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火琉璃》隆冬七月

4、第四夜 冗长的送婚

　　冗长的送婚队伍延绵直至山际，雨后山涧雾中静谧的前行。我知道我的来处，也知道我的去处……送婚队伍中唯一不戴狐面的女子名叫琉璃……前方带着狐面巫女开始轻轻唱响祭祀的歌曲：
　　“稻荷大神啊，
　　庇护一方水土的真神，
　　您的圣明燃及四野，
　　您的恩泽福及四方……
　　今夜狐火艳燃，
　　我们为您奉上美丽的新娘……”
　　我知道祭词中提到的那个美丽的新娘名叫琉璃，其实，稻荷大神的每一位美丽新娘都叫琉璃……今年唯一的不同只是我这个琉璃而已……忽然想起那首童谣：“人偶是不自由的，天生是不自由的，即使摆脱开命运之绳的牵绊，也永远都是不能自主的人偶……”是啊，我生来本不自由，又何必再多做无谓的挣扎呢？
　　周围的狐火越燃越旺，刺眼却不觉得被灼伤，苍穹似乎都被染成苍蓝色，山间小狐的嬉笑声已经听得分明，他们正吵嚷着如何分配今年的嫁妆。我知道我们已经深入狐山，送婚队伍正在向最终的目的地前行，那个只有稻荷大神才允许出入的地方——禁域……
　　“琉璃殿下，请您独自前行吧，这里便是我们可及范围的最边境了。”略显模糊的声音从巫女的狐面后传出，我知道，下面的路总是要自己走完的。送婚队伍陆续安放好嫁妆，如来时般静谧退场，只留下几个被列在嫁妆行列的人——那些在婚期将近时误闯入村的可怜旅人。他们的命运和我一样，都会被狐族所吞噬，只是他们的付出太……无辜了。
　　狐狸的新娘子琉璃，从小便是最圣洁的巫女，为的只是在最后一刻供奉给稻荷大神，解解他的口欲。世间本就没有神，其实都是妖，却被划分成若干等级，强大的便是神族，弱势的便是妖族……妖怪们总是渴望血肉的，特别是处子的血肉，有修为巫女一向都是妖怪们垂涎的上等佳肴。
　　无知的人类为了一己私欲，借助言灵之力与稻荷大神达成契约，供奉自己的同类给强大的生灵，借此换来连年的丰收。不过或许牺牲自己换来丰收而救养众人也是巫女解救苍生的一种方式。可是欲望的膨胀使得整个婚礼变得拖沓冗长，丰收后的粮食竟然只留下糊口的分量，其余的一概作为稻荷大神的婚礼嫁妆，更有甚者，欲望继而竟然膨胀到要用生人来做嫁妆的荒唐地步。
　　已经走到禁域的深处，隐约可以看见前方的残破鸟居，自己只是静静坐下等待，等待那个将要成为我夫君的人到来……远处传来凄惨的叫声，混杂着夜鸟的惊飞与野兽的撕扯声，我知道，那是被供奉的“神圣狐族”在享用我的嫁妆。虽然气愤，却无力反抗，因为自己也是着荒唐世事中的一员，不久，我也将会是稻荷大神的完美祭品。
　　忽然眼前鸟居上狐火万丈，苍兰中燃出一只巨大妖狐，咆哮山间……我竟然平静得使自己意外，或许对一个将死的人而言，这样的场面已经算不上恐惧，于是便似看夏夜焰火般饶有兴趣的观看那跳跃的狐火。也许惊奇与我的镇定，巨狐停止咆哮，周身燃火的跃到我的面前，苍兰中包围着红衣的少女与一只巨狐……
　　忽然殷红溅了满身，温腥的液体把自己眼中的世界染成暗红。月色与暗红交织的那边是对相拥的恋人，那男人却模糊的看不清面容，他的怀里抱着他红衣的爱侣……男人像孩子般无助的哭泣，俨然没有之前那残忍冰冷的气息，怀中的女子身下渐渐渗出如她衣衫一般的流红，其若游丝却不住轻声呢喃：
　　“琉璃……”
　　琉璃？！谁在呼唤我？那是我的名字，是的，我是狐狸的新娘子，将要成为稻荷大神妻子的琉璃……
　　“琉璃……”
　　怀抱中的女子相貌渐渐清晰，那分明是……我自己。不对，琉璃不是唯一属于我的名字，曾有许多人拥有过这个名字，其中包括我的母亲，和我拥有同样面庞的，正被抱在怀中垂死的那个琉璃。
　　“琉璃……”忽然惊醒，竟也吓着了身边轻唤我的千草与千代。“琉璃小姐，做恶梦了么？”虽显平板，却也透露出一丝关切。不想说话，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或许，到自己的母亲并不算是恶梦吧。
　　先前的婚礼是母亲的记忆吧，那之后的……略略锁眉，我只是……不想梦到童年的琐碎片断，因为那会使我动摇。忽然觉得心头已然锈涩的秘函开始散落尘埃，那是迷惘的前兆，本以为自己早已心死，可……
　　远眺窗外，夜色再次降临，却不见昨晚的繁星，我知道那是因为稻荷大神回来了，那个将成为我夫婿的人从悠远的禁域中回来了，他在等待，我也在等待……明天即将举行的婚礼，我们共同的婚礼……
