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劫》白骨君上

3、第三章

　　数百道水柱由天而引，交织变换，相互缠绕着盘旋直上，然后又突然幻化成龙的样子，俯视着直冲而下，在即将冲到地面的那一刻，它们却又突然迸发成了数百万道圆滚滚的水滴，凝滞在空中，只一瞬，又变作万千冰凌，而在这万千冰凌中，缓缓走出了一个蓝衣少女。
　　“哇！琉璃！你好厉害！”一个小小的青衣男童率先鼓掌道。
　　其他大大小小的孩童亦跟着鼓起掌来：“琉璃你真的太厉害了！这就是成为神王之后的力量吗？”
　　从冰凌中走出的少女正是水琉璃，当今水族的王，亦是目前为止神族历史上最年轻的神王。
　　只见水琉璃右手轻轻一拂，万千冰凌便自动消失了。
　　其中一个粉衣女童不禁露出羡慕的眼神，眨着一双可爱的大眼睛道：“水琉璃，我们要怎样，才能像你一样厉害呢？”
　　水琉璃看着自己的右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口中却不忘回答女孩的疑问：“修炼。”
　　“听到没有？水琉璃说让你修炼！还不让你阿娘好好教你！”千夜流云对着那个粉衣女童笑道。
　　“不过以你这个资质，怕是再修炼一千年，也难及水琉璃的万分之一吧！”人群中一个看起来最小、也最漂亮的女娃儿嗤笑道，顺便还朝她做了一个鬼脸。
　　“阿霓！不可无理！”这时，从另外一个方向走出一个少年来。
　　千殇霓看见来人，立马开心地扑了上去：“阿凌！”
　　千殇凌波一边单手抱起她，一边看向先前那个粉衣小童，温声道：“织织，琉璃说的没错，想要变得像她一样厉害，只有一个途径，就是别无旁骛、专心修炼，先天资质不佳又如何，拥有一颗坚定的本心才是最重要的！阿霓素来爱胡闹，她的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天织织织点点头：“谢谢阿凌哥哥。”
　　“不许你叫他阿凌！”千殇霓抱着千殇凌波的脖子，鼓起双颊道：“阿凌只有我可以叫！”
　　一旁，一个红发小童走过来，一手搭在了天织织织的肩上，满是不屑地看向千殇霓：“切！有什么好宝贝的，只有你自己稀罕！让我叫我还不愿意叫呢！”
　　“你！天织飞镰！”千殇霓气得直瞪眼。
　　千殇凌波将她抱在怀中，摸了摸她的发，安抚道：“阿霓，听话！”
　　“哦……”千殇霓立马乖乖地闭了嘴。
　　千殇凌波这才看向一副沉思模样的水琉璃：“琉璃，恭喜你渡劫成功，继任水族神王！”
　　水神陨落后，若百年内神位无人传承，那水族便再也不复存在……谁都没有想到，仅仅十年，水琉璃便仅凭一人之力，承袭了神位。
　　还是在她……被囚禁的情况下。
　　水琉璃看了看双手腕处的封印，淡淡嗤笑了下：“有什么好恭喜的，就算成为神王又如何，一个被囚禁的神王，一个永远也走不出天宫的神王罢了。”
　　“水琉璃，你已经成为神王了，还是不能走出天宫吗？”千夜流云好奇地问道。
　　水琉璃被囚禁在天宫的事，并不是秘密，相反的，整个神族都知道这件事，而且无一人敢出面劝谏。
　　只因囚禁她的不是别人，而是十大上神族之主。
　　她腕上的封印，来自九位上神王，据说当日在上神殿，她以下犯上，被在场的九位神王合力封印，那封印使她永远不能伤害自己，也不能伤害别人，并且，永远也走不出钟璃宫。
　　他们小一辈的人也都曾问过自己的父神母神，水琉璃究竟是犯了怎样的大过，要如此囚禁着她？可是他们统一的回答都是：她并没有犯错。
　　水琉璃此人，自出生起便天赋斐然，早在幼生期就已经灵力甩他们一大截，明明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却总是把什么修炼、责任的挂在嘴边……当然事实上也是，她成为了他们所有人都无法超越的存在！可能也是因为此吧，他们反而都很崇拜她。
　　很想离她近一点，哪怕偶尔要面对一下她的冷脸。
　　既然她不能出钟璃宫，那就他们过来钟璃宫好了！
　　所以他们没事就爱跑来钟璃宫找她玩，虽然大多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在专心修炼，他们一群人在旁边搞破坏……
