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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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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悦,你要报复我可以,绝不准动我妈妈。”
过了许久,喻白凝视着窗外,目光灼灼。席明时听到这声音中一反常态的冷静,心里划过一丝惊诧。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从那难以抑制的颤抖里感受到了恐慌。
喻母是她的软肋,她一直都知道。但是,她其实也希望,触碰这根软肋的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我说了,选择权在你。”
只要她不试图逃跑,一切都是安宁的,不然的话,她难保自己还留有底线。
喻白木然地转动眼睛,将视线投在她脸上,用一种很古怪的音调问:“你是疯魔了吗?”
席明时微微一笑:“你才发现吗?”
不,其实早在十年前,她就已经发现了。这个人的执念,深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喻白蹙起眉头,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这张脸明明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但不知为什么,眼前浮现的面容还那样清晰深刻。
看着看着,她缓慢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然后一路向下划过眉骨,眼睛,鼻梁,唇瓣,最后停在弧度完美的下巴上。
每一处都无可挑剔,毫无破绽。没有人能看出来,她曾经遭遇过什么。
席明时闭上眼睛,安静乖巧地任由她抚过,十分享受的样子。过了半晌,她微微侧脸,吻在她的手心里。
一点温热慢慢化开,像是雨滴落在水面上,溅起的层层涟漪在全身的神经中无声淌过。
喻白眼前出现叠影,耳畔的雨声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小,变得迷离缥缈,不再是滂沱肆虐的秋雨,而是淅淅沥沥的,如烟的春霖。
那场雨中她没有带伞。
当天正值放假,画室的老师因病堆压了一大摊作业,无奈之下喊她来学校帮忙批改。
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不想刚到中午就开始雾光蔽日,云层压起一重又一重。等她完成所有任务出门时,雨已经下过了一阵,放眼望去,学校水泥灰的路上布满着大大小小的积水洼。
怀里是几本老师送的画集,所幸是防水纸张,还能坚持到回家这段路程。
喻白看了一眼地面,雨水在道路两旁汇成蜿蜒溪流,教学楼前的绿化中嫩竹轻摇,被冲刷出干净的色泽。
她抱着书,踮起脚尖避开水坑,一步步走进雨中。
学校很安静,和往日的热闹纷腾截然相反,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被风吹落的杏花盘旋在水面上。
二月二过了以后,蛇虫都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复苏,她需要时刻注意着脚下出来透气的蚯蚓,一条又一条的,爬得四处都是。
细雨把她的长发濡湿,墨色浓深欲滴,时不时顺着雪白的额头蜿蜒而下。
喻白抬起袖子擦了把脸,手里的东西没拿稳,忽然哗啦啦掉个满地,有两本还不偏不倚地跃进水坑里,鱼一样溅起水花。
她愣住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身子一本一本地重新捡回怀里。
正当这个时候,头上的雨忽然停了,她从水面影影绰绰的倒映中,看见一把透明的伞和一个颀长的身影。
这把伞在水面逐渐变大,最后微微触在她的头顶上。撑伞的人俯下身子,捡起脚边一本画集。
喻白抬眸,和她的视线刚好撞在一起,手上的动作僵住,面色上闪过几分错愕。席明时仿佛是预料到这种反应一样,对她轻轻牵起嘴角,温柔地笑了笑。
过了半晌,喻白垂下眼睛,细声说了句:“谢谢。”
席明时摇摇头,接过她手中的所有的书,揽在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则仍旧撑着伞,微微向她那边倾斜过去。
两人走在路上,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是像普通朋友的偶遇那样,装作随性地聊起天气,还是追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此时此地。
喻白心里很乱,因为后者的答案很明显,她们今天相遇,绝对不是什么偶然。
“我送你回家吧。”
良久之后,席明时开口打破这段平静。
喻白就只是“嗯”了一声,半低下头看着前面溅起的水花。
“你今天……是来学校拿东西的吗?”