　　“琉璃小姐，那个纳兰氏的后人已经找到了。”千代说道，“需要向其他嫁妆一样喂狐酒么？”千代继而问道。
　　我苦笑，果然，婚期已近，连千草与千代都开始直言不讳的直呼那些生人为“嫁妆”。“狐酒对她不会有用的，还是我去吧。”淡淡地说完，便起身离开，向着神社内部的私闺走去。纳兰氏的后人……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
　　拉满帷幔的房间里坐着一个嘴被堵住的反绑女孩，由于挣扎而满是汗水脸上写满十四、五岁特有的倔强，已经换上巫女服她，估计也是千草与千代的杰作。
　　看着眼前的我，她忽然愣了一下，当然眼神游离到我身着的巫女服时，便立刻恢复到最初的敌视神色。是啊，也是神社里的人把她抓来的呢。示意女孩不要出声，我解开她被反绑的双手，取出狐酒为她擦拭着手腕上粗绳因挣扎而留下的淤痕。
　　狐酒，用来让生灵遗忘过去的东西，每一个婚前闯入的人都会用狐酒来让他遗忘过去，变成行尸走肉。其实这就也有其他功效，只要控制好计量也是很好的疗伤药，它使人忘记疼痛……
　　女孩竟也很安静，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拉下自己嘴上的布条：“你是谁？为什么这样对我？”
　　“……”
　　“你不说我可就走人了，谢谢你帮我解绳子，作为答谢，我不会对你动粗的，但是你要是敢阻拦我，我可就不客气了。”她故意恶狠狠的对我说。
　　“……”我只是望着她微笑，继而为她换了另一只手擦拭。
　　她显得有点焦躁“我真地走了！不要拦我哦！”站起身，变向门外走去，可是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左顾右盼之后，喃喃自语道：“为什么我对这里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记得我来过的……”
　　神社的结构复杂，巫女们的私闺更是如迷宫一般，她一定已经被千草她们施了暗示，遗忘掉了来时的通路，根本就不肯能自己走出这件神社。她回头有些费解的望着我，我只是依然望着她微笑。
　　大咧咧的回身坐下“你难道不会讲话？？还是你听不到我说话？？”女孩子开始发问，看来，她对我比较友好。
　　“不，我听得到你讲话，纳兰氏的后人……”
　　“纳兰？我叫无双，天照无双，不是纳兰，你认错人了吧？”她立刻说到。看来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难怪讲话时会口不择言。
　　“没有认错，只是叫错了名字，无双小姐。”
　　“倭人还真是麻烦，叫我无双就好，不要老是小姐小姐的叫。”似乎是没有习惯东瀛的习俗，她像男孩子一样的盘膝坐在我对面，上下打量起我来。无双眼中写着一丝费解，我知道，她并不知道我的来路，只是因为第一时的感觉而对我友善。
　　我于是开口说明自己的来意：“想给你一样东西，希望你可以好好的看护它。”顺手拿出怀中的镂空琉璃香函。本来透明的琉璃球里因为填注了人类的生魂而透出淡淡的蓝色，宁澈的好像是一颗山涧中冲刷数年的美玉。我曾向生魂的主人借用他的无双，但这之前，我也需要他的帮助……
　　“这是什么？”无双接过琉璃香函对着灯光看着，“生魂不成？”我笑而不语。“为什么要我来保管？你不怕我打碎了它？”她还真是口无遮拦，倘若知道里面的生魂是谁，估计她自己也是万万舍不得着这做的。
　　我取出一只红色荷包帮她把琉璃香函收好，而后别在她的腰间，“请保管好这样东西，对你我都很重要……”她只是一味疑惑着看着我，不过倒还是信任，“小桔……你有没有看到和我一起来的那个男孩？”我只是摇头，心中确是有点抱歉，我还不能让你们相见，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啊。
　　“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就是给我这个？”她终于想起问到我的名字。
　　我不语，微笑着看着她的脸庞，抬手放到她的额前，“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的……”手指滑落，我对她施了暗示，她渐渐开始有些嗜睡，却还不住地问道，“你到底是谁？……”未等到我的答案，她便沉沉睡去。
　　“净……琉璃……言灵殿下……”一旁的我小声呢喃到……