　　万幸的是，众神王也从不阻止他们与她来往，反而是一说到要去钟璃宫，不论天大的事都能暂且被搁置，他们都会同意钟璃宫第一。
　　久而久之，这里竟然也变成了他们少有的避难小天地。
　　听到千夜流云的问题，水琉璃淡淡摇头，似回答又似自言自语道：“不能，还要更强、更强……”
　　“那得强到什么程度啊？”天织织织惊叹。
　　“起码，要比你阿娘还强吧！”千夜流云答道。
　　说完，包括他在内，所有的小孩想到天织蜚的可怕，都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比天织蜚还强，简直想想都可怕……
　　“那怎么可能做到呢！”天织织织忍不住道。
　　水琉璃想了想，认真答道：“我不知道做不做得到，但是我知道，如果不去做，就永远都不可能做到！”
　　这时，一身白衣的千殇似水看向她，问道：“你很想离开天宫吗？”
　　水琉璃一怔，然后有些看不出情绪地点了点头。
　　千殇似水接着问道：“离开天宫，你最想去哪儿呢？”
　　“当然是回水族了！水琉璃现在已经是水族的神王了，当然是想要回到她该回的地方去了！“千夜流云吊儿郎当地接口道。
　　却听水琉璃清冷的声音道：“去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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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中一阵静默。
　　过了许久，千殇凌波率先打破了安静：“琉璃，我与微生神后在人间探查了十年，这十年间，我们走遍了人间的每一个角落，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以及弑神者，两位先水神之死，确然是神劫所致，你……莫要太执着了。”
　　面对他的担忧，水琉璃只是淡淡道：“这句话，无数人已同我说了无数回，你这次过来，就只是为了同我说这句话的么？”
　　千殇凌波语塞，只好悻悻道：“不是，我今次来，是为了接似水和阿霓回妖族，父神的上神劫将至，接下来百年间，我们可能都不会再出妖族了。”
　　水琉璃眼神闪了一下，却又马上回复平静，她淡淡道：“即如此，那就此别过吧。”
　　其他小童闻言，也相继一一道别离开：“水琉璃，我们下次再来看你啊！”
　　待所有人都走后，水琉璃才对着空气中淡淡道：“舅舅，你来了。”
　　空气中一阵波动，一身白衣的千羽羲和走了出来：“阿璃。”
　　水琉璃叹了口气：“如果你还是没有打算放我出去，那么道歉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千羽羲和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又何尝忍心这么对她！除了上神殿那日她的激动与反常，这十年间，她表现得异样乖巧，可是这天下，没有人比他更加了解她的性子了！就凭她现在的实力，一旦放她去到人间……
　　“阿璃，对不起。”千羽羲和无奈，还是说出了这一句。
　　水琉璃平静地看向他：“舅舅，你关不住我一辈子的。”
　　千羽羲和看着她，眼中缓缓氤氲了泪水：“你出生那日，我在阿姐房前守了一天一夜，那时阿姐便同我说过，若她渡不过神劫，也让我万万想法子将你保住。我千羽羲和注定一生无子，从你出生那刻起，你于我而言，便是亲生。哪怕真的关你一辈子，我也做得到。”
　　水琉璃定定看着他：“再给我十年，我就可以承袭天族神位，到时候……”
　　剩下的话，她没有再说。
　　而十年后，她也确如她所言，顺利渡过了神劫，承袭了天族神位，成为了神族历史上，唯一一个双神位神王！
　　只是这一次历劫，也让她陷入了深度沉睡，这一睡，便又是五十年过去了。
　　“啊——啊——啊——“
　　伴随着一阵婴儿高昂的啼哭声，同时传来的还有一群灵鸟的欢呼声：“生了生了！是个小王子！是个小王子！巫族有王子啦！”
　　不一会儿，灵鸟们的欢呼声又变成了：“小王子历神劫了！历神劫了！小王子渡过神劫了！！”
　　此刻，巫族内，巫马刑天正高兴地举着怀中的初生婴儿宣布：“哈哈哈好！太好了！阿诺！你的名字就叫阿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巫族的王了！”
