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劫》白骨君上

1、第一章

　　“阿澅呢？！”
　　当巫马九幽匆忙赶到的时候，水澅已经动身离开去了人间。
　　“怎么了？”水湟从神座上站起身，看着面前一向矜持有礼、神秘莫测的巫族神后巫马九幽，此刻却是仪态尽失，满脸仓惶。
　　似是觉察到了什么，他捏诀便要离开。
　　巫马九幽却上前，一把便拽住他的衣袖，双目含泪道：“……别去！”
　　水湟看了她一眼，眉间尽是释然：“多谢九幽姐姐今日相劝，水湟铭记在心！只是……我意已决！”
　　“上神劫将至，神后既已应劫，水神何必……”巫马九幽艰难道，一字一字从口中吐出，却着实心如刀割，那可是阿澅啊！是她自幼一起长大的阿澅啊！
　　“上神劫乃是我等天命，违背天命素来不是我神族作风！”水湟坦然。
　　巫马九幽指尖忍不住颤抖起来，她几乎是乞求一般道：“求你了，就当是为了阿璃……”
　　阿璃还那么小，尚不足千岁……
　　“……可是，阿澅在等我啊。”水湟叹了口气，眼中却满是宠溺。不再耽误时间，他右手一挥，便将一个禁锢水阵笼罩在了巫马九幽的周身。
　　“阿璃，就拜托你了……”
　　这是水湟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便拂开了她的手，决然离去。
　　巫马九幽黯然跌坐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一抹衣角自眼前消失，泪不受控制地从颊上滑落而下。
　　袖中的预言冰片亦掉落在地上，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四个醒目大字：水神，应劫！
　　约莫一刻钟后，水阵消散，巫马九幽终于重获自由，而与此同时，灵鸟也传来了水族双神皆陨的消息，震惊了整个神族！！！
　　一时间，万鸟悲泣，海水翻腾，举族同哀。
　　众神亦很快便聚集在了上神殿中，只是这一次，他们相看着彼此，却皆是久久的沉默无言…………
　　此时，钟璃宫内，微生凤雏看着面前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白衣少女，轻声道：“阿璃，你说句话，什么都好，你说句话，好不好？”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这孩子便一语未发，不哭也不闹，着实让人担心得紧。
　　千羽琉璃……不，此刻，应该叫她水琉璃才对。
　　只见水琉璃仅仅是抬眸看了她一眼，然后就又低下头去，不言不语。
　　“阿璃，神族历劫，本是常情，上神劫，千年一历，劫难因人而生，如我等这般活了万年之久的上神历劫，本就风险未知，生死一线……水神陨落之事，你……”微生凤雏顿了顿，然后摸了摸她的发：“阿璃，你若是想哭，便哭出来吧……”
　　水琉璃依旧一动不动。
　　这时，另一人推门而入，是巫马九幽。
　　她先是看了看沉默的水琉璃，然后才看向微生凤雏，轻声道：“怎么样了？”
　　微生凤雏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巫马九幽了然，她上前，半蹲下身子，看着水琉璃柔声道：“阿璃，是我，九幽姨娘。“
　　这孩子，打从出生起，便是她看着长大。
　　“阿璃，你从小受尽万般宠爱长大，自打出生起便没受过什么苦，一下子失去两位至亲，我知道不论我们说什么，都难以填补你内心的伤痛，可是，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们的伤痛亦不比你少，阿澅与我自幼一同长大，是除了我父母以外最亲的人，她是你的母亲，也是我们的朋友，更是羲和最尊敬的姐姐……”
　　一旁的微生凤雏难过地转过了身躯，巫马九幽继续道：“水神虽不在了，但是我们，都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阿璃，你，并非只身一人！”
　　听到此，水琉璃的眼睛闪了一下。
　　巫马九幽抚着她的发，轻声开口：“阿璃，我们都很担心你。”
　　水琉璃抬眸，看向她。
　　“你自小，便有着绝佳的天赋，乖巧懂事，聪颖异常，从不让人担心……”巫马九幽顿了一下，叹息道：“但你终究还是个孩子，你不需要，背负那么多……至少现在，你可以放下那些天族、水族的重担，只纯粹地当一个孩子……”
