招呼,一脑门官司地下了车。
沐有貌站在原地,打开手机准备叫车,一堆沐有财发来的消息排了整屏。
“怎么样,顺利吗?”
“我上网看了看,今天这个事又上热搜了。”
“你和郑辉在一起吗?”
“怎么不回话?”
“什么时候回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还和郑辉在一起吗?”
前几条都还正常,怎么到了郑辉这条就有点阴阳怪气的感觉?沐有貌皱了皱眉,还是先叫车吧,便回复了一条“晚上正常下班回家,到时候再细说”。
孤儿院表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年少无知的小孩子们对外物没有感知,稍微大些懂点事的也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只是懵懵懂懂。
刘老师在办公室里见了沐有貌,一边给她倒茶,一边说:“很快我们这几个老师都会辞职了。”
这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出了这么大的事,舆论关注度这么高,这些根本没有尽到责任、甚至隐瞒不报助、纣为虐的老师,当然是不可能再干下去了。
“这次来主要是想向您询问一下李子晨的情况。”沐有貌没有接她的话,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来意,语气有些冷。
刘老师捧着茶杯,脸色很是憔悴,“李子晨?是那个杀了院长的孩子吧?”
“对。”沐有貌打开电脑,继续道:“刘老师应该也认识我当事人,能给我介绍一下他的情况么?”
“子晨是个院里的小刺头,但是个心地善良的小孩儿。小纯,哦,就是那天站起来提问的那个孩子,和他相处得最好,他们两个一直互相照应。他今年年满十八岁了,前段时间已经离开孤儿院了。”刘老师说起这两个人,话也不多。毕竟孤儿院那么多孩子来了又走,她总不能每一个都非常熟悉。
“他很聪明的,院长尤其喜欢他。如果不是小纯出了事,他应该会有一个很好的人生吧。这孩子也是,走都走了,干嘛还要回来呢。”刘老师有些感慨。
“刘老师,李子晨的档案院里还保留这么?”沐有貌心里有些烦闷,打断了刘老师的话。
“有的,这些天老师们也走得七七八八了,我正好有了档案室的钥匙。”刘老师倒是没介意话被打断。
“我能看下李子晨的档案么?”沐有貌问到。
“可以,我这就去拿。沐律师您稍等一下。”刘老师起身去档案室取李子晨的档案。
沐有貌坐在接待室,心里想着怎么能为李子晨减轻一些刑罚。
——本来警方也没什么直接证据,这个孩子为什么要认罪呢,傻,太傻了。沐有貌对家庭亲情的体会并不深,真的有些不能理解李子晨对院长的复杂情感。
“沐律师,李子晨的档案。“刘老师拿来了李子晨的档案。
2009年冬天由院长从仓县街上带回,入院前独自在街头流浪,差点加入盗窃团伙。出生日期不详。孤儿院根据入院日期给孩子做了登记,生日是2001年11月30日。沐有貌读着李子晨的档案。
——事发前刚满18岁?也太不巧了。沐有貌心里暗暗懊恼。——还是去仓县一趟,看看有什么发现吧。
”刘老师,档案我看好了,谢谢你。那我就先走了。“沐有貌起身跟刘老师打了个招呼,离开了孤儿院。
她心情很差,回到办公室时整个乌云罩顶一般,走路都带着黑气。
就在这时候,她一抬头,沐有财站在面前。
“我来接你回家。”沐有财一副身无分文的样子,连包都没背一个,站在前台,向她笑道。
沐有貌这才感觉自己缓回一口气,走过去摸了摸他下巴,拖长声音有气无力道:“弟弟啊,姐姐好难受。”
沐有财拉住她的手,让她转了一圈,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搭着沐有貌肩膀跟她一起去办公室,前台小姐姐在他们身后手指飞快,迅速搬运着八卦。
郑辉来找沐有貌商量案情,见沐有财也在,这次倒没感到意外。他开口道:“咱们去我办公室谈吧,让你弟弟在这里休息。”说着还偷偷甩给沐有财一个“你能奈我何“的眼神。
沐有财心里气得哇哇大叫。不过很多情况确实也不应该让代理律师之外的人知道,郑辉这是正当要求,他也没法表示反对。但对于沐有貌和郑辉单独共处一室这个点,沐有财还是相当介意的,尤其是郑辉刚才那个挑衅的眼神。他在沐有貌的办公室坐立不安、抓耳挠腮,甚至想变猫。最后,他支起耳朵,以一种诡异地姿势贴在墙上,试图窥探沐有貌和郑辉在说什么。
事实证明,沐有财是小人之心了,郑辉这人是非常有正事儿的,上班时间当然是在正正经经地谈工作。
“让李子晨悔罪有难度啊。”郑辉将自己这边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沐有貌头疼地叹了口气:“可惜这个老畜牲是个孤家寡人,不然也可以试试说服家属出具谅解书……”
郑辉突然笑了一声,语气有些冷:“有家人也不一定会出具谅解书,人心这种东西……”
他很少这样阴阳怪气,沐有貌有些回不过神,迟疑道:“是啊,都说不准的。”
“不过我今天去孤儿院有新发现,李子晨的生日是按照入孤儿院的日期推算的,不是他确切的生日,而且,他是从仓县被院长领回来的,我想去仓县看看有没有发现。”沐有貌现在满脑子都是李子晨的事儿,没有把郑辉的反常表现太放在心上。
郑辉很快就恢复了一贯的样子,让沐有貌恍惚间觉得自己刚才想多了。他们商量了一阵接下来的事情,便准备下班了。
“等这事儿完了我请你吃饭,好吗?”郑辉给她拉开办公室门,半真半假地提醒道。
她倒是没把这事儿给忘了,就是最近两人都确实忙。沐有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嗐,上次请你吃饭弄得挺尴尬的,本来该我再请你的。这样吧,等这个案子了了,还是我请你。”
“那就说好了。路上开车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郑辉看起来很高兴,笑着叮嘱道。
沐有貌莫名有点不好意思。
她正不知道说什么,一个声音道:“到下班时间了,回家吗?”
沐有貌和郑辉的办公室门外一米处,沐有财正没好气地盯着他们俩。
“回回回,催什么催!”沐有貌可算有了借口,赶紧转开脸,向外走了几步,转头和郑辉挥了挥手算作告别。
沐有财见她过来,手搭着她肩膀,把她往办公室里带,还幼稚地转头去对着郑辉挑了挑眉。
郑辉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关上了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