“不是,”席明时目视前方,大方承认道:“我是为你来的。”
喻白噎语,又不知该如何继续下面的话题。其实这段时间以来,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凑巧”了。
在她明确回应她的告白之后,席明时很听话地不再打扰她,也很少在她身边走动,除非是在学校的某些地方遇到,实在没办法避开的情况下。
但是,她发现每当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她都会无声无息地出现。
有一次,她在图书馆里查找资料,发现需要的书放在她够不到的架子最高层。正感到发愁时,席明时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踮起脚将书轻轻取下来放到她手中,之后便一语不发地离开了。
还有一次,她临时出了点状况,在洗手间里等着同学送卫生.棉,但同学走了没有半分钟,便有人悄悄从隔板下方递来一片,仍旧是沉默着没有说话。所以几乎是在一瞬间,她就猜到了是谁在门外。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渐渐的,喻白便觉得心里有种难言的感受,有些古怪,还有点诡异。席明时总是如影随形般,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凝视她,帮助她,爱护她。
而这种方式,反倒让她有种难言的沉重感,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
以往有谁表达对她的喜欢,大部分都止步于告白被拒绝,小部分坚持一段时间,再小部分纠缠,极少数人会做一些很极端的行为,比如上次的事件。
但和席明时一样的,她从未见过,所以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因为她一没有纠缠,二没有自伤,她只是安静地出现,为她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然后再安静地消失,像风一样无形,影一样难以捕捉。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何时何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雨,十分应景地越落越密,喻白余光中瞥见她另一侧的肩膀已经湿透,伞却还是稳稳当当地偏向她,把她保护得恰到好处。
两人几乎沉默了一整路,偶尔聊的几句都是学习方面的问题。这学期开始,席明时的成绩自从冲上第一名后就没再落下来过,每次月考都霸占着状元宝座。
不光如此,专业方面也是进步突飞猛进,画室走廊中的优秀作品墙上时不时便会有她的署名,最多的那一期作品数量和她相等。
喻白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她的潜力和天赋都很让人吃惊,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获得这样大的进步,不是光有悟性就能办到的。她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旁人不得而知。
不知道是不是自作多情,喻白总觉得,她似乎在赶超自己。
“我……会不会让你觉得困扰……”
在又一阵漫长的寂静之后,席明时轻声问道。
喻白怔了片刻,逐渐停下脚步,看到前方两步远处的家门。伞在上方追随着她,稳稳地罩住她全身。
“其实,你不必如此。”
她犹疑半晌,叹了口气,已经想不出更加委婉的说法了。困扰是真的,她这样对自己,其实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让她感到头疼。
席明时沉默下来,有一点不知所措。那神情就像个失落的孩子,因为做错了事而感到局促不安。
“我不会打扰你的。”
过了许久,她语气中带点小心翼翼,依旧在坚持着什么。
喻白蹙起眉头,转身望向她,目中冰冷:“但你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我无法给你回应。”
她说得很肯定,因为没人比她在这一方面更为了解自己。
投石起涟漪,探声有回响,凡事都该如此,偏她是个例外,她拒绝别人的好意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今天这句话,已经算是第二次拒绝了。
席明时听后却释然一笑,用很干净的音色说:“没关系。”
没关系,她不在乎,不在乎是否能得到回应,也不在乎付出有没有回报。她只希望,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做点什么而已。这大概是那时候的她,单纯又略感无奈的真实想法。
喻白的眉头凝得更深,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打量着她的笑容。如果说表白那天她觉得她有点傻气,那现在便是认为,她的的确确很傻。
很小的时候她妈妈就已经教她说,别做徒劳无功的事情。而她明知道没有意义也去做,不是傻又是什么?
但望着这样纯粹的笑容,她一时心口有些堵,凝思了半晌,才问道:“你真的有这么喜欢我?”
席明时脸色腾地变红,目光闪闪烁烁,害羞得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神情就和那天在游乐园里,自己接过她手中的玫瑰时一样,只是当时的她并没有想太多。
喻白叹了口气,道:“我以前没想过我会被女孩子喜欢。”
其实席明时以前也没有想过,她会喜欢上女孩子。
两人足足静默了一分钟。
喻白看了眼伞外灰蒙蒙的天,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随口说道:“方悦,送我一支亲手摘的自由女神吧,我当你女朋友。”
但她很清楚,这种时候,不是它的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