　　在场众神皆愣住了，人群中，千夜流云忍不住小声道：“还没见过哪家小王子，是刚出生就能承袭神位的呢……”
　　天织飞镰在旁边撇了撇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以前也没人能同时承袭两族神位呀！水琉璃不就做到了！”
　　“你就知道贫嘴！”天织织织看了他一眼，喃喃道：“也不知道琉璃醒了没有……”

　　此话一出，连巫马刑天都忍不住顿了一下，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妖族、冥族、火族、幻族众神王神后都来了，千殇冬凌更是先一步上前，欢喜地抱着刚出生的小巫马诺言，道：“真是个俊俏的小家伙！随他娘！”
　　少卿赢鱼看向还有些虚弱的巫马九幽，上前道：“九幽姐姐，你还好吗？”
　　巫马九幽点点头道：“尚好，重明妹妹如何了？”
　　霓凰秋燕慢走两步上前道：“她的状态还可以，还没开始生产，青鸟她们在那边守着呢！你就放心吧！”
　　巫马九幽看了看她的肚子，轻声道：“赢鱼妹妹身子不好，你又是初怀，本不该跑这一趟，还是回去……”
　　“行了！自家姐妹，就不说这话了！”霓凰秋燕拍了拍她的手道。
　　巫马九幽点头，突然道：“阿凤呢？她怎不在？”
　　巫马刑天走进来，笑道：“想必是被几个小娃缠住了，一时半会抽不开身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几个孩子都最喜欢她了！好了，你且好好休息，我领她们先出去坐会！她们来的这般急，水都没来得及喝呢！”
　　说完，巫马刑天便领着众人走了出去，出了房间之后，他先是转身，为室内施上了一层结界，方才对众人面色沉重道：“天族，有异……”
　　一刻钟前——
　　天族，钟璃宫内，水琉璃看着与自己只相隔了一个结界的千羽羲和，淡笑道：“现在，九幽姨娘该生了吧？”
　　千羽羲和点头：“早先九幽姐姐灵力消耗过甚，所以这次产子妖族冥族他们都过去帮忙了，应该一切顺利。”
　　“那就好。”水琉璃突然弯唇一笑：“甚好。”
　　！！！
　　千羽羲和大惊，然而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分外霸道的水波阵困住，而本应被关在钟璃宫内的水琉璃，却是已经一步踏出，走到了他的身边。
　　水琉璃抬手，双腕封印若隐若现，正在碎裂的边缘徘徊之际，她却收了手：“还不是时候。”
　　现在解开封印，他们就会知晓了，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众神混战，而且……总是要确保九幽姨娘顺利生产的。
　　“阿璃！阿璃！你莫要胡闹！你想做什么？！快解开！给我解开！！”千羽羲和慌了。
　　水琉璃看向他：“舅舅，你想的没有错，我从未改变过我自己。”
　　“你想做什么？！”
　　“我阿娘，是在人间出的事，”水琉璃淡淡开口，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所以我要整个人间，为她陪葬！”
　　“阿璃！不值得！万事皆可商量……“千羽羲和急急道。
　　水琉璃定定地看着他：“怎、么、商、量？”
　　不待他回答，她却已自说自话起来：“你们只想为我阿爹阿娘讨个公道回来。可是，我阿爹阿娘，已经死了。”
　　“她是你的姐姐，是你们所有人的姐姐，可是你们为她，也就只是做到这样而已——仅仅是，讨个公道。”
　　“就算你们讨千遍万遍公道，就算找到弑神者，让他死千次万次千万次！我阿爹阿娘，也永远都回不来了。”
　　说到此，水琉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舅舅，我阿娘，同你们，不一样。”
　　“你们都有至爱之人相伴，都有至亲血脉相延，可是我阿娘，只有我。我阿娘为我，受苦三千年，永居水下之渊，到头来，却不得不忍痛割舍，将我送给天族，只为了什么神位传承！她只有我！你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我送与你的么？！“
