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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禁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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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直都没来。
这个冬天却比记忆里任何一个都要冷,朔风凛凛,呼啸不停。纵使裹紧身上大衣,也抵挡不住丝丝渗进来的寒意。
喻白坐在机场休息室的一隅,将咖啡杯推回桌子,然后慢慢靠在柔软的沙发上。
玻璃外的天空阴沉沉的,灰暗如霾,树枝在无声摇曳,只一眼就能令人感觉到冬风那入骨的凛冽。
一周前她在这里送喻母上飞机,年关时节的分别,在旁人眼里看来或许有些奇怪。但她们母女二人常年忙各自事业,不在一起过年也是正常情况。
本来是走亲访友,家人团聚的日子,可她们如今除了彼此,算是没有其他家人了。
喻父那边尚不用说,这个人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就喻母娘家而言,她们早就断了绝关系。别说亲人,不当仇人都难。
两年前,她一个所谓的舅舅还因为和喻母索要赡养费无果而怀恨在心,故意往她公司门口的招牌上泼狗血屎尿,诅咒她倒大霉,生意血赔不赚。
结果还没出手,就被保安抓起来打了一顿,还送进局子里去吃了半个月牢饭。
喻母知道这件事只是“哦”了一声,其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发迹之后,这家人来找过不少次,每次都是空手而归,一分钱的便宜都没占到。于是回去到处骂喻母狼心狗肺,有钱了不养老人,不孝不义,还在从前的邻里亲友间不遗余力地抹黑她。
喻白有时候疑惑,问她为什么不好歹打发他们一下,免得耳根不清净。
喻母只阖着眼淡淡说:“他们这种人,哪是贪得有厌的?再说了,我从不会做以德报怨的事。”
她不会假惺惺说自己不恨他们,也不会为了博个好声名,在飞黄腾达之时摒弃前嫌,做做慈善之举。她今日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血汗得来的,和旁人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根本没资格,也不配来分这一杯羹。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喻白,不要被什么绑架,你可以对不起任何人,就是不能对不起自己。”
对不起自己,才是最大的罪过。
那为了自己,负任何人,是不是就不算罪过?
喻白轻轻低下头,别在耳朵后面的头发落下来一绺,恰好挡住她出神的眼睛。
两个月了,她心里梗住的东西却没有一丝消减,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搅得她整日心神不宁。
她把自己的宅邸和车都卖掉,照着医院收据单那个账户将治疗费统统还了回去。但是,这么做其实意义不大,因为那个人既不缺这笔钱,又不能使她心里舒服点,反而会令人觉得格外讽刺。
三年。
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那么三年之后,她又该如何是好?
她没有傻到觉得自己就此解脱了,以那个人的性格,是断然不会放过她的。
所以这次,她没做再回来的打算。
目的地是东欧的某个小国家,调养到春暖花开时,再到法国筹备自己的高定工作室。几年不见的朋友听说她现在有这样的想法,表现得很高兴,特地推了工作赶来协助她。
从前她也曾梦想,有一天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欢的衣服,画喜欢的画。只是这个世界限制重重,她应付起来总是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想起来正臣那个所谓的青树计划,她认为,到底是有些异想天开的。
这时休息室的工作人员轻轻提醒她该登机了,喻白看了眼时间,穿好大衣,拎着简单行李往登机口走去。
大概是因为走神,她半低着头,一不小心撞到了别人的肩膀。她微微点头,说了声对不起便继续赶路。
这时候,一阵冷清的佛手柑气息忽然萦绕在鼻息间,她浑身激灵一下,猛然回头望向方才的身影。
那个人没说话,也没回头,不紧不慢地走着,很快消失在人群的掩映中。
某一瞬间,喻白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四周人海交织,来来往往,她怔在那里像一个雕塑,时不时被投来异样的眼光。
过了许久许久,她猛跳的心才稍稍平息一点,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的,那不是她,只是太像了而已。
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第几次认错了,哪怕街上路过的人只是眉眼有一丝相像,她都会莫名心悸一番。
离等机时间只剩下几分钟,喻白短叹一声,转过身匆匆离去。
大抵是自己过于敏感,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慌了神。那个人不可能是她,她这个时候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后来一整路,喻白的眼皮一直在跳,无论做什么都让她觉得坐立难安。
那件事早已经确认过,无论如何都已经尘埃落定,那个人也绝不可能出现在机场,所以不管怎么想都是她庸人自扰罢了。
旅途大约八个小时,正餐时间她心事重重,没有什么胃口,只喝了一点香槟,然后便打开一部新出的文艺片做鉴赏。
但餐后没过多久,一股很强的困意忽然袭来,没有任何征兆,眼皮子便忽然沉重得像坠了铅。
喻白感觉不太对,她揉了揉额心,症状不仅没有缓过来一点,反而越来越严重。
“喻小姐,您还好吗?”