　　水琉璃看了她许久，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必须要成为水族最强的人，过继给天族后，她亦立誓要成为整个神族最强的人！她答应过她阿娘，她一定！会成为承袭天神、水神两个神位的千万年来第一人！
　　纯粹地当一个孩子……她从出生起便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见她如此，巫马九幽心中不免升起一股难言的疼痛来，她缓缓启口道：“你父神……在离开前，将你托付给了我。”
　　水琉璃眼睛眨了眨，终于缓慢的开始有了些神采。
　　巫马九幽犹豫了许久，方道：“……阿璃，我知你身上重担，重于一切，但是……如若你想，今日就算得罪天族、得罪百族，我也定将你带回巫族！我会好好照顾你长大，让你此生只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将来你愿意承袭神位也好、愿意嫁人生子也好，皆随你心意！你可愿，跟我走？”
　　微生凤雏听了，指尖一颤，但并没有出言阻止。
　　水琉璃却想都未想，便摇了头。
　　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从她知晓阿爹阿娘死的那一刻，就不可能了……
　　水琉璃看向巫马九幽，终于开了口：“我……不走……”
　　声音干哑粗嘎，却坚定非常。
　　巫马九幽和微生凤雏却都心下松了一口气，这孩子，总算说话了！
　　这时，一个白衣小童推门而进，躬身道：“二位神后，众位上神正在上神殿议事，有请九幽神后过去。”
　　巫马九幽和微生凤雏相视了一眼，便起身打算离开，却突然感到袖子猛地被人拽住，她侧头，不由问道：“……阿璃？”
　　水琉璃抬眸，眸光熠熠：“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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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三人赶到殿上的时候，众神正讨论得激烈：
　　风凌比翼：“确然是神劫！预言冰片写的很清楚，二位水神，乃是应劫！”
　　千殇冬凌：“可是时日不对！澅姐姐的劫，还有七日，这是早便算好了的！”
　　霓凰青鸟：“阿凌，上神劫的时日，别说早几日、晚几日，就是早几年、晚几年，也都是有可能的！没有人能算好！”
　　巫马刑天：“确然。”
　　千殇冬凌：“可是我相信九幽姐姐！澅姐姐的劫，她不会算错！”
　　霓凰秋燕：“我同意阿凌的话！伽蓝，你呢？”
　　千夜伽蓝：“我支持风神。”
　　千殇冬凌：“什么？千夜伽蓝你个吃里扒外的……”
　　百里丹砂：“阿凌，你冷静点！”
　　千殇冬凌：“我冷静不了！”
　　霓凰秋燕：“阿蜚，你的意思呢？”
　　天织蜚：“要打便打！你们怎么那么多废话！”
　　“……”众神默。
　　正这时，众神也刚好看到了走进殿来的三人，尤其是跟在后面的水琉璃，一时间，都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她。
　　谁都想说些什么，可是谁又都没有开口。
　　失去至亲之痛，他们都经历过，这种时候，比起所谓关怀的言语，更重要的，其实是要一个人先慢慢的接受。
　　千羽羲和本来正头疼地揉着眉心，耳中听到激烈的争论戛然而止，不由抬头，也望见了走进来的三人，他起身，朝她们走去，一直走到水琉璃面前，方才轻声道：“阿璃，你怎么来了？”
　　水琉璃对他点了点头：“舅舅。”
　　微生凤雏道：“阿璃尚未承袭水神之位，按理说，今天这样的场合，她本不该来，但是……”
　　千羽羲和叹了口气，道：“罢了，她早晚都是要踏上上神殿的。”
　　殿上，千殇冬凌张口，想要对巫马九幽说些什么，却被百里丹砂拉住了，她回过头来，眼眶中泪水直打着转，而百里丹砂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巫马九幽看着众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心下明了，这件事，总要有个交代。
