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艳》蒲仙

43、第 43 章 家。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工作室内激荡起层层回音。

　　过了几秒，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彼此交换疑惑的眼色。

　　席明时拧起眉心，神情微变。警方在这种时候找上门来，所为何事，她心里尚且没有概念。

　　即便如此，她仍镇定自若地问道：“不好意思，能请您概述一下情况吗？”

　　男人清了清嗓子，端正严肃地回答说：“是这样，我们在一项重大非法集资活动中发现了您的亲笔签名和集团公章。经调查，您近期的银行流水上曾有一笔巨额支出。结合以上两项，我们怀疑您涉嫌此案，请您配合警方立.案调查。”

　　一瞬间，席明时瞳孔骤缩，眉角微微抽搐，手在不知不觉中缓慢收紧。

　　同时，周围忽然沸腾起来，哗声一片。

　　这怎么可能？！

　　席总是董事会成员，怎么会拿着集团公章去做违.法犯.罪的事，那不是把整个集团往火坑里推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摊手摇头，谁也不清楚其中内幕，便只能各执一词胡乱揣测指点着。

　　喻白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该怎样思考。她余光瞥见她的手，骨节泛白，青筋微凸，银色戒指上寒光闪烁，刺得她一阵眩晕。

　　她知道，这一切会来，却不想，偏偏赶在这一天，这一刻，这一场合，恰巧打断她那句没说完的“生日快乐”。

　　她不知道，原来这么长时间来，她从没有真的想过报复自己，也没有真的想将她永远囚禁在那方小小的天地。

　　她甚至，在为她最渴求的艺术自由，默默铺路，默默付出，然后特地在生日这天的时候默默送给她。

　　而她，再一次的亲手将她推下深渊，一如当年，那个初夏的晴天。

　　想到这里，喻白深深闭上了眼睛。

　　席明时唇瓣颤抖着，喉咙干涩枯哑，脸上的血色也尽数褪尽。

　　她的眼神很奇怪，从疑惑到洞悉，从震惊到平静，从挣扎到绝望，到最后统统都隐匿在那纯粹的黑之中。像严冬的墨池，浓得深不见底，凉得透骨蚀皮。

　　是了，几乎仅用两秒钟，她就猜到发生了什么，而后面的所有思考，全都是拼了命在否定这个可能。

　　她的签名和公章，都被保存地很严密，不会轻易被任何人轻易拿到。除非，是她亲手送出去的。

　　只有一份。

　　唯一的一份。

　　连看都没有看，便果断签下了自己名字的那一份。

　　她还清晰记得她当时挑起眉的样子，微笑着问她：“不再看一眼了？”

　　那就好像，一个手里没有武器的迷人杀手，不必戴上面具，便足以让人错乱到根本察觉不到危险气息。

　　过了半晌，席明时轻轻转过脸，望着喻白紧锁的眉心，说：“看着我。”

　　声音淡淡的，清透中有些嘶哑无力，又缥缈得像随风而来一般。

　　她肩膀在抖，唇瓣在抖，睫羽也在抖，却不论如何也不肯望向自己。

　　席明时看着看着，在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像笑又不像笑，古怪生硬，还伴随着一声冷哼。

　　然后没等眼前的几人再催，她迈开利落的步伐，朝门外走去。

　　“走吧。”

　　人群像麻雀一样，乌压压挤在一起，跟在几步远的地方鱼贯而出。

　　不知道是谁支起的窗户，秋风凛凛袭来，喻白不禁打了个哆嗦。

　　她抬眼望向那个背影，灰色正装整齐干净，身形挺拔纤美，被熙熙攘攘地裹挟而去，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大概不会再见到她了。

　　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愣了许久后，喻白茫然环顾一圈，感觉自己刚刚做完一场梦。

　　她俯身捡起地上的东西，理了理思绪，决定赶快离开这个地方。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缓慢转过身把整个工作室打量一遍。

　　那墙上的蔷薇如血，明艳照人，依旧开得十分灿烂。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把门轻轻关好，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意外的话，她也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联系方式都换了新的，然后给陈约尔打个电话，约见在一间咖啡厅里。

　　陈约尔到得很准时，仿佛已经料到事情的发展，认为一切都尚在掌控之中。

　　而喻白盯着杯里氤氲的雾气，全程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之前她托另一个人调查过席明时，她最硬的后台大概就是身后的正臣集团。可是出了这档子事，为保护集团利益，董事会最起码会选择先解雇她撇清关系，那么以她名义签下的合同，也就不再是有效的了。

　　“顺利的话，应该是三年以上，也要看她那边的律师——”陈约尔啜了口拿铁，继续说道：“厉害的话，保释也说不定。”

