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胥奇谭》algo

3、黑森林

　　一片漆黑。
　　珊莎又感受到了从记事以来就充斥她心灵与身体的那种复杂的感情。
　　那种感情让她在村庄随波逐流的生活，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
　　那种感情让她在生辰日许下了一个古怪的愿望。
　　也正因为那种感情，她和吉尔达成为了密友，最终一同触犯禁忌，遭遇大祭司施以的神谴。
　　吉尔达。吉儿。吉儿。
　　仿佛幻觉一般，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那是吉尔达，带着一如既往的无邪神情。
　　珊莎眼眶湿润，喉咙梗塞，但她比谁都清楚，那身影绝无可能是（真实的）那个吉尔达。
　　“莎莎，莎莎，你在这里干什么？”幻影用熟悉的声音这样问着珊莎。
　　“不要......这么叫我......不要用她的声音……她的形貌...…这样……对我……”
　　吉儿，吉儿。
　　那位密友明明那么害怕，却还是一如往常保护着她，但简陋的吹箭无法抵挡从天而降的硫磺火团，然后就是，不绝于耳的惨叫和难闻的、令人作呕的烧焦的味道。
　　如今只剩她孤独的蜷缩于这片混沌中，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幻影并未消失，它反而开始兴致盎然的围绕着珊莎来回走动，似乎在观察什么新样本。
　　“你……到底是什么……又想……怎么样……”
　　“我是什么，你再清楚不过了吧？”
　　“……是什么都好……不要烦我。”
　　幻影嘴角微弯，挑衅一般的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珊莎不可抑制的想起吉尔达也曾露出过这种神情，有时是在大祭司枯燥无味的布道中，有时是在其他村民喋喋不休的说教中。
　　“明明无比渴望看到她（吉尔达），嘴里却还能说出这么冷酷的话，真是有趣。”
　　“……”
　　“你在生辰日上许的那个愿望还真是可笑，怎么看都是自暴自弃吧？更可笑的是一方面想努力实现愿望，另一方面又隐隐的开始迟疑不决，真是胆小虚伪。”
　　“……”
　　“我可是清清楚楚的知道你的一切想法哦～可以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嫉妒吉尔达，却没办法承认自己其实更是被吉尔达吸引，那种拼命抑制住想法的懦弱的样子，更是有趣～”
　　“住口！不要再提那个名字了！”珊莎的指甲紧紧陷在掌心中，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所有的伤痛，不甘，恐惧，失落，此时都化为愤怒爆发出来：“我也不想一副懦弱的样子啊！但那个时候我又能做什么？你在旁边一副指指点点的样子，事到如今又能改变什么！”
　　听到这番指责，幻影反而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只要你能从那种麻木的状态脱离，不管处于什么情绪状态，至少你会思考和行动。”
　　它打量了一下周围，继续心平气和的对珊莎说：“我的出现是为了帮助你，但可提供的帮助实际上相当有限。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你来到这里前，虽然已经被硫磺火灼烧，但还保有一定程度的意识，没错吧？”
　　珊莎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开始整理仪容，努力让呼吸回复平稳。
　　“现在能做的事，就是探索这个空间。最好的情况，也许你可以在这里找到她，或者找到拯救你们两个的方法。”
　　“而最坏的情况嘛……”幻影露出戏谑的一笑，“反正你已经濒临死亡了，不是吗”
　　珊莎面无表情，红肿的眼泡和脏兮兮的脸让她看起来相当狼狈，愤怒之火在胸中越燃越旺。而幻影的轮廓也开始变淡，这时它难得的露出了一种认真的表情，珊莎某一刻几乎以为它是想伸手触碰自己的脸颊，但它只是在完全消散前说了最后一句话：“这次要做出选择啊，无论结果怎样。只是……不要再逃避了。”
　　珊莎根据直觉选定一个方向，开始向黑暗的深处前行。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莎……醒……”
　　好像有微弱又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是母亲叫她起床了吗？但珊莎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了，她现在很困，非常困，还想再睡一会。
　　“莎……醒……快……很危……”
　　这个声音依然坚持不懈的回响在珊莎耳边，听起来……有点熟悉。但，这不重要。珊莎太累了，她不想知道谁在叫她，她只需要更多的睡眠。
　　“莎莎！”
　　这次的声音大到简直是贴着珊莎的耳朵发出来，以至于她的心脏被惊吓到几乎停跳了一两拍。
　　这声音何等熟悉……是吉尔达！珊莎一个激灵，终于清醒过来。
　　此时她发现自己早已不在黑暗中，而是身处一片奇怪的密林，身边没有人，也没有一丝风，只有浓厚的雾气笼罩着周围的一切，导致她几乎只能看清大约三米的景色。这里的土地是奇异的深褐红色，在这土地中生长的黑色树木又高又直，树冠被掩盖在浓厚的白色雾气中，影影绰绰难以辨认。树旁长着有着奇形怪状叶子的低矮灌木丛，大大的叶子呈深紫色，又厚又硬，长着许多奇怪的黑色结节。地面上奇怪的黑色荆棘丛生，珊莎此时正赤裸双脚行走在这些植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尖刺划出不少深浅不一的伤口，伤口全部奇异的泛白，没有血液流出。
　　这状况实在诡异，她仔细回想，却想不出究竟什么时候踏入的这片密林。简直就是上一刻还在黑暗中寻找方向，下一刻就被拖进这诡异的地方，
　　还丢了一双鞋子，珊莎苦笑着想。她胸中的怒火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恐惧。要不是被及时叫醒，她只怕已经交待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了。
　　她的双脚又酸又痛，但比这更糟糕的是，在原本应该相当寂静的密林中，她隐约听到了一声声凄厉悠长的野兽的嚎叫，那声音此起彼伏，相互呼应，在这昏暗怪异的森林中回荡，听起来尤为瘆人。
　　也许是豺狼，或者是鬣狗？
　　但珊莎心中有一种更肯定的预感，那既不是豺狼，也不是鬣狗，而是要比它们更大，也更贪婪的东西，只有最可怕的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她绝不想也不会去了解的那种东西。
　　（不要再逃避了。）
　　珊莎浑身颤抖。她努力忽略掉紧迫的危机感和想要拔腿就跑的本能欲望，依据直觉迅速整理出几条信息：目前她双脚受伤难以坚持行走奔跑过长时间。密林中无处不在的雾气使她难以用各种办法分辨方向。密林中存在不明群居生物。
　　想活下去，她必须迅速摆脱这种不利状况。
　　珊莎当机立断，她不顾被划伤的疼痛折断地上的荆棘，用尖刺撕掉裙子上的部分布料——裙子早已被划得破破烂烂，然后折断灌木丛的叶片，用布料包裹绑在脚上，做出了一个勉强可称为鞋子的东西。
　　然后她开始边走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不明来源的嚎叫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交杂其中的，还有灌木丛沙沙作响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东西从中跃出。
　　珊莎终于下定决心，依据直觉的推断，开始朝一个方向努力奔跑。
　　她要竭尽全力活下去，和吉尔达一起活下去。
　　而在珊莎看不到的地方，一团团绿色的鬼火蓦然亮起，在这没有风的密林中，静默又轻快的追逐着同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