空姐发现她的异常,走过来俯身望着她,用温柔甜美的声音问道,这句话里的后面几个字落在她耳中已经开始飘轻。
“我……”
喻白很费力地看了她一眼,竟发现她鲜艳的红唇边勾起一抹诡异笑意。
她愣了一下,看着看着,眼前漆黑一片,彻底失去了意识。
航班依旧在进行,逐渐远离身后的那座城市,前往东欧之国。窗外云气缭绕,透不进多少阳光。
空姐见她熟睡,轻轻拉上帘子,走到前方不远处,伏在一个人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那人微微颔首,视线不离手里的多面魔方,纤长瘦削的手指快速翻转,这时“喀”的一声,正正恰恰完成最后一步。
她额前头发长得挡住眼睛,瞳孔中的微光在发丝间影影绰绰。皮肤冷白,白的不太健康,手和胳膊也瘦得吓人,隔着上衣都能隐约看到嶙峋的胸骨。食指上的指环大了一圈,松垮垮戴在上面,却不妨碍她灵巧的动作。
空姐露出一个明艳照人的微笑,用同样甜美的声音问道:“您需要咖啡吗?”
席明时挑起眼皮,舒展眉眼,把魔方扔在一边浅笑着说:“不,一杯香槟谢谢。”
——
喻白做了个梦。
梦见十年前那天大火,她也站在里面,眼看着席明时被火海吞噬,无法打开门,也无路可退。
她在里面呼喊她的名字,却怎么喊也发不出声音,自己的身体像是团水泥,根本拖不动,好像只有一个意识在那里一样。
正当绝望的时候,那些鲜红的火焰忽然变幻成满屋玫瑰。一时间光彩照人,靡丽朦胧。
席明时手里却握着一支断口残缺,沾满雨水的半开玫瑰问她:“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喻白愣了一下,犹豫地往后退了半步,那朵花霎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疑惑地望去,却发现它不知何时已经化成一把匕首,泛着肃杀的冷光。
一瞬间,她惊醒了,身上汗意涔涔。
醒来时脑中混沌不堪,完全无法分辨现实和梦境。头疼得要裂开,稍微动一动都像是在里面撞钟一样。
缓了好久,她抬起眼皮,一方迷离的白光映进眼底,然后聚焦一样一点点变清晰。
复古华丽的窗帘,欧式沙发,钢琴架,壁炉,竖窗外是阴天,光线微弱,屋里也没有开灯,所以四周的环境同样阴暗。
喻白这才感觉到有些冷,具体来说,是清寒。这个地方仿佛是搁置了许久一样,半点人气都没有。
她的心蓦然一沉。
忽然意识到自己本该在飞机上,而不是这个陌生又古怪的地方。
喻白感觉身上酸痛,喉咙干涩。她抬了下手,想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没想到忽然遇到的一阵阻力,打断了她的动作。
喻白愣了一下,发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惊恐之下,她又张了张嘴,口中却不知堵着一团什么东西,让她除了呜咽发不出任何声音。
再往下,脚腕也被绑在一起,她想侧脸看一眼,却感到脖子传来一阵冰凉的牵扯,伴随叮叮的铁链声。
完了。
她的心脏瞬间提起,再三确认这不是梦里,而是真实且黯淡的现实。
奔着求生本能,喻白挣扎半晌,奈何所有禁锢都打得死死的,一点空隙都磨不出来。
她的视线范围内没有任何人,这是张很大的床,床垫很柔软,纯白色的法兰绒被她的骚动牵起层层褶皱。
过了许久,她把原本不多的气力耗尽一半,终于又重新地将脸埋在被子里,深深浅浅地呼吸着,肩膀随着胸口的起伏,微微颤抖。
这个时候,她忽然捕捉到空气中传来的一点动响。
那声音很小,需要很安静才能听到。好像有什么在轻轻燃烧,带着一种十分细碎的簌簌声。
过了片刻,是一声漫长的喘息。喻白闻到了香烟的味道,而且这味道,竟有一丝熟悉。
一支过后,又是一支,取烟,点燃,熄灭,循环往复。喻白不清楚这个人在屋里什么地方,感觉好像无处不在。
良久之后,一句话幽幽飘来:“记得那个叫陈约尔的吗?”
喻白心头猛然一震。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