　　千羽羲和心痛如绞，他从不知，她的心里有这么多痛苦：“阿璃……”
　　正这时，天生异象，灵鸟的消息遍布云声传来：“生了生了！是个小王子！是个小王子！巫族有王子啦！”
　　水琉璃再不留恋，最后淡淡道：“舅舅放心，我自幼承袭神恩，自知此番我所为，有悖天道，所以待此间事了，我自会，给神族一个交代！”
　　“阿璃！什么交代？！你要给什么交代？！”千羽羲和更惊了，努力用灵力去冲撞着结界，但任他冲撞反噬得浑身是伤，结界却半丝不为所动。
　　“舅舅，对不起。”
　　话毕，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阿璃，你要做什么？求求你！万事好商量……”
　　“阿璃！！！”
　　当众人循着迹象来到天族的时候，就见到了满脸颓然、浑身是伤被困在阵中的千羽羲和。
　　未等他们有何反应，天地间所有水源便齐齐震动起来，那是来自神族水族一脉最纯正的掌控力量！下一瞬，水波涌动，变换作各种龙的样子，翻天覆地般在天地间四处游走着。
　　同一时刻，众神皆是跪地吐出一口血来，那是封印被冲破的反噬！
　　“阿璃她……灵力竟到了此般……”千羽羲和怔怔的看着在他身边游走的水龙，泪泛上了眼眶，仅仅七十载，她还是千岁之身啊……
　　“哇！好漂亮！”巫族内，众孩童看着这惊天的一幕，皆是惊讶地忘了所有动作。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仅仅是单纯的觉得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景象。
　　水波愈加翻涌起来，时而化作水龙，时而变作万千冰凌，呼啸着穿过众人身边，只向着人间一处集聚而去，伴随而来的，还有那震破天地的一吼：“吾父水湟！乃水族之帝！吾母水澅！乃水族之后！尔等宵小！竟也妄想弑神！撼动天地！”
　　然后，便除了水，什么都见不到了。
　　你可曾见过九天之水？那真真是，这世上最强大的灵力所在，雷霆万钧，无人可挡。
　　身居双神，身怀天族之力，却直到最后，都只使用了水族之力。
　　这个傲娇的小公主，她终是，用她自己的方式，为她阿娘讨回了公道。
　　后来——
　　钟璃宫内，千羽羲和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物一景，仿佛又看到了昔日那个天真的小女孩开心地想自己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唤着：“舅舅！舅舅！”泪从颊畔滑落。
　　“羲和……”微生凤雏上前，与他十指相握。
　　“我们把钟璃宫封了吧。”微生凤雏哽咽道。
　　千羽羲和仰头看着门上那三个大字——“钟璃宫”。
　　“钟”是钟爱的钟，“璃”是琉璃的璃，钟璃——钟爱阿璃。
　　他终是点头道：“……好。”
　　再后来，若有谁说谁家的孩子又如何如何地有天赋，都会说上这么一句：“那你是没有见过那位水族的小公主！那位小公主，名曰琉璃，父神是水神至尊水湟！母神是天族的小公主千羽澅！她自幼便受尽万千宠爱，真真正正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神族百族皆以之为豪！那小公主啊，生来便带仙骨，未满月便能登得天梯，别家娃娃在蹒跚学步的年纪，她已经能灵力单挑一个中神族了！待到两百岁，她更是灵力绝世，徒手便可翻手为云覆手雨！她是神族史上最年轻的神王！也是唯一一个承袭了双神位的神王！上神殿一役中，她单挑九族上神，比之当年的战神天织蜚，丝毫不遑多让！后来更是仅凭一人之力，便灭了人间四海八荒！千万年来，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她那般，独得天地百族之厚爱！”
　　有不知的小孩也会问上一句：“那，那位小公主后来呢？”
　　说故事的人于是满是落寞：“后来啊……后来那位小公主，她死啦……”
　　死在了那场大水里。
　　小孩或许还会问：“那小公主那般厉害，为何还会死呢？”
　　“因为啊……因为她想她的爹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