　　他做起这样的委托比较得心应手，因为有些时候，某些大老板或者商人为了搞垮对手，用上些手段也时有发生。

　　喻白静默许久，没有什么反应，眼前的咖啡也一点儿也没有动。

　　话音落下半晌，她有点茫然地抬起脸，问：“你说什么？”

　　陈约尔重复：“三年以上。”

　　喻白咽了一下，神情复杂地望着他，喃喃道：“不是这个，她，她不能被保释，一定不能……”

　　距离喻母的手术日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事已至此，她已经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一但她保释出来，会发生什么自己简直不敢想象。

　　陈约尔“哦”了一声，安慰道：“这个可能性不大，放心吧。”

　　喻白仰在身后的沙发里，突然觉得很累，好像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但神经一直是紧绷的，一刻也不敢放松。

　　两人谈了几句，后续的一些问题，仍需要他继续操心。

　　聊到差不多时，喻白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实在不佳，便打算告个别就径直回去。这种时候，她需要一个人安静安静。

　　“喻白，等一下。”

　　喻白转过身，看到他脸上划过一丝羞赧，目光在镜片下闪烁。迟疑一下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慢慢取出一枚银白的方形礼盒。

　　“我……我记得今天是个特殊日子，生日快乐。”

　　他说着便将手中的礼物打开递到她面前，那是一枚白金戒指，镶嵌着几颗大小相同的钻石。

　　喻白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特地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谢谢你，我很喜欢。”

　　陈约尔低下头笑了，有些不好意思，他犹豫半晌，细声问道：“晚上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吃饭。”

　　喻白略带歉疚地笑了笑，大方回答道：“真不巧，我今天需要去医院陪妈妈。”

　　陈约尔搔了搔头，连忙说：“没关系，没关系，你看我，都忘了这种特殊日子，肯定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

　　喻白礼貌点点头，再感谢了他一下，然后就匆匆离开了咖啡厅。

　　那个礼物被她顺手扔在医院的垃圾桶里，从小到大，她不知这样处理了多少东西。

　　不喜欢的，没意义的，讨厌的人送的，有些甚至包装都没有打开。

　　今天早上她打开许久不用，已经积尘的邮箱和社交账号，里面全都是雪花般的祝福邮件，有从前合作过的公司品牌，有各个阶段的同学，从前的同事，交情比较好的同行。他们都记得她的生日，都希望她生日快乐。

　　但是，这一刻，她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孤独。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她逃脱了那个人的掌控，明明她重获自由，明明，她该高兴……

　　喻白低下头，神色黯淡。

　　时间过了十二点半，通常这种时候，喻母已经吃过午饭了。

　　她走进病房时，她双手抱着胳膊，正站在窗户前向远处眺望。身形比之前更加瘦削，更加单薄。长久的术前准备让她身上透着病气，苍白且入骨。

　　“妈妈。”

　　她轻轻喊了一声。

　　喻母侧过半个身子，冲她展开一个笑容。

　　“你来了。”

　　喻白“嗯”了一声，把门关好，朝着她走过来。

　　“怎么不在床上休息？”

　　她上午挂完药水，通常会起来活动一下，而午饭后，应当是午休时间。

　　喻母垂了垂眼皮，轻声说：“躺得累了，起来走走。”

　　喻白见窗户开着，微凉的风鼓起她的病服，便默默拿起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喻母坐回床上，问：“你吃过午饭了吗？”

　　喻白摇了摇头，随口道：“一会儿去餐厅吃。”

　　喻母沉默两秒，说：“在这里吃吧。”

　　于是没过多久，护士推着餐车进来了，边将上面的东西放下来边笑着对喻白说：“喻小姐，生日快乐啊。”

　　喻白怔了一下，微笑着回了声“谢谢”。

　　她打开餐盘盖，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色泽鲜亮，汤汁澄澈。

　　“本来喻阿姨非要自己下厨，我们千万劝住了，但这面可都是按照她教的方法做的，你快尝尝，是不是熟悉的味道。”

　　护士将面和餐具细心摆在餐桌上，还贴心地给她拉开了椅子。

　　喻白微微失神，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看了喻母一眼，她却仍旧是淡淡地望着自己：“快吃吧，不然凉了。”

　　过了片刻，她又咕哝道：“不知道这些东西还合不合你胃口，你小时候喜欢这么吃。”

　　喻白望着她的脸，眼圈渐渐湿润，她走过去轻轻抱住她，将头倚在她肩膀上。

　　这一刻，所有的不安和忐忑，彷徨和疲倦，好像都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她好像一个夜归之人奔波许久，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灯光。

　　“唉，人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

　　喻母有些不自然，轻轻蹙着眉头，却始终没有推开她。

　　喻白无声笑了笑，然后搂得更紧一点。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她才是她的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