　　只见她走上前，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沉声道：“我知道你们都想问什么。不错，阿澅的神劫，乃是我亲手所卜……”
　　“我也知道，你们担忧什么。无非是什么天下大义、众生权衡，怕我有所不言。但是！我巫马九幽，平生最恨谎言——更何况事关阿澅！水神历劫之事，我以巫族之名起誓，绝不会有半丝隐瞒！我只一句，此间事，该如何，便如何！”
　　“千万年来，巫族预言，从未出过差错！我身为巫族第十六代王嗣，愿以性命作保，阿澅历劫，确与我所算出的神劫时日，差了七日！”
　　众神哗然。
　　唯有巫马刑天与风凌比翼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的卜算，不可能出错。”巫马九幽一字一字道。
　　“但水神应劫，亦是我所卜算出的事实！”巫马九幽伸出手，一枚预言冰片展现其上，上面赫然便是四个大字：水神，应劫！
　　当年，千羽澅嫁于水湟后，本该永居天宫，继续做她的天族公主，甚至想要承袭天族神位，也无不可。但她最后却甘愿放弃天族神籍，随夫姓，搬入水族，做了水族神后。后来更是在生下水琉璃后，与其夫水湟共同称神，双水神治下。
　　所以起初，巫马九幽并没有以为，预言冰片上的水神，会是水澅，而待她想起这个可能、匆忙赶到时，一切已然来不及。
　　霓凰青鸟沉思了下，缓缓道：“这即是说，阿澅的神劫确实出了异常，若非是因着水神的缘故被提前了，就是有心人借着水神历劫之事，蓄意……”
　　“弑神！”
　　风凌比翼沉声接口道，但他转念又摇了摇头，道：“但是弑神乃天下最大逆之事，绝无可能逃脱神罚！而且如此大事，天下不可能没有异动，各族亦不可能毫无所觉！我风族执掌秩序，所执神女风盘，至今无恙。”
　　“巫族巫灵花，亦无恙。”巫马刑天道。
　　霓凰秋燕叹道：“二位说得对，如此看来，水神二人，确然是……”
　　“不是。”人群中，突然有个声音低语。
　　众神看向声音的来源处，正是始终保持沉默的水琉璃。
　　“阿璃……”千羽羲和担忧地道。
　　水琉璃抬头，眼中毫无波澜，只低声道：“我阿娘，是在人间出的事……”
　　“阿璃……”千殇冬凌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安慰她。
　　水琉璃看向她，淡淡道：“你也想同我说，这不过是一场上神劫么？”
　　千殇冬凌一顿，沉痛地闭上了双眸，她哽咽着缓声开口道：“阿璃，众神不会偏私，这确实是……”
　　“怎么可能是上神劫！”水琉璃咬牙：“我阿娘离上神劫还有七日！可是她死了！我阿爹也死了！你们是想告诉我，我阿爹阿娘的死，只是一场天命么？！“
　　风凌比翼沉声开口道：“上神历劫，生死一线，确是命数所归……”
　　“那我阿爹阿娘！”水琉璃看着众人，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我阿娘！难道就白死了么？！我阿爹！难道就白死了么？！”
　　！！！
　　闻言，众人皆是心头一震，齐齐看向她，像是从未好好认识过她一般。
　　这个小公主，自幼便十分懂事，虽是一众孩子里最小的，却异常乖巧听话，她本是众孩童里天赋最高的一个，也是神族史上天赋最高的一个，但是不论是待长辈，还是待同期的哥哥姐姐们，何曾如此凌厉过。
　　水琉璃双手紧握成拳，浑身颤抖，然后她看着众人的惊讶目光，不由缓缓又松开了手，恢复了平静，只一字一字道：“我阿娘，是在人间出的事……”
　　“……阿幽，你怎么看？”半晌，霓凰青鸟出声。
　　“打了再说！”天织蜚半垂着眸，冷冷道。
　　“阿蜚！没有问你！”霓凰青鸟瞪了她一眼，转而看向巫马九幽：“阿幽？”
　　巫马九幽迟疑着，看向了巫马刑天：“天哥？”
　　巫马刑天抬眸，看向了风凌比翼，风凌比翼对他摇了摇头，他沉思许久，却终还是叹了口气：“……总该来的。”
　　然后，他便自怀中拿出了一枚浅蓝色的预言冰片：“这是从水神陨落一直到进上神殿前，我才卜出的预言，光是卜出它，便已耗费了我七成灵力，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只见预言冰